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林晚正把最后几枝洋桔梗插进水桶,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五个女人鱼贯而入,身后还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她前婆婆。大姑子陈大梅走在最前面,开口就是一句:“林晚,我妈病了,你来照顾。”
林晚剪枝的手停在半空。距离她净身出户,刚好过去了一年零三天。
店门口的五个人
她用了整整两秒才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脸对上号。陈大梅站在最前面,红围巾扎得紧,下巴微微扬着,和一年前那副表情分毫不差。后面依次是二兰、三菊、四竹和五荷,五个人把花店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轮椅上的陈母蜷在毛毯里,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嘴角往一边歪,目光涣散地扫过店里的花架,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林晚,我妈病了。”陈大梅的声音不低,像是说给整条街听,“我们来跟你商量个事。”
林晚把剪刀搁在操作台上,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没接话。
陈二兰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挂着笑:“小晚,你看妈这个情况,身边离不了人。我们几个家里都走不开,大姐要带孙子,我要照顾我婆婆,三菊两口子开店,四竹和五荷就更不用说了。妈以前最认你,你来照顾,我们都放心。”
“我离婚了。”林晚开口,声音平平的。
“离婚了也是自家人嘛。”陈三菊接得飞快,手里还提着一兜苹果,往操作台上一放,“姐,我们不是白让你帮忙,每个月给你点辛苦费,你看行不行?”
大梅眉头一皱,把话接过去:“谈钱就伤感情了。妈当年对你也不差,你在陈家吃住六年,也没让你交过一分伙食费。现在妈需要你,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林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大姐,我净身出户那天你忘了吗?你说我六年没上班,吃白饭。我走的时候连张银行卡都没带走。”
大梅脸色变了变,嗓门拔高:“那不是气话吗?一家人拌个嘴,你还能记一辈子?现在说正事,我妈这个情况——”
“你们五个,谁的女儿谁管。”林晚打断她,“我跟你弟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法律上、人情上,都轮不到我。”
五荷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嫂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离婚了。”林晚弯腰把水桶边沿溢出来的水擦干净,动作不急不缓,“现在的我是一家花店的老板,明天早上六点要去进花,晚上要理货。我没有时间照顾一个病人。”
轮椅上的陈母忽然抬起手,朝林晚的方向抓了一把,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个什么,听不清。五荷赶紧蹲下去哄:“妈,没事没事,我们跟嫂子说呢。”
“商量”两个字,被她们用成了这样
这时候方姐拎着垃圾袋从隔壁理发店出来,一眼看见花店门口堵着一堆人,脚步就停了。她把垃圾袋往墙边一靠,走过来问:“小晚,怎么回事?”
大梅抢先开口:“我们是她家里人,来接她回去的,你别管闲事。”
方姐上下打量她一眼:“家里人?小晚离婚一年多了,我天天看她一个人开店关店,你们这些家里人倒是头一回露面。”
二兰赶紧赔笑:“阿姨,是我们家里的事,我妈身体不好,想让小晚回去帮帮忙。”
“帮帮忙?”方姐把手往围裙上一拍,“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年,什么帮忙没见过。把病人往人家店门口一推就叫帮忙?”
大梅的脸涨红了:“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们是来商量的,又不是来吵架的。”
“商量就好好商量。”方姐也不让,“推着轮椅堵门算商量?”
林晚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门边挂钩上的外套,慢慢穿上。“你们回去吧。”她看着大梅,“我不会去的。”
大梅盯着她,胸口一起一伏,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晚,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是没早点离。”林晚把门拉开,示意她们出去。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二兰拉了拉大梅的袖子,小声说:“姐,先回去再说。”三菊拎起那兜苹果,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四竹始终没怎么说话,低头推着轮椅往外走,经过林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大梅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妈我们放这儿了,你看着办。”
轮椅停在台阶下,人走了
一行人往外走,脚步声在傍晚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林晚以为她们会把轮椅推走,可当她跟出门两步,发现那把轮椅就停在店门口的台阶下面。
陈母裹着那条旧毛毯,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暮色从街对面慢慢漫过来,路灯还没亮。林晚站在台阶上,听见老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叹气一样的声音。
方姐走过来,看看轮椅,又看看林晚:“这是把老人扔这儿了?”
林晚没说话,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大梅发来的一条消息:你总不能让妈在街上过夜吧,她好歹叫过你三年儿媳妇。
方姐凑过来瞄了一眼,气得拍大腿:“这叫什么话!”
林晚把手机锁了屏,抬头望向街口。出租车一辆辆过去,没有一辆停下来。暮色里,陈母的呼吸声粗而沉,像一把拉不动的风箱。
“先推进去吧。”林晚终于说,声音很轻。
那个一年没拨过的号码
林晚把轮椅推进店里,操作台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打在陈母有些浮肿的脸上。老人缩在旧毛毯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甲很长,边缘发黄,看样子很久没人帮她修剪了。她的目光跟着林晚转,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方姐跟进来,叹了口气:“小晚,你真要管?”
“我打个电话。”林晚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一年没拨过的号码。她犹豫了两秒,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五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碗筷碰撞的动静。陈川的声音含糊,像嘴里还含着饭:“喂?”
“你姐把你妈送到我店里来了。”林晚没绕弯子。
那头沉默了一下,碗筷声停了。陈川清了清嗓子:“哦……大姐跟我说了。”
“晚晚,我知道这事……有点突然。”陈川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软塌塌的为难,“可妈身体确实不好,你也知道,姐姐们各有各的难处……”
林晚闭了一下眼睛。花店的加湿器嗡嗡响着,细雾喷在满天星上,白蒙蒙一小片。她听见自己问:“所以呢?”
“你毕竟照顾过妈三年,你有经验。”陈川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姐姐们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妈现在认人不清,就还认得你。你就当帮帮我,行吗?我给你算辛苦费——”
“陈川。”林晚打断他。
“你妈是你妈。我是你前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电视里放的好像是戏曲频道,隐约有锣鼓点。陈川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耐烦,那是他每次被逼到墙角时惯有的腔调:“晚晚,你别这样。我知道你还在怨我,可妈有什么错?她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林晚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她想起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陈川站在台阶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你就不能大度一点”。那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你姐姐们提出来的事,让她们自己办。”她压着声音,“你妈生病了,该送医院送医院,该请护工请护工。你们六个子女,凑不出一个人来照顾她?”
“请护工不要钱啊?”陈川脱口而出。
林晚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她看见自己映在黑屏上的脸,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姐在旁边听了大概,摇着头往外走:“我回去给你倒杯热水来。这家人,真是……”后半截话被关上的玻璃门隔断了。
她做了三年,没人说过一句好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加湿器的声响。林晚转过身,看着轮椅上的陈母。
老人确实瘦了很多。上一次见她还是离婚前,那时候虽然中风后行动不便,脸上还有肉,现在两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皮肤松弛地挂在颌骨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
林晚知道,以前她在陈家的时候,陈母的衣服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她每周给她换洗两次,天冷了加衣,天热了减被褥。这些事她做了三年多,没人说过一句好,也没人替过一天。
陈母忽然动了动,抬起右手,颤巍巍地朝林晚的方向伸过来,嘴里含混地叫:“小……小……”
林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甲很长,边缘发黄。她想起自己净身出户那天,走出陈家大门,身后没有一个人叫住她。她想起陈大梅说她“吃白饭”时的表情,想起陈川在民政局台阶上那句“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明天早上六点要去进花,晚上要理货,要养活自己。
她走过去,把陈母伸出来的手轻轻放回毛毯里,掖了掖被角。
“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吧。”她说,声音很轻,“我帮你打电话叫救护车。”
她拿起手机,按下了120。窗外,路灯终于亮了,暖黄的光落在店门口那把空轮椅刚才停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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