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9岁,大年初二晚上,女婿喝醉酒把我扑倒在沙发上,女儿却笑了
一、年初二
我今年五十九,属虎,虎落平阳那种虎。
大年初二,女儿周婷婷带着女婿杨帆回娘家。这是老规矩,年初二回娘家,从我妈那辈传下来的。我妈活着的时候,每年这天,她天不亮就起来和面,蒸馒头,炖排骨,炒八个菜,摆满一桌。后来我妈走了,这活儿就落我头上。
我一个人过了十一年。老伴儿赵德明,2013年心梗走的,五十三。走的时候我在菜市场买鱼,回来人就没了。手里拎着那条鲈鱼,还活蹦乱跳的,我站在门口,钥匙插进去,拧不动——门没锁。推开门,他躺在客厅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急救车来了,没救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女儿出嫁了,女婿是外地的,一年回来两趟。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会计,退休金三千二,够自己花。房子是老伴儿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两室一厅,五十七平。我住一间,另一间当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女儿女婿回来住。
今年年初二,天阴着,没下雪。我早上五点起来,和面,剁馅,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老伴儿在世时最爱吃的。包了六十个,冻在冰箱里,等他们来了下锅。
八点半,门响了。我开门,婷婷站在门口,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围巾是新的,羊绒的,估计是杨帆买的。杨帆跟在后面,提着两盒礼品,一盒脑白金,一盒茶叶。他穿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笑,说:"妈,新年好。"
我说:"好,进来。"
婷婷进门就换鞋,杨帆也换。我注意到杨帆走路有点飘,身上有酒味儿。大过年的,走亲戚喝了酒正常,可这味儿不小。
"你们先吃的?"我问。
"在杨帆他姐家吃的。"婷婷说,"喝了点酒,不多。"
杨帆笑着说:"妈,我喝了一杯,就一杯。"
他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二、杨帆
杨帆,三十二岁,比我女儿小三岁。安徽人,在省城做销售,卖医疗器械。人长得周正,一米七八,白净,戴眼镜,看着斯文。婷婷是在相亲会上认识的他,2018年,婷婷三十,我催她赶紧找,她自己不着急。相亲那天,杨帆穿了一件白衬衫,说话轻声细语的,婷婷回来跟我说"还行"。
后来处了半年,订婚,结婚。婚礼办得简单,在饭店摆了十桌。杨帆家条件一般,父母在老家种地,拿不出多少彩礼。我不要彩礼,我说只要对我闺女好就行。婷婷她爸在天上看着呢,他要是知道闺女嫁了个好人,比什么都强。
可好人不好人,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结婚头两年,杨帆表现不错。下班准时回家,周末帮婷婷做家务,过年回来给我买东西。我那台旧电视就是他换的,五十寸的,说让我看春晚清楚。我嘴上说浪费钱,心里是高兴的。
第三年开始,变了。
不是大变,是小变。下班晚了,电话不接,周末说加班。婷婷跟我说过一次,说杨帆最近忙。我说忙就忙吧,销售这行确实辛苦。后来婷婷不说了,我以为是好了。直到去年中秋,他们回来,我看见杨帆手机亮了,一个女人的名字,叫"李姐",发了一条微信:"昨天喝多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我看见了,婷婷没看见。我没吭声。
不是我不管,是我不知道怎么管。我一个老太太,女儿嫁出去了,女婿的事,我插嘴不合适。说了,婷婷面子上不好看。不说,我心里堵得慌。
去年过年,杨帆喝醉了,在沙发上吐了一地。我收拾的时候,从他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KTV的消费,八百多,时间晚上十一点。那次他跟婷婷说的是加班。
我没跟婷婷说。
不是替他瞒,是替婷婷瞒。她要是知道了,能怎样?吵一架,哭一场,日子还得过。她三十五了,再离一次婚,带着个孩子——他们有个女儿,叫果果,四岁了——带着孩子,去哪儿找?
我老伴儿走那年,我三十八。有人给我介绍过,我没见。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再嫁了,对不住赵德明。也怕婷婷受委屈。后妈不好当,我当闺女的时候见过。我妈就是后妈,对我爸前头那个儿子好得过分,对我反而一般。我怕婷婷也碰上那种。
所以我一个人过了十一年。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半夜起来上厕所不用怕吵醒谁。
可习惯不代表不想。有时候半夜醒了,翻个身,旁边空着,手往那边摸一下,凉的。那一瞬间,心里空得能装下整个冬天。
三、年初二的酒
年初二这天,杨帆喝了酒。不是一杯,是好几杯。
我包的饺子下锅了,婷婷在厨房帮我打下手,杨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出来给他倒茶,看见他眼睛已经红了。桌上那盒茶叶他拆了,泡了一杯,没喝几口。
"杨帆,你再喝点茶,解解酒。"我说。
"谢谢妈。"他接过杯子,手有点抖,茶水洒在茶几上。
我拿抹布擦了,说:"你早上喝了多少?"
"没多少,就几杯白酒。他姐夫非让喝。"
"几杯?"
"三四杯吧。"
三四杯白酒,他一斤多的量。怪不得这样。
饺子出锅了,我端上桌。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婷婷摆碗筷,拿了醋和蒜泥。果果在客厅玩平板,叫她来吃饭,她不理。杨帆喊了一声:"果果,吃饭。"果果才过来。
吃饭的时候,杨帆又喝了酒。我拿了一瓶红酒,本来是给婷婷喝的,杨帆倒了一杯,说:"妈,过年嘛,喝一杯。"
我说:"你早上喝了那么多,别喝了。"
"没事,红酒不算酒。"
他喝了。一杯接一杯,半瓶下去了。脸红得像猴屁股,说话开始大舌头。婷婷说:"别喝了,你够了。"
他说:"婷婷,你不懂,红酒养生。妈,你说是不是?"
我说:"红酒也含酒精,你少喝点。"
他不听了,自己倒,自己喝。婷婷瞪了他一眼,没再说。
果果在旁边吃饺子,蘸着醋,吃得满嘴是油。她四岁了,上幼儿园中班,长得像婷婷,大眼睛,圆脸蛋,聪明,就是脾气大。杨帆宠她,要什么给什么。婷婷管得严,果果就怕妈妈,不怕爸爸。
吃完饭,杨帆歪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婷婷收拾碗筷,我帮着洗碗。厨房里,婷婷说:"他今天喝得太多了。"
我说:"早上就喝了,中午又喝。他酒量不行还喝。"
婷婷没说话。她把碗放进水池,水冲着,声音盖住了她的表情。
"婷婷。"我叫她。
"嗯?"
"杨帆最近怎么样?"
她手停了一下,说:"就那样。"
"就哪样?"
"妈,没事。老夫老妻了,都这样。"
她没看我。我知道她有事。可她不说,我不问。问了也是白问,她不会说的。
四、沙发上
下午三点多,果果闹着要出去玩。婷婷带她下楼了,去小区花园。家里剩我和杨帆。
杨帆躺在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给他盖了条毯子,他踢开了。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织毛衣。给果果织的,粉色的,织了半只袖子了。
四点多,婷婷和果果回来了。果果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粉色的,说是奶奶给买的。她叫我奶奶,不是姥姥。婷婷让她叫姥姥,她不听,说奶奶好听。我也就随她了。
婷婷进屋换鞋,看了杨帆一眼,说:"还睡呢。"
我说:"睡了一下午了。"
婷婷去卧室收拾东西。他们每次回来都住一晚,第二天走。我提前把床单换了,被子晒了,枕头拍松了。
五点多,杨帆醒了。他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着,嘴里嘟囔:"几点了?"
"五点半。"我说。
他揉了揉眼睛,下床去卫生间洗脸。出来之后,人清醒了一些,可还是晃。他坐在沙发上,说:"妈,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妈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说:"那下面条吧,你喝了酒,吃清淡点。"
婷婷从卧室出来,说:"你醒了?晚上别喝了啊。"
杨帆说:"不喝了,再喝你打死我。"
婷婷笑了,说:"打死你便宜你了。"
晚上煮了面条,西红柿鸡蛋卤的。杨帆吃了一大碗,出了一身汗。吃完,他精神好多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婷婷在旁边玩手机,果果在地毯上搭积木。
我坐在椅子上织毛衣。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小品,不好笑。杨帆看着看着,又歪了。
八点多,果果睡着了。婷婷把她抱进卧室,安顿好。出来之后,婷婷说:"妈,我们明天上午走,我约了下午的课。"
婷婷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周末有课。
我说:"行。明天我给你们做早饭。"
婷婷说:"不用,我们出去吃。"
她坐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我说:"去睡吧,不早了。"
婷婷说:"妈,你也早点睡。"
她进了卧室。我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小灯。杨帆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他没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杨帆,去床上睡吧。"我说。
"不用,妈,沙发就行。"
"沙发窄,你翻身都费劲。"
"没事,我习惯了。"
他没动。我回了自己房间。躺下之前,我看了看客厅。小灯下,杨帆侧躺着,背对着我。毯子掉在地上,他没盖。我走过去,捡起毯子,给他盖上。他没醒,呼吸均匀。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躺下,没睡着。
五、那件事
我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赵德明,想起他走那天我手里的鲈鱼。想起婷婷小时候,三岁了还尿床,我半夜起来换被褥。想起她出嫁那天,穿着白婚纱,哭得眼睛肿成桃子。想起杨帆第一次上门,穿白衬衫,说话轻声细语。
想起那张KTV的收据。
我翻了个身,闭眼。刚有点迷糊,听见客厅有动静。
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二十。
动静不大,是窸窸窣窣的。我以为是杨帆起来上厕所,没在意。可过了一会儿,动静大了。是脚步声,从客厅往我房间这边来。
我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门被推开了。
杨帆站在门口。他没开灯,走廊的光照进来,能看见他穿着内衣,光着脚,脸上红红的,眼睛发直。他喝了酒,可不像睡蒙了的样子。他看着我,目光不对。
"杨帆?"我叫他的名字。
他没应。他走进来,脚步不稳,走到我床前。我往后缩,后背抵在床头板上。
"杨帆,你干什么?"我声音大了。
他扑过来。
不是打,是扑。他整个人压过来,手抓住我的肩膀,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我恶心。我推他,推不动。他比我年轻,比我有力气,哪怕喝了酒。
"杨帆!你醒醒!"我喊。
他没醒。他眼睛睁着,可里面没有光。他嘴里嘟囔着:"婷婷……婷婷……"
他不是叫我。他叫我女儿的名字。
我明白了。他喝醉了,认错人了。他以为我是婷婷。
我用力推他,用膝盖顶他。他歪了一下,没倒。我抓起枕头砸他,砸在脸上。他愣了一下,手松了。
"滚出去!"我喊。
他眨了眨眼,像是醒了。他看着我,眼神从迷离变成惊恐。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妈……"他声音发抖。
"滚!"
他转身跑了。脚步声消失在客厅。
我坐在床上,喘着粗气。心跳得厉害,手抖得握不住拳头。我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他抓过的地方疼。我低头看了看,睡衣领子被扯歪了。
我下了床,锁上门。然后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到胸口。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婷婷在隔壁,果果在旁边,我不能让她们听见。
我哭了一会儿,不哭了。我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五十九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赵德明走后,十一年了。十一年没有人碰过我。没有人抱过我,没有人拉过我的手。我一个人睡这张床,一个人盖这床被子。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死。
可今晚,一个喝醉的男人扑在我身上。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期待的。是错的,是荒唐的,是可笑的。
可它发生了。
我坐回床上,靠着墙。一夜没睡。
六、女儿的笑
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来做早饭。
婷婷来敲门,说:"妈,我们走了。"
我说:"走吧。"
"你不送送我们?"
"我头疼,起不来。"
"那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婷婷叫杨帆,杨帆应了。果果喊奶奶,我没应。他们走了。门轻轻关上。
屋里安静了。
我起来,走到客厅。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杨帆叠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他昨晚喝的。我拿起杯子,扔进水池。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昨晚他就躺在这儿。昨晚他就是从这儿起来,走进我房间的。
我坐下来。沙发上有他的味道,酒味,烟味,男人的汗味。
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我得做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找到婷婷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妈?你没事吧?"婷婷的声音。
"婷婷,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杨帆昨晚……"我停了一下,"杨帆昨晚喝醉了,进我房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进你房间干什么?"
"他扑在我身上了。"
又沉默了。
"妈,你说什么?"
"他喝醉了,认错人了。他以为我是你。他扑在我身上,我推开了。"
"妈,你没事吧?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推开了。他醒了就跑了。"
"……"
"婷婷,我不是告状。我是告诉你,你得管管他。他喝成这样,认错人,这是病。他心里有事,你得问问他。"
"妈,我知道了。"
"你别跟他吵。你问清楚,他心里想什么。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妈——"
"我看见过。去年中秋,他手机上,一个女的,叫李姐,发微信说谢谢他送她回家。KTV的收据,八百多,晚上十一点。他跟你说是加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妈,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能怎样?你听了只会难受。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扑到我身上了。不管他认错没认错,这事不对。"
"……"
"婷婷,你是我闺女。我看着你长大。你三十五了,不是小孩了。你得想清楚,这个人值不值得你过一辈子。"
"妈,我知道了。"
"你别光知道。你去做。"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我等着婷婷的反应。等着她哭,等着她骂,等着她回来找我。
可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两点,婷婷发了一条微信:"妈,我笑了。"
就这三个字。我看了三遍,没看懂。
"什么意思?"我回。
她没回。
晚上八点,婷婷又发了一条:"妈,他跟我坦白了。他跟那个李姐,是客户,不是外遇。KTV是陪客户。他喝多了,认错人,他跟我说了,他跪着跟我说的。他说他错了。妈,我信他。"
我看着这条微信,看了很久。
"你信他?"我回。
"我信。他哭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他跪在地上,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失去我。妈,他喝醉了认错人,不是因为他心里有别人,是因为他太怕失去我。他压力大,他睡不着,他喝酒,他糊涂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头悬在键盘上,不知道打什么。
"妈,你别怪他。他不是坏人。"
我说:"我没怪他。我怪你。"
"……"
"你三十五了,不是十五。你别被人一哭就心软。你问他,KTV陪客户,为什么不说?为什么骗你说是加班?为什么手机上的女人叫李姐,不叫李总?他心里要是没鬼,他怕什么?"
"妈,你不懂。"
"我不懂。我五十九了,我什么都不懂。可我懂一件事——一个男人,喝醉了扑在自己丈母娘身上,不管认没认错人,这事本身就不对。他心里有鬼,才会这样。鬼不是外遇,是别的。你得问清楚。"
婷婷没回。
七、杨帆的电话
第三天,杨帆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声音哑的,像是哭过。
我没说话。
"妈,我那天喝多了。我真的认错人了。我把您当成婷婷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公司裁员,我业绩垫底,再完不成指标就走人。我不敢跟婷婷说,我怕她担心,怕她看不起我。我天天陪客户喝酒,喝到吐,回来还得装没事。我撑不住了,妈。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哭了。电话那头,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听着,没挂。
"妈,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喝那么多,不该进您房间,不该……我给您磕头都行。您别告诉别人,别让婷婷为难。我以后不喝了。我改。我一定改。"
我说:"杨帆。"
"妈,您说。"
"你压力大有地方说。你跟婷婷说,跟你朋友说,跟我也能说。你不说,憋着,憋到喝醉了认错人,扑到你丈母娘身上。你这不是压力大的问题,你是不敢面对。你不敢面对你不行了,你不敢面对婷婷可能看不起你,你不敢面对你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销售精英。"
他没说话。
"你跟婷婷好好说。别跪,别哭,别演。就说实话。说你不行了,说你怕了,说你需要她。她是你老婆,不是你老板。她不会看不起你。"
"……"
"还有,以后少喝酒。酒不是解药,是毒药。你喝多了,认错人,扑到我身上。下次呢?扑到别人老婆身上?扑到客户身上?你以为你认错人了就没事?你这是犯罪。"
"妈,我知道。我再也不喝了。"
"你记住今天。记住你扑在我身上的感觉。记住你丈母娘的力气有多大。你以为我老了,推不动你。我告诉你,我练了十一年一个人生活,我比你想象的能扛。"
他笑了,哭着笑的。
"妈,谢谢您。"
"别谢我。谢婷婷。她能原谅你,是她的本事。你别辜负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阴了三天了,今天出太阳了。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杯杨帆没喝完的水渍上。
我想起赵德明。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喝酒。他说喝酒误事。他说的对。
八、婷婷的决定
一周后,婷婷来了。
没带果果,没带杨帆。就她一个人。她进门的时候,眼睛肿着,像是哭过。可她笑了。
"妈。"她叫了一声。
"来了。"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她三十五了,不是小姑娘了。
"妈,我跟杨帆谈了。"她说。
"谈了?"
"我让他把手机给我看。所有的微信,所有的通话记录,所有的消费记录。他给我看了。那个李姐确实是客户,医疗器械公司的采购,四十多岁了,离异。KTV是陪她和另外两个客户,有男有女。他没骗我。"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觉得丢人。他说陪客户喝酒,回来跟我说加班,是因为他觉得一个男人不该让老婆知道他在外面低三下四地求人。他说他宁可我骂他没本事,也不想让我知道他在外面给人端茶倒水赔笑脸。"
"那他为什么哭?"
"因为他怕。他怕裁员,怕还不上房贷,怕果果上幼儿园的钱不够,怕我嫌他没出息。他喝多了扑到您身上,不是因为心里有别人,是因为他太累了。他那天晚上说了一句梦话,我听见了。他说'别开除我'。"
我沉默了。
"妈,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个普通人。普通男人,普通丈夫,普通爸爸。他会犯错,会撒谎,会喝醉,会认错人。可他爱我。他真的爱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跪在地上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不是演的。他哭了,不是因为怕我离婚,是因为他觉得他让我妈受委屈了。他说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您。他说您一个人过了十一年,比他强一百倍。他说他扑到您身上,他恨自己。"
我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妈,你别哭。"婷婷过来,抱住我。
我抱着她。她三十五了,可在我怀里,还是那个三岁时尿床的小丫头。
"婷婷。"我说。
"嗯。"
"你别学我。"
"什么?"
"别学我一个人扛。我扛了十一年,扛出一身病。你跟杨帆好好过,有事说事,别憋着。他不行你帮帮他,你不行他撑着。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演戏。"
她哭得更厉害了。
"妈,我知道。我以前太要强了。我总觉得我什么都行,不用靠谁。我嫌杨帆没出息,嫌他赚得少,嫌他没上进心。可我忘了,他也在撑。他撑得比我还累。"
"你明白了就好。"
她擦了擦眼泪,说:"妈,你呢?你一个人过了十一年,你不想吗?"
"想什么?"
"想有个伴儿。"
我愣了一下。
"不想。"我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她不信。
"真不想。"我说,"不是不想,是不敢。你爸走了,我怕了。我怕再找了,对不住他。也怕找了,人家对我不好。我一个人习惯了,自由。"
"妈,你骗我。"
"骗你干嘛。"
"你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你爸的。你每天擦。你不是放下了,你是把他藏起来了。你藏得太深了,连自己都以为忘了。"
我看着她。她什么时候变的?什么时候看得这么透了?
"婷婷。"我叫她。
"嗯。"
"你跟你爸一样。眼睛毒。"
她笑了。
九、杨帆来了
第二天,杨帆来了。
他没带东西,空着手。进门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他叫了一声。
"坐。"我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了。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去,手指头还是抖,可没昨天那么厉害了。
"妈,我来给您道歉。"他说。
"道什么歉?"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认错人了。我知道。"
"不。不是认错人的问题。是我不该喝那么多。是我不该进您房间。是我不该……妈,我混蛋。"
他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九十度,腰弯得很低。
"行了。"我说,"起来吧。"
他起来了,眼眶红着。
"杨帆,我问你一句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别人?"
"没有。"他说得干脆,"我发誓。"
"你跟婷婷好好过?"
"好好过。我改。我戒酒,我少应酬,我多陪她,多陪果果。"
"你工作的事呢?"
"我跟我领导谈了。调岗,去内勤,不跑销售了。工资少点,但稳定。婷婷同意了。"
我点点头。
"妈,您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我不用你让我放心。你让你自己放心就行。"
他愣了一下,笑了。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个手串,檀木的,珠子油光发亮。
"这是什么?"
"我妈让我带给您的。她听说您信佛——"
"我不信佛。"
"哦……那她让我带给您的。说是保平安的。"
我看着那个手串。檀木的,跟我以前见过的一样。我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温的。
"替我谢谢你妈。"
"好。"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他走得很稳,不像那天晃晃悠悠的样子。
我关上门。把手串放在柜子上,跟赵德明的照片挨着。
十、年后
年过了。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婷婷上班,杨帆调了岗,果果上幼儿园。我一个人,做饭,织毛衣,看电视,偶尔去公园跟老头老太太们聊聊天。
二月十五,元宵节。婷婷一家三口来吃汤圆。杨帆没喝酒,婷婷也没让。他喝了一杯橙汁,吃了六个汤圆,说好吃。果果吃了两个,说肚子疼,婷婷说谁让你吃那么快。
吃完,杨帆主动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婷婷坐旁边。
"妈,杨帆变了。"婷婷说。
"变了?"
"嗯。不喝酒了,按时回家,周末带果果去公园。前天还给我买了花,情人节的。他以前从来不买。"
"那就好。"
"妈,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
"你一个人,不闷吗?"
"不闷。我忙得很。"
"忙什么?"
"织毛衣,看电视,跟王婶吵架。"
婷婷笑了。
"妈,王婶说给你介绍个老伴儿。"
"又来了。"
"你见见呗。"
"不见。"
"为什么?"
"我五十九了。我一个人过了十一年。我习惯了。我不需要别人。"
"妈,你不是不需要。你是怕。"
"我怕什么?"
"怕再失去。你怕找了人,人家走了,你又得一个人。你怕习惯了有个人,然后又没了。你怕疼。"
我看着她。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婷婷,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跟你学的。"
我笑了。
"妈,你听我说一句。你一个人过了十一年,你了不起。可你才五十九。你还能活三十年。三十年,你打算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怎么了?"
"不怎么。可你值得有人陪。你值得有人给你倒杯水,有人跟你说晚安,有人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倒杯热水。你值得。"
我低下头。眼泪又要出来。我忍住了。
"婷婷,你别说了。"
"好,我不说了。你自己想。"
她站起来,去厨房帮杨帆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柜子上的手串和赵德明的照片。手串是檀木的,照片是黑白的。一个温的,一个凉的。
我想起杨帆那天晚上扑在我身上。那不是爱,不是欲,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黑暗里抓住了一根稻草。他以为那是婷婷,其实那是我。他以为那是救赎,其实那是深渊。
可他醒了。他爬出来了。
我也醒了。
我一个人过了十一年,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我怕。我怕再爱一个人,再失去。我怕那种疼。赵德明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条鲈鱼,鱼还活着,人没了。那种疼,我不要第二次。
可婷婷说得对。我值得有人陪。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是有一天,也许。
我把那个手串拿起来,戴在手腕上。檀木的,温的。
十一、尾声
三月初,我去了一趟寺庙。
不是去烧香,是去还愿。赵德明活着的时候,我们去过一次。他说他不信,陪我去的。那次他许了个愿,说希望婷婷平安长大,找个好人。他没说他自己。
我站在佛像前,没跪,没烧香。我看着那张笑脸,说了句话。
"德明,婷婷挺好的。女婿虽然犯过错,但改了。果果也大了。你放心。"
"我呢,我也挺好。一个人过了十一年,没病没灾。你别担心我。"
"我戴了你送我的手串。檀木的,你走了以后我收起来了。现在又戴上了。"
"我没找别人。不是不想,是还没遇到。遇到了再说。"
"你别吃醋。你在天上看着呢,你看着就行。"
我转身走了。阳光照在台阶上,暖的。
门口有个算命的,拉着我让我算。我说不算。他说大姐你面相好,晚年有福。我说我知道,我闺女好,女婿改了,外孙女聪明。这就够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不大,太阳好。手腕上的手串轻轻碰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五十九了。日子还长。
十二
三月十五,我五十九岁生日。
婷婷说要给我过,我说不过。她不听,带着杨帆和果果来了。还拎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妈妈生日快乐",妈妈两个字是烫金的。果果说:"奶奶,为什么写妈妈不写奶奶?"婷婷说:"因为姥姥也是妈妈呀。"果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蛋糕是草莓味的,我咬了一口,甜得发齁。杨帆给我倒了一杯茶,说:"妈,生日快乐。"他没喝酒,端着一杯橙汁跟我碰了一下。果果唱生日歌,跑调跑到天边去了,可我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婷婷拿手机给我拍照。我说别拍了,拍出来不好看。她说好看,说你笑起来好看。我摸了摸脸,不知道自己笑起来什么样。
晚上他们走了,我收拾桌子。蛋糕还剩大半,我切了一块,放进冰箱。手腕上的手串碰在桌沿上,叮的一声。
我坐下来,给自己泡了杯茶。五十九了。赵德明要是活着,今年该六十四了。他走的时候五十三,头发刚白,肚子刚起来,还没来得及老。我比他多活了六年,还不知道要再活多少年。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德明的照片。他穿一件灰色夹克,站在公园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他走前一年拍的,我拿手机随手拍的,他嫌丑,说别发朋友圈。我没发,留着了。
"老赵。"我说,"我五十九了。"
手机屏幕暗了。没人应。
我喝了一口茶。茶凉了。
十三
四月份,王婶又来了。
她拎了一袋橘子,坐在我家沙发上,说:"素芳,我给你介绍个老伴儿。"
我说:"王婶,你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人好,条件好,脾气好。退休教师,一个月四千多退休金,有房,儿子在国外,不用带孙子。六十一,属龙,比你大两岁。"
"我不找。"
"你看看照片。"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一个老头,戴眼镜,穿一件灰色毛衣,坐在公园长椅上,背后是花。看着挺精神。
"叫孙茂林,以前在二中教数学的。老伴儿十年前走的,乳腺癌。他一个人也过了十年。人老实,不打牌不喝酒,就爱下棋看书。"
"王婶,我真不找。"
"你看看又不要钱。你见一面,不行就算了。"
"不见。"
王婶叹了口气,说:"素芳,你今年五十九,不是九十九。你身体好,能走能跳,一个人过到八十,还有二十一年。二十一年,你打算天天跟电视过?"
我没说话。
"你怕什么?又不是让你马上嫁。先见见,聊聊天,合得来就处处,合不来就拉倒。你又不是十八岁的大姑娘,还怕人骗?"
我还是没说话。
王婶站起来,把橘子放桌上,说:"照片我发你微信上。你看看。不看是傻子。"
她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橘子。橘子是砂糖橘,小的,皮薄。我拿了一个,剥了,塞进嘴里。甜里带酸。
手机响了,王婶发了照片过来。还是那张,老头坐在公园长椅上,背后是花。我看了三秒,退了。
十四
五月份,我去医院做了个体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婷婷逼的。她说你五十九了,该体检了。我说我身体好着呢,她说好也要查。她给我挂了号,我不得不去。
结果出来了。甲状腺结节,跟去年一样,良性的,不用管。血压偏高,一百四九十,医生说少吃盐,多运动。骨密度偏低,说是有点骨质疏松,开了钙片。其他都正常。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拄拐杖的,有坐轮椅的,有抱着孩子跑的。一个老太太坐在对面,跟我差不多大,脸色蜡黄,旁边一个男人扶着她,应该是她儿子。她咳嗽了一声,带血。儿子说"妈,别怕,没事"。老太太点点头,可眼睛里全是怕。
我攥着报告单,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血压高,能吃药。骨密度低,能补钙。结节是良性的,不用开刀。我还能走,还能吃,还能骂人,还能织毛衣。我五十九了,身体没垮,脑子没糊涂,手不抖,眼不花。我还能再活好多年。
我走出医院,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路边的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白的,香的。
我掏出手机,给婷婷发了条微信:"体检完了,没事。你放心。"
婷婷秒回:"太好了!妈,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不去。我自己在家里吃。"
"来嘛。杨帆买了螃蟹。"
"螃蟹?奢侈。"
"他调岗以后轻松多了,心情好,舍得花钱了。"
"行吧。晚点去。"
我收起手机,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进去买了两条鲈鱼。一条给婷婷,一条给自己。
赵德明走那天,我手里拎着的就是鲈鱼。活蹦乱跳的。现在我还是买鲈鱼。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鲈鱼好吃。清蒸,放姜片,蒸八分钟,出锅淋热油,浇蒸鱼豉油。他活着的时候最爱这么吃。
我拎着鱼回家,手腕上的手串碰在塑料袋上,沙沙响。
十五
六月份,我见了一个人。
不是王婶介绍的那个孙老师。是另一个。我自己在公园认识的。
那天我去公园散步,走到棋摊旁边看人下棋。一个老头在跟人下象棋,下输了,拍着大腿说"臭棋臭棋"。旁边人笑他,他说"再来再来"。
他下棋的样子很认真,眉头皱着,手指头点着棋子,半天不走一步。最后走了一步臭棋,被人家吃了车。他"哎呀"一声,说"看错了看错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该走马,不该走炮。"
他抬头看我,眼睛一亮:"哎,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
旁边人起哄:"老周,连大姐都比你明白。"
老周。他姓周,叫周德明——不,叫周德胜。后来我知道的。
他站起来,收拾棋子,说:"大姐,你懂棋?"
"不懂。就会一点。"
"会一点比不懂强。来,下一盘?"
"我不下。"
"下一盘嘛。我让你车马炮。"
"让了还下什么。"
他笑了。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可眼睛亮亮的。
我没下。我走了。他冲我背影喊:"大姐,明天还来不?"
我没回头。
第二天我去了。又去了。第三天又去了。连续去了一周,每天下午三点,在棋摊旁边站着看。老周每次都看见我,冲我笑。有时候跟我聊两句,有时候不聊,专心下棋。
他六十二,属猪。以前在农机厂当技术员,退休三年。老伴儿走了八年了,胃癌。一个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养了一只猫,橘猫,叫胖墩。
他话多,爱笑,下棋臭。可他下棋认真,输了不赖账,赢了不炫耀。他每天带一个保温杯,泡枸杞,见人就问"喝不喝"。他给过我一口,甜的。
王婶看见我跟他说过话,跑来问我:"素芳,你跟那个老周什么关系?"
我说:"没关系。下棋认识的。"
"他不错。退休金五千多,有房,脾气好。就是棋下得臭。"
"我知道他棋臭。"
"那你——"
"王婶,你别操心了。我们就是下棋的朋友。"
王婶笑了,说:"朋友好。朋友慢慢处,处着处着就成别的了。"
我没理她。
十六
七月份,我跟老周下了一盘棋。
他让我车马炮,我还是输了。他赢了,高兴得跟孩子似的,说"我终于赢了个女的"。旁边人笑他,说你让人家车马炮还赢了,有啥可骄傲的。他说"你懂什么,让人家车马炮还能赢,这才是真本事"。
我收拾棋子,说:"你那步马走得好。我没想到你会跳马。"
"嘿嘿,我研究了。"
"研究了一晚上?"
"研究了三天。"
我笑了。
后来我们下棋成了习惯。每天下午三点,棋摊,他带枸杞水,我带个小马扎。他下棋,我看。有时候我下,他让我。下完了,一起在公园走一圈,聊聊天。
他话多,什么都聊。聊他儿子,聊他那只猫,聊他以前在农机厂的事。他说他修过拖拉机,修过水泵,修过打米机。他说他手巧,什么都能修。我说那你修修你那臭棋吧。他说棋不是修的,是下的。
他问我,我说我以前在纺织厂当会计。他问有老伴儿吗,我说走了十一年了。他没再问。后来他自己说了,他老伴儿走了八年。他说她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抱着她,她跟他说"老周,你以后找个伴儿吧"。他说"我不找"。她说"你找"。他说"不找"。她笑了,说"你嘴硬"。然后就走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树,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他手在抖。攥着保温杯,指节发白。
我没说话。我懂那种抖。
十七
八月份,老周请我吃了顿饭。
不是单独。是棋摊那帮老头老太太,七八个人,去了一家饺子馆。AA制,一人五十。老周抢着买单,被大家骂了,说说好了AA的。他笑着说"下次下次"。
我坐在他旁边。他给我倒了醋,说"你爱吃酸,多放点"。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吃酸?想起来了,上次下棋的时候,我吃了他一颗糖,说太甜了。他记住了。
吃完饭,大家散了。老周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顺路。我往那边走。"
他住的小区跟我家隔两条街。我们并排走着,不快不慢。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的影子比我高,比我宽。
"素芳。"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手腕上那个手串,挺好看的。"
"我女婿给的。"
"檀木的吧?"
"嗯。"
"盘得不错。油光发亮的。"
"戴了一阵子了。"
他没再说话。走到我家楼下,他说:"到了。"
"嗯。谢谢你送我。"
"明天还下棋吗?"
"下。"
"好。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有点驼背,可步子稳。橘猫在家等他吧。
我上楼,开门,进屋。屋里安静的。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手腕上的手串碰在扶手上,叮的一声。
我想起赵德明。他活着的时候,也这样送我回家。不是楼下,是楼下单元门口。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上楼,灯亮了,他才走。后来他不送了,因为我说"又不是不认识路"。他就不送了。现在想想,他要是多送几次就好了。
我摸了摸手串。檀木的,温的。
十八
九月份,婷婷发现了。
她来我家拿东西,看见茶几上有一张纸。是老周写的,他家的WiFi密码,说让我去他家蹭网,他家网快。婷婷拿起来,看了半天。
"妈,这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下棋的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婷婷眼睛亮了。
"妈,你终于——"
"别终于。就是下棋的朋友。"
"下棋的朋友写WiFi密码干嘛?"
"他家网快。我想下个织毛衣的视频,我网慢。"
婷婷笑了,笑得跟花一样。
"妈,你约他了?"
"没约。他请我吃过饭。AA的。"
"AA?"
"跟一帮人一起。"
婷婷放下那张纸,坐下来,看着我。那种眼神,跟她小时候发现我藏糖果的眼神一样。
"妈,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就下棋的朋友。"
"妈,你骗我。你耳朵红了。"
我摸了摸耳朵。确实热。
"妈,你喜欢他就说。我又不是不让你找。你一个人过了十一年,该有人陪了。"
"我没说找。就是下棋。"
"下棋好。下棋能下出感情。"
"你别瞎说。"
她笑了,凑过来,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便宜的袋装洗衣粉,她一直用那个牌子。
"妈,你开心就好。"
"我开心。下棋开心。"
"那就好。"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她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走了还回头挥手。那时候她才这么高,现在她比我高了。
十九
十月份,我跟老周去看了一场戏。
不是两个人。是棋摊那帮人,包了一辆大巴,去郊区看地方戏。河南梆子,唱的是《穆桂英挂帅》。我坐在老周旁边。他听不懂河南话,问我唱的啥。我说我也不知道,听个热闹。
戏唱到穆桂英披甲上阵,老周突然说:"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厉害。有主见。一个人撑一个家。"
"我哪有穆桂英那么厉害。"
"你比她厉害。她有杨宗保,你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老周。"
"嗯?"
"你嘴挺甜的。"
"不是甜。是实话。"
戏唱完了,大家鼓掌。我也鼓了。手拍得疼。老周帮我揉了一下,说"使劲了吧"。我说"嗯"。
回来的大巴上,他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轻轻打呼噜。我没推他。他的头发白了大半,有几根特别长,翘着。我帮他压了压。
他醒了,不好意思地说"我睡着了"。我说"没事,你打呼噜挺响的"。他笑了,说"是吗?我以前不知道"。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
十一月份,赵德明的忌日。
他走的那天,是十一月七号。我每年这天都去他墓前坐一会儿。带一瓶酒,一包烟,一碗饺子。今年我多带了一样东西——老周给我的那张WiFi密码纸。
我没给赵德明看。我放在包里,没拿出来。
我在他墓前坐了很久。风大,吹得纸钱乱飞。我喝了一口酒,倒了一口在他碑前。
"德明。"我说,"我今年五十九了。身体还行。婷婷挺好的,杨帆改了,果果上中班了。你不用担心。"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姓周,下棋的。棋下得臭,人不错。他老伴儿也走了。我们就是下棋的朋友。你别多想。"
"我不是忘了你。我忘不了。你在我心里,一辈子。可我还活着。我还得活好多年。我不能天天对着你的照片过。"
"你走那天,我手里拎着鲈鱼。鱼还活着,你没了。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后来天没塌。我一个人撑起来了。我撑了十一年。我了不起吧?"
"你以前总说我厉害。你说我算账快,做饭好吃,织毛衣好看。你说你娶了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你说——"
我哭了。不是嚎啕,是那种慢慢的、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
"德明,我想你了。"
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墓碑上的字,他的名字,他的生卒年月,在风里静静的。
我坐了一会儿,擦了擦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走了。"
我转身。老周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我的包。他没过来,就在那儿站着。他看见我了,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他没说话,把包递给我。
"风大。"他说。
"嗯。"
"我等你半天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婷婷告诉我的。"
婷婷。她什么都知道了。
我们并排往山下走。风小了一些。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台阶上。
"老周。"
"嗯。"
"谢谢你等我。"
"不用谢。你哭完了?"
"哭完了。"
"哭完就好了。"
"什么好了?"
"心里舒坦了。"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老伴儿走的时候,我也在她墓前哭了。哭了半年。后来不哭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放下不是忘了,是记着,但不疼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前面的路。
"老周。"
"嗯?"
"你棋下得真臭。"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知道。"
二十一
十二月底,跨年。
婷婷一家来我家吃饺子。杨帆没喝酒,果果吃了八个饺子,撑得在沙发上打滚。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唱歌的,跳舞的,热闹。
零点的时候,外面放烟花。果果趴在窗台上喊"好看"。婷婷抱着她,杨帆站在旁边。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烟花,一朵一朵,开在夜空里。
老周发来一条微信:"新年快乐。"
我回:"新年快乐。"
他回:"明天还下棋吗?"
"下。"
"好。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婷婷看着我,笑了。
"妈,你笑了。"
"我笑了?"
"嗯。你看着手机笑的。"
我摸了摸脸。确实在笑。
窗外烟花还在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照亮了半个夜空。果果在沙发上睡着了,杨帆给她盖了毯子。婷婷坐在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
"妈。"她叫了一声。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烟花落了。夜空安静下来。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我五十九了。明年就六十。六十,花甲之年。别人说六十是一关,可我不怕。我过了五十九了,五十九都没打倒我,六十算什么。
我一个人过了十一年。可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有婷婷,有果果,有杨帆。我有王婶,有棋摊的老头老太太们。我有老周。
他棋下得臭,人不错。
我手腕上的手串轻轻碰着,叮的一声。
新年快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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