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三月底了,街边的梧桐树才刚冒出嫩芽,灰扑扑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新叶,像是没睡醒似的。北方的这座小城里,风还带着冬天的硬气,刮在脸上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赵大勇把自行车停在国营红旗饭店门口,支好车梯,又抬手抹了把脸,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他今天穿了件新买的蓝灰色夹克,头发也特意去理发店剪短了些,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像揣着个兔子,蹦得他胸口发慌。
“大勇,你可算来了!”张婶从饭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人家姑娘都到了,你快进来。”
赵大勇应了一声,心里却直打鼓。他今年二十七了,在这个年代,算是大龄青年。前些年忙工作,在机械厂里从学徒干到技术员,个人的事就耽误了下来。他娘急得嘴上起泡,四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张婶就是他们那条街上出了名的热心肠媒人。
饭店里没什么客人,角落里摆着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靠窗那张桌前坐着个姑娘,背对着门口,只能看见一头乌黑的头发用块素净的手帕扎着,穿件浅灰色毛衣,坐得笔直。
张婶领着他走过去,笑呵呵地说:“晓燕,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赵大勇,机械厂的技术员,人老实肯干,家里就他一个,爹娘都是本分人。”
赵大勇看清她脸的那一刻,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闷棍。这张脸他太熟悉了,眉毛浓且黑,眼睛不算大但特别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初中三年,他就坐在她前面,没少挨她的“照顾”——用铅笔戳他后背,拿橡皮砸他后脑勺,下课时把他堵在过道里踹两脚。那时候的周晓燕,是他们班出了名的“女霸王”,而他赵大勇,就是那个天天被她欺负的倒霉蛋。
“你好。”周晓燕看着他,眼睛里一丝波澜都没有,平静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赵大勇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她居然装作不认识他?这丫头片子,当年把他摁在课桌上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
“大勇?大勇!”张婶轻轻推了他一下,“人家姑娘跟你打招呼呢。”
“啊,你好你好。”赵大勇回过神来,拉开椅子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偷偷瞄了周晓燕一眼,她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低垂,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跟当年那个野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张婶见两人都坐下了,乐呵呵地说:“那你们先聊着,我去跟后厨说一声,让他们上菜。今天有红烧肉,还有糖醋鱼,都是你们年轻人爱吃的。”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赵大勇觉得后背在冒汗,这比他在厂里被厂长叫去谈话还紧张。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忽然感觉左脚脚面上一阵剧痛——有人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周晓燕。她依然端着茶杯,表情纹丝不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赵大勇分明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敢拒绝试试。”
周晓燕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他,嘴角微微翘起,那表情他太熟悉了——初中三年,每次她准备收拾他之前,都是这副模样。
“你……”赵大勇压低声音,“周晓燕,你搞什么名堂?”
“赵大勇,”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轻柔,像是在聊天气,“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笨。”
“你刚才不是装不认识我吗?”
“我什么时候装不认识了?”周晓燕歪了歪头,“我又没说你认错人了。是你自己在那儿傻站着不说话,张婶还以为你害羞呢。”
赵大勇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这丫头,还是跟当年一样能言善辩,歪理一套一套的。
“你故意的?”赵大勇问,“故意来相亲,故意坐在这儿装模作样。”
周晓燕终于忍不住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赵大勇,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上当?我听说你还没对象,好心好意来救你一把,你还这副态度。”
“救我?”赵大勇瞪大眼睛,“你踩我一脚叫救我?”
“我要是不来,张婶下周还得给你介绍别人。你娘急得都快去庙里烧香了,你知道吗?”
赵大勇沉默了。他娘确实急,但他没想到周晓燕会知道这事。转念一想,小城里就这么大,七拐八拐的,谁家有点事传得比广播还快。周晓燕家就在隔壁那条街,她娘跟他娘年轻时候还一起在纺织厂上过班,两家算是旧相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相亲的?”赵大勇问。
“张婶跟我娘说的。”周晓燕说,“我娘又跟我说了。我想着,与其让你去祸害别人,不如我来将就将就。”
“什么叫我祸害别人?”赵大勇不服气,“我赵大勇虽然算不上青年才俊,但好歹也是堂堂正正……”
“行了行了,”周晓燕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那点本事我还不清楚?初中三年,你连个自行车都修不明白,每次都是我帮你修好再推到学校,你忘了?”
赵大勇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起来了,那时候他的自行车三天两头坏,每次都是周晓燕路过他家门口,三下五除二给他修好。修完了还要踹他一脚,骂他笨。
“那是你自愿的。”赵大勇嘴硬。
“对,我自愿的,”周晓燕点点头,“所以我今天也是自愿来的。”
这句话让赵大勇心里一动。他抬头看她,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
张婶端着两盘菜回来了,笑眯眯地说:“聊得怎么样?我看你们俩还挺有话说。”
“挺好的,张婶,”周晓燕抢在赵大勇前面开口,“大勇这人挺实在的。”
赵大勇看了她一眼,心想你这评价可真是抬举我了。
张婶高兴得直拍手:“那就好那就好!那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一家要去说合呢。”临走前还特意凑到赵大勇耳边小声说,“这姑娘多好,你可别错过。”
赵大勇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张婶走后,周晓燕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红旗饭店的师傅手艺还行。”
“周晓燕,”赵大勇认真地看着她,“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晓燕咽下嘴里的肉,“意思就是,赵大勇,你要不要跟我处对象?”
她问得那么直接,那么坦然,像是在问他要不要吃块红烧肉一样简单。
赵大勇张了张嘴:“你……你开玩笑的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周晓燕放下筷子,“初中的时候我天天揍你,你以为我真那么闲?赵大勇,你这个人吧,笨是笨了点,但是心好,踏实。那时候我就觉得,以后找对象得找你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老打我?”
“不打你你能记住我吗?”周晓燕理直气壮地说,“你看,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记我记到现在?”
赵大勇哑口无言。她说得没错,这么多年,他确实没忘掉她。偶尔想起初中那段日子,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周晓燕那张凶巴巴的脸,还有她踹他时那股蛮劲儿。
“我娘说,找对象要找知根知底的。”周晓燕继续说,“咱俩从小认识,你家什么情况我都清楚,我家你也知道。你爹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你娘勤俭持家,你虽然笨点但肯干,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坏毛病。我呢,我娘说我这脾气得找个老实人,不然过不到一块儿去。”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嗯。”周晓燕点点头,又夹了块鱼,“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赵大勇被她逗笑了。这姑娘,还是跟当年一样,说话办事从来不拐弯抹角,想什么说什么。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赵大勇故意问。
周晓燕放下筷子,看着他:“赵大勇,我刚才踩你那一脚,是提醒你。你要是敢拒绝,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表情温和,但赵大勇知道,她是认真的。初中三年挨的打告诉他,周晓燕说得出就做得到。
“行吧,”赵大勇叹了口气,“那我答应你。不过得说好,以后不许再打我。”
“你表现好的话就不打,表现不好再说。”周晓燕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过你放心,我这些年脾气改了不少。我娘说了,姑娘家得温柔点,不然嫁不出去。”
赵大勇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想爬出来。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饭店。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赵大勇推着自行车,周晓燕走在他旁边,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着。
“你现在在哪个单位?”赵大勇问。
“针织厂,做统计。”周晓燕说,“我中专学的会计,毕业后分到那儿,干了快五年了。”
“你呢?机械厂怎么样?”
“还行,前阵子刚评上技术员,工资涨了十几块。”赵大勇挠了挠头,“就是活儿多,有时候要加班。”
“加班好啊,说明厂里效益好。”周晓燕说,“我听说你们厂去年分了不少福利,过年发了一整只羊?”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地方嘛,谁家的事都瞒不住。”周晓燕笑了笑,“你过年的时候分了羊,你娘炖了一大锅,给邻居每家送了一碗。我娘还念叨呢,说赵家嫂子手艺好,炖的羊肉烂糊。”
赵大勇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家长里短,心里慢慢踏实下来。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好多年没见了,可跟她走在一起,却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自然。
“周晓燕,”赵大勇忽然停下脚步,“我问你个事。”
“你这些年……就没遇到合适的?”
周晓燕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遇到过。去年有人给我介绍了个百货公司的,谈了一阵子。”
“不合适。”周晓燕打断他,“那人太精明了,什么都算计。出去吃顿饭都要算谁多吃了两口菜,没意思。”
赵大勇忍不住笑了:“还有这样的人?”
“可不是嘛。”周晓燕撇撇嘴,“后来我就想啊,还是找个笨点的好,笨点的人实在。”
“你这是拐着弯说我笨呢?”
“你本来就笨。”周晓燕理直气壮地说,“不过笨人有笨人的好处。”
两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周晓燕往左,赵大勇往右,各自回家。
“那我先回去了。”周晓燕说,“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那明天晚上你来我家吧,我娘想见见你。”
赵大勇心里一紧:“这么快?”
“快什么快,我娘你又不是没见过。小时候你被你娘揍了,还跑到我家躲过呢,忘了?”
赵大勇想起来了。有一回他考试没考好,他娘气得拿笤帚疙瘩追他,他一路跑到周晓燕家,她娘护着他,还给他拿了个馒头吃。那时候周晓燕就站在旁边,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冲他做鬼脸。
“那行,我明天去。”赵大勇点点头。
周晓燕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赵大勇。”
“今天的事,不许跟别人说。”
“就是……我踩你那一脚。”周晓燕难得地红了脸,“还有我说的话,你别到处乱讲。”
赵大勇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她跟初中那个凶巴巴的丫头其实没什么两样,一样嘴硬,一样不会好好说话,一样……可爱。
“知道了。”赵大勇笑着说。
周晓燕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了。
赵大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晚上,赵大勇提着两斤鸡蛋糕去了周晓燕家。周晓燕的娘王秀珍是个圆脸妇人,笑起来特别和气,一见他就拉着他的手说:“大勇啊,好几年没见了,长这么高了。小时候你常来我家玩,还记得不?”
“记得,婶子。”赵大勇规规矩矩地坐下,“那时候没少给您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王秀珍摆摆手,“晓燕那丫头从小就没个姑娘样,整天疯跑。你来了正好,她还能消停点。”
周晓燕从厨房端了茶出来,听到这话,脸一红:“娘,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嘛。”王秀珍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两个能处对象,我是真高兴。大勇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踏实肯干,脾气又好。晓燕跟了你,我放心。”
“婶子,您放心,我会对晓燕好的。”赵大勇认真地说。
周晓燕看了他一眼,嘴上没说话,但眼睛里亮亮的。
那天晚上,赵大勇在周晓燕家吃了顿饭。王秀珍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周晓燕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吃完饭,周晓燕送他出门。春天的夜晚还有些凉,周晓燕披了件外套,站在门口的路灯下。
“我娘很喜欢你。”周晓燕说。
“嗯,我也觉得婶子人好。”
“那……”周晓燕犹豫了一下,“你娘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赵大勇想了想:“我回去就跟她说。她要是知道是你,肯定高兴。你娘俩以前就认识,她老念叨说王秀珍家的闺女勤快能干,要是能娶过来当儿媳妇就好了。”
周晓燕笑了:“你娘真这么说过?”
“真的。有一回你娘来我家借东西,你娘走后我娘就跟我爹说,你看人家王秀珍的闺女,多懂事,放假了还帮家里干活。再看看咱家那个,就知道吃。”
“我娘不随便夸人的。”赵大勇认真地说,“她要是夸了,那就是真的觉得好。”
周晓燕低下头,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你……真的愿意跟我处对象?”
赵大勇看着她。这个当年天天揍他的姑娘,现在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真的愿意。他忽然觉得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酸又暖,堵在嗓子眼儿里。
“周晓燕,”赵大勇说,“我其实……初中的时候就……”
“就……”赵大勇憋了半天,“就觉得你挺特别的。”
周晓燕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特别凶是吧?”
“不是……”赵大勇急了,“就是……你虽然老打我,但是每次我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你都会帮我出头。有一回隔壁班的王磊抢我乒乓球拍,你知道了,跑去把王磊揍了一顿,把球拍要回来了。”
“那是我自己想打球拍。”
“你打完王磊,把球拍扔给我的时候,你说‘赵大勇,只有我能揍你,别人不行’。”
“那时候我就想,”赵大勇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姑娘虽然凶,但是心里是向着我的。”
夜风轻轻吹过,周晓燕站在路灯下,眼睛亮晶晶的。她偏过头去,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赵大勇,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点哑,“怎么这么笨啊。这么简单的事,你用了十几年才想明白。”
赵大勇挠了挠头,傻笑了两声。
“行了,你回去吧。”周晓燕推了推他,“明天还得上班呢。”
赵大勇骑上自行车,蹬了两圈,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周晓燕!”
“明天中午我去你们厂门口等你,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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