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当汉堡音乐与戏剧学院的施安迪教授（Prof. Andreas Stier）第一次坐在家里的钢琴旁录下那段音乐分享短片时，还是2020年的3月，教学改到了线上。第一个短片就在全球各地的乐迷中产生极大的反响，这位德国教授一开口竟是极其地道的普通话，语气中透着一丝悬疑的气息，简单介绍自己后就带着大家一起去查找贝多芬《致爱丽丝》中那位爱丽丝究竟是谁。评论区中讨论热烈，在那个特别的春天，答案并不重要，因为大家都在认真观察和感受日常生活中的点滴美好。教授一期一期地为大家分享音乐，无数人透过屏幕自动成为汉堡音乐与戏剧学院的“线上学生”，“安迪老师”的频道就这样开始了。
追安迪老师的短片，视线很难不被他身后的那扇大窗吸引。窗外那繁茂的北德树林随着流转的四季，美得像一幅活过来的莫奈画布。有一次教授正分享他挚爱的德彪西《月光》，我看着屏幕，恍然间竟意识到一个奇妙的巧合：窗外的画家克劳德·莫奈用画笔捕捉斑驳的光影，而窗内的作曲家克劳德·德彪西则用乐谱上的五根线去打捞那抹淡淡的月影。两位克劳德就在那一刻隔窗相望。
在我看来，安迪老师的房间就是一间烘焙工坊。那台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就是他的烤箱。巴赫、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舒曼……他将数百年来的钢琴文献作为顶级原料，不炫技，也不用猛火爆炒，而是用一生的阅历和生命的百态当作调料，放进这台烤箱里低温慢烤。这是一位有着赤子之心的德国钢琴家，他一生热爱中国文化，68岁起他用清晰而充满深情的汉语传递出对西方古典音乐的见解。年轻时，安迪如饥似渴地学习中国诗词，他发现许多诗句的意境和西方古典音乐相同，随着年岁增长，他对音乐的理解也在悄然改变，如同莫奈晚年视力减退，眼前的色彩不再清透，却在画布上涂抹出了更接近灵魂深处的抽象光影。安迪的琴声，也是如此，烤箱中的光分明成了音符，而音符在箱体内又染上了色彩。
我儿子上幼儿园之前的几个月，就经常跟着我看安迪老师的节目。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安迪，他就指着画面说，这位长者很像自己的“阿爷”。从那以后，安迪老师就成了他的音乐爷爷。每天晚上睡觉前，听一段音乐爷爷的分享，特别是安迪演奏德彪西的时候，孩子会兴奋地感叹“太好听了”，追教授的节目成了他的日常。安迪爷爷身上那种“小小的严肃、大大的幽默”，是看透生活本质后表现出来的温柔与宽容。这让他的音乐“面团”既有扎实的筋道（严谨），又极其蓬松（幽默）。
6年来，安迪的头发越发花白了，我孩子的头发又黑又亮，可是当我们打开琴盖，却分明看到底下的白键牢牢托举着上方的黑键。安迪的出现陪伴我经历了婚礼的筹备、婚后因工作和妻子的分离、孩子的降生和长大……如今，那台施坦威烤箱里烘焙出的音乐点心已悄然成了我们生活中不定期出现的甜蜜，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放到烤箱中找到更好的味道——如果不是最理想，不大了就再放进去烤一次嘛。因为我们已经从安迪爷爷那里获得了最需要的酵母，也是人生最宝贵的酵母——那就是时间。
原标题：《夜读 林哲畅：安迪爷爷的音乐烤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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