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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美国田纳西州布里斯托尔的一家药厂停止运转,资产进入破产程序。这家工厂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垄断全美阿莫西林生产,供应份额一度达到100%。
十二年时间里,这个份额降到零。
阿莫西林是最常用的处方抗生素之一,美国医生每年开出的相关处方接近6000万张。儿童感染耳部、咽喉、呼吸道疾病时,首选用药就是它。
一种用量如此之大的基础药品,它的国内生产基地从满额到清零,只用了十二年。
这背后牵涉几个此前很少进入公众视野的概念。一种药片从实验室走到药房,要经过几层加工:最基础的化学原料叫关键起始物料,经过合成提纯变成活性成分,也就是原料药,原料药再加辅料压制成片剂胶囊,才是患者拿到手里的最终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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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小分子药物的制造流程与监管环节|来源:CFR
美国本土确实还有药厂在做最后一道压片工序,但压片用的原料药,原料药用的起始物料,往上追溯,很大一部分来自中国。
中国控制着阿莫西林所需关键起始物料94%的供应,肝素74%,对乙酰氨基酚70%。这意味着即便下游有十家八家不同国籍的制剂厂在竞争,它们用的可能是同一个上游供应商,同一次断供能让所有人同时停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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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阿莫西林供应链的生产分布|来源:CFR
布里斯托尔工厂的衰落,通常的解释是中国和印度企业拿到政府补贴,靠低价把美国厂商挤出市场。
这个解释没有错,但只说出了故事的一半。
真正决定美国药厂能不能活下去的,是美国医院和药房怎么买药。
过去几十年,美国医院、连锁药房和保险公司的采购权力,逐渐集中到几家集团采购组织手中。这些机构每天比价,谁报价最低,就把订单给谁。
价格之外,质量体系够不够扎实,产能有没有冗余,出了问题能不能迅速补货,这些因素基本不进入采购决策。
一家药厂如果多花钱建一条备用生产线,或者多存三个月库存应对意外,这些投入在逐日竞价里换不来一分钱回报,只会让报价比对手高。
仿制药行业的生意模式又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压力。
一款新药在专利保护期内,厂商可以自主定价,靠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垄断利润支撑整个公司。专利一过期,无数厂商一拥而上生产成分完全相同的仿制药,监管部门认定只要证明生物等效,就可以互相替代。
价格随即被打到成本线附近。
原研药赚的是垄断利润,仿制药赚的是微薄的加工费,而像阿莫西林、肝素这类用了几十年的老药,早就跌进这个薄利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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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美国部分口服药的单位市场份额变化|来源:CFR
一旦利润薄到这个程度,企业拿不出钱去更新设备,满足越来越严格的环保要求,也拿不出钱去多元化供应商。
资本市场的偏好让这个局面更难扭转。
上市药企的管理层要对季度财报负责,要对股东回报负责。把资本投进一条五年十年才能收回成本的原料药生产线,远不如把钱用来回购股票、推高股价来得划算。
外包给亚洲工厂,把资产负债表做轻,同样是对股东更友好的选择。
换句话说,工厂迁走,不是哪个外国政府单方面设计的结果,它也是华尔街的激励机制一路筛选出来的理性选择。
中国和印度只是恰好提供了承接这些产能的条件和价格。
于是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自己在一份分析里承认,药品短缺的根源之一,是市场没有认可,也没有奖励那些持续改进质量体系、提前发现供应链问题的企业。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在现行的采购制度下,做得更安全的企业反而在竞价里吃亏。
这是一个典型的市场失灵,解决办法本应该是改采购规则,改支付方式,让可靠供应能换来实际回报。
但过去两年,美国政策圈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越来越多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外交关系协会今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把药品供应安全和稀土、芯片放在同一个框架里讨论,强调中国可能像在稀土领域那样,把药品供应当成经济胁迫的工具。
报告列出大量数据:中国企业药明生物参与了美国近一半在研药物项目的开发,全球处于后期开发阶段的单克隆抗体项目里,中国企业持有32个,占到55个总数的大半;合成DNA这个支撑未来药物研发的基础环节,全球86%的供应集中在三家企业,其中一家是中国企业,另外两家也在中国有大量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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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中国与其他地区单抗候选药物的临床阶段分布|来源:CFR
这些数字确实指向一个事实:中国在医药价值链上的位置,已经从代工原料药,延伸到了创新药研发的前端。
值得注意的是,报告给出的政策药方。
建立战略储备,设立白宫层级的协调机构,对进口药品加征关税,给愿意把工厂搬回美国的企业降低税率,这些建议几乎原样照搬了半导体、稀土领域的应对模式。
关税、出口管制、产业补贴、盟友协调,成了一套可以套用在任何产业上的标准动作。
但这套动作对准的始终是外部对手,很少触及前面说到的那套采购逻辑和资本逻辑。
报告也承认,如果对仿制药普遍加征关税,反而会伤害本来就利润微薄的基础药物供应,让短缺更严重。
它建议关税要精准打击,只针对依赖中国原料的产品,这个建议本身就说明,问题的复杂程度远不是一道关税令能解决的。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逻辑。
如果不改变集团采购组织的逐底竞价规则,不改变仿制药专利到期后的商业模式,不改变资本市场对短期回报的偏好,即便把工厂从中国搬到印度,搬到墨西哥,搬回美国本土,同样的低价竞争迟早会在新的生产地复制出同样脆弱的供应链。
地理位置变了,产业结构性的脆弱性没有变。
布里斯托尔那家工厂在2021年获得政府援助重新复产,到2025年作证时,它在美国市场的份额恢复到5%。
企业负责人说自己有能力覆盖全部美国需求,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订单支撑它持续运转。
订单从哪里来,谁来为可靠供应多付一点钱,这才是问题真正的核心。
把一个国内制度设计的问题,重新讲述成一个外部大国蓄意布局的安全威胁,在政治上有它的方便之处。
推动医保支付制度改革,挑战采购巨头的议价权力,触及的是国内既得利益,阻力巨大,又很难在一个任期内见到成效。
相比之下,把矛头指向中国,写一份详尽的供应链图谱,提交一份关税建议,更容易获得两党一致支持,也更容易被写进新闻标题。
解决问题的办法里,如果始终缺了对内改革这一半,换来的可能只是把故事搬到另一个国家重新上演一遍。
那么,除了阿莫西林,美国还有哪些关键药品依赖中国上游供应?
中国在生物制剂、创新药临床试验和合成DNA领域又掌握了哪些正在形成的产业优势?
美国准备如何通过战略储备、采购改革和盟友合作重建供应链,这些政策又将给中国医药企业带来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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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丨林原
文稿丨艾冉
排版丨张纾
责审丨蒲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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