夜读丨岁岁饺子香

我是在山东长大的。

秋风一起来，白天就短了，冷风往脖子里钻。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家里包饺子的样子。想起母亲一早去菜市场挑肉，回到家里，案板上早已撒上薄薄一层面粉。

父亲话不多，一辈子出力顾家，什么好东西都先留给家里人。偶尔，他会跟我们说起他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条件不好，平时大多吃粗粮，白面和猪肉都很稀罕。村里是生产队分粮食，到了年底，按照工分，才能分到一点白面和肉。祖母十分爱惜，白面收进缸里藏好，肉也算计着用。

进了腊月，父亲心里就惦记饺子，嘴上却不说，总时不时往灶房那边望。祖母常跟祖父念叨：“日子再难，也得让孩子们吃上一顿饺子。”

过年的时候，队长挨家串门问：“吃饺子了吗？”在老一辈心里，灶上冒起热气，饺子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这一年才算踏实落了尾。

到我小时候，条件好了些，但过日子依旧简朴。家里炼猪油剩下的油渣舍不得扔，母亲把油渣切碎，拌上大白菜，撒上一点盐，就是很香的饺子馅。油渣焦香，白菜清爽。

锅里水烧开，白白胖胖的饺子一个个浮上来。我和妹妹端着小碗，蘸上陈醋咬一口，热气和香味直接进到肚子里。吃完饺子，母亲总会端来一碗饺子汤：“喝点，原汤化原食。”

母亲在工厂上班，平日里很忙。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我考试取得好成绩，她才会腾出时间，和面、调馅、擀皮。案板一响，我和妹妹就知道，今天有饺子吃。

我们凑过去想搭把手，母亲怕我们弄得满屋子面粉，拦着不让。拗不过我们，就揪一小块面团给我们玩。我们捏出来的饺子，不是漏馅就是粘不住。母亲只是笑着：“能煮熟就行。”

年纪稍大些，我学着擀饺子皮，手艺总比不上母亲。她手里擀面杖一转一推，面皮圆圆的，厚薄均匀；我擀出来，厚薄不均，歪歪扭扭。

母亲耐心教我：“转圈擀，中间厚边上薄，煮的时候不容易破。”我一遍一遍练，慢慢找到了手感，她就把面团推过来：“接着来。”

饺子下锅，先沉在锅底，过一会儿慢慢浮起来，母亲拿勺背轻推几下，防粘。老辈煮饺子有个习惯：水开后点一碗凉水，如此两三次，饺子就熟了。一碟陈醋，几瓣腊八蒜，一家人坐在灯下。

读大学，快放寒假的时候，班里同学凑在一起包饺子。屋子里满是年轻人的热闹劲儿，有人揉面弄得满脸面粉，擀出来的皮大小不一，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下锅之后不少破皮，馅料散在汤里。大家互相打趣，也不在乎好不好看。不像家里包得那样规整，却自有一番热气腾腾的欢喜。一锅热饺子下肚，有人端着碗喊烫，有人吹着热气往嘴里送，屋子里暖融融的。

年轻的时候，饺子也藏过一点懵懂心事。

曾经鼓起勇气约喜欢的姑娘吃饺子，她答应下来，我心里暗自高兴很久。我爱吃猪肉大葱馅，她更喜欢西葫芦鸡蛋，说吃着清爽。饺子馆里，热气蒙住了玻璃窗，她安安静静低头吃饭。

现在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年冬天窗户上蒙起的一层白雾。

去海边渔家做客，待客最实在的就是鲅鱼饺子。刚捞上来的鲅鱼，还带着海水的凉意，剔掉鱼骨剁成泥，配上一点五花肉和嫩韭菜。主人一边忙活一边招呼：“快趁热吃，海货就要吃新鲜的。”吃一口，鱼肉细嫩鲜美。

后来，父亲走了。每到过节，家里依旧吃饺子。还是那张案板，还是那把菜刀，母亲依旧天不亮就去菜市场。只是剁肉馅时，刀落得慢了许多，一下，又一下。

饺子端上桌，父亲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碗筷照样摆好。有几个饺子，就静静放在他面前，没人去动。母亲夹起一个，慢慢嚼了很久，轻声说道：“你爸最爱吃这一口。”

在外工作打拼，有一年深秋，事事不顺。夜里下班后走在冷风里，心里就一个念头：回家，吃一顿母亲包的饺子。

连夜坐车赶回去，到家天刚蒙蒙亮。母亲不多问外面的烦心事，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转身就进了厨房。我坐在旁边帮忙擀皮，母子二人安安静静搭手干活。饺子摆满盖帘，下锅，煮熟，盛上桌，热气扑在脸上。她递过毛巾：“想吃就回来。”

如今我也当了父亲。每次回老家，看着孩子大口吃奶奶包的饺子，嘴巴塞得鼓鼓的。奶奶在一旁叮嘱：“慢些吃，别噎着，锅里还有。”

孩子点点头，又夹起一个饺子，腮帮子撑得圆圆的。

案板上留着点点面粉，擀面杖靠在碗边，灶上锅盖时不时轻轻噗噗作响。母亲不多说话，又拿起面皮，把馅料填得满满当当。

岁岁饺子香，岁岁人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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