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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明是在婚礼开始前二十分钟被酒店经理拽进后厨的。
经理姓刘,五十多岁,脸上常年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但此刻那张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他把张起明拉到冷柜旁边,离传菜口最远的角落,压低声音说:“张先生,后厨备了二十一桌的菜,可你只订了二十桌。”
张起明愣了一下:“搞错了吧,我就订了二十桌。”
“没搞错。”刘经理的眼神往后厨那排不锈钢操作台瞟了一眼,仿佛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听着,“系统里多出来一桌,有订单,但没有订单号。我查了三遍,退不掉,也删不掉。”
“那可能是系统出了故障——”
“张先生。”刘经理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只想跟你确认一遍,你确定你只订了二十桌?”
张起明点头。刘经理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恐惧,然后转身走了。张起明站在原地,后厨的油烟味和蒸汽混在一起,闷得他胸口发堵,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得刘经理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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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进行到一半,新娘周若云去换敬酒服,从化妆间出来时走错了方向,拐进了宴会厅最里侧的角落。角落里摆着一桌菜。热气腾腾的,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菜码齐整,没有一个人动过筷子。椅子整整齐齐围成一圈,每一把椅背上都搭着红绸椅披。那椅披是老式的,大红绸面上绣着褪色的鸳鸯,现在的婚庆公司早就不兴这种款式了。周若云盯着那桌看了三秒,后背开始发凉。其中一把椅子的椅披上,有一块凹陷,圆形的,像有人刚坐过又站起来,绸面还没来得及恢复平整。她往前迈了一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种干热,像夏天正午打开一辆暴晒了三个小时的车门,热气从里往外涌。她隔着半步远就能感觉到那把椅子在散发热气,像有人刚在这儿坐了很久很久。
“周小姐!”一个服务员小跑过来,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她一把拽住周若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别靠近这桌。”
“为什么?”
服务员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拉着她就要走。周若云挣开她的手,又问了一遍。服务员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得指节发白。半晌,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在这饭店干了八年,每年今天,后厨都会多备一桌菜。没人订,但系统里就是有,退不掉,也没人敢去那桌。”她咽了口唾沫,“老员工都知道。三十年前的今天,这儿烧死过十三个人。全是来喝喜酒的。”
周若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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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酒环节,张起明牵着周若云挨桌走。走到角落那桌时,周若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停住了。那桌坐满了人。全是老人。棉袄、中山装、碎花衫,大夏天的,他们穿着冬天的衣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没人动筷子,就那么看着舞台。周若云下意识地数了数,一、二、三——十三个人。正好十三个。可二十分钟前,这桌还是空的。张起明握着她的手突然一紧,指节发白。周若云的手心开始发凉,那种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顺着胳膊一路凉到胸口。
司仪在台上催,张起明硬着头皮走过去,举起酒杯。老人们慢慢抬起头。十三张脸,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俩。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远处舞台的音响声和别桌宾客的笑闹声,但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最边上坐着一个白发老太太,眼睛直直地看着周若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张起明拉着周若云要走,周若云却突然挣开他的手,独自朝那桌走去。离那桌还有两米远时,十三张脸齐刷刷转向她,整齐得像一个人。
白发老太太站起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周若云,嘴唇颤了颤,沙哑地喊出一个名字:“秀英。”
周若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叫周若云。从没人叫过她秀英。但那两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她眼前像被人猛地拉开了一块幕布——
也是这家饭店。也是婚礼。她穿着一身红色旧式嫁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有人在她耳边喊:“秀英,该敬酒了。”那个声音,和眼前这个老太太的声音一模一样。画面一闪。还是这家饭店,但到处都是火。火从天花板往下掉,从窗户往里窜,空气滚烫,吸进肺里像刀割。她被人拉着往外跑,跑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那桌人全站着,没跑。火已经烧到他们身上了,衣服在冒烟,头发在卷曲,但他们站着没动。全在看着她。老太太站在最前面,火苗舔上她的衣角,她没有低头,只是一直看着门口的秀英,嘴唇动了动,说出四个字。“好好活着。”
周若云捂着头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张起明冲过来扶住她。旁边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站起来,看着张起明,嘴唇动了动,喊出一个名字:“建国。”
张起明浑身一震。他不叫建国。但那两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他脑子里也炸开了——他穿着新郎服站在台上,牵着秀英的手,台下坐着爸妈、舅舅舅妈、从小看他长大的邻里乡亲。然后火就来了。他拉着秀英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全站在火里。那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是他爸。火已经烧到他的肩膀了,但他没动,只是看着门口的建国,嘴唇动了动。“好好对她。”
张起明站在原地,眼泪涌出来。他爸在他六岁那年就没了。他对父亲的记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穿灰布衫的背影,还有每次放学回家时,手心里被塞进一颗大白兔奶糖的触感。老太太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周若云只有半米远时,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停在半空,没碰着。她笑了笑,缩回手。周若云认出了这个笑。这是三十年前死在迎宾楼大火里的妈妈。“秀英,”老太太的眼睛浑浊但亮了一下,“上回没喝上你们的喜酒,这回补上了。”灰布衫老头看着张起明也笑了:“建国,爸等这天等了三十年。”
周若云一个一个看过去。妈。爸。二叔二婶。隔壁的李奶奶。小学门口卖糖葫芦的大爷。全在这儿。全在看着她笑。不是吓人的笑,是那种看着自家孩子终于成家了、放心了的笑。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那桌人开始变淡,像烧尽的纸,边角卷起来化成灰,一点一点散开。最后消失的是那个灰布衫老头,他一直看着张起明,嘴唇动了动,这次有声音了:“你们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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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空了。菜还冒着热气。椅子还在。椅披还是那种老式红绸。周若云走过去站在那桌旁边。椅子不再热了,凉了,和普通的椅子一样。她低头一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照片。老式黑白照,边角发黄,右下角烧焦了一小块。照片上十三个人站成一排,中间是一对新人,穿着旧式婚服,笑得开心。新娘的脸跟周若云一模一样,新郎的脸跟张起明一模一样。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歪歪扭扭的:“一九八八年秋,迎宾楼,陆家喜宴。”
远处司仪还在喊新郎新娘回来切蛋糕。周若云把照片放在桌上,转身那一刻停住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包装纸发黄,没拆封,蓝底白兔的印花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灰蓝色。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糖。每次去外婆家,外婆都会从柜子里摸出一颗塞进她手里,说“秀英乖,吃糖”。周若云攥着那颗糖,很久没动。张起明走过来,从西装口袋里也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包装纸同样发黄。他说他爸以前在厂里上班,每次发劳保用品,都会把糖攒下来,等他放学回家,往他手心里一塞,说“建国,吃”。
两颗糖安安静静地放在两人手心。同一年的包装纸。同一家厂生产的。同一种黄。周若云抬头看向那桌空的地方。椅子整整齐齐,椅披纹丝不动。但她知道,那儿有人。一直都在。她把奶糖紧紧攥在手里,和张起明一起转身往舞台走去。身后那桌的菜已经凉透了,但那十三张椅子,周若云回头看了一眼,椅子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热气,像三十年前那个夏天火场里最后的热浪,一直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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