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瞭望访谈 | 创新干旱治理模式——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强

　　缓解干旱是一项长期性、系统性工程，不能单纯依赖单一增水手段。需要统筹用好洪水资源化、人工增雨雪、地下水涵养等开源方式，同步推进全域节水增效、生态涵养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文静 王朋

　　在全球气候变暖持续加剧的大背景下，干旱这一传统气象灾害呈现出新特征，从过去的“慢变”过程演变为“骤旱”频发，高温干旱复合事件增多，旱涝急转风险加大，对农业生产、生态安全和防灾减灾体系提出严峻挑战。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气象局干旱气候变化与减灾重点实验室主任张强接受《瞭望》新闻周刊专访时表示，针对气象灾害新特征，需补齐现有体系短板，进一步提升对“骤旱”的早期捕捉能力，健全高温干旱复合型灾害监测相关指标，推动干旱监测预测技术、预警机制系统性升级。

　　干旱呈现三大新特征

　　《瞭望》：气候变化背景下，干旱呈现哪些新特点？

　　张强：当前全球正处于气候变暖持续加剧期、厄尔尼诺事件发展期与气候格局调整期“三期叠加”的特殊时段，气候事件的极端性、复杂性更加突出。我国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季风气候特征，受到的影响尤为显著。

　　极端性更加突出。最新研究发现，大气的持水能力变强，大气好比“水盆”，气候变暖使“水盆”变大，装满水所需的时间显著延长。在“水盆”未装满的漫长时段内，不会发生降水，从而导致极端干旱持续时间更久，加上增温的蒸散效应，干旱的极端性更加突出；“水盆”达到饱和后，又会出现极端强降水。

　　干旱正由“慢变”转向“骤旱”。干旱并非简单的降水减少，而是一个涉及能量平衡、水分循环和大气环流的复杂过程，其以高温热浪、大气蒸发激增为核心驱动力，叠加短期降水不足，短短十余天至数周内，土壤水分快速耗散，土壤墒情从正常状态快速跌至重旱、特旱。有时降水未必极端偏少，但升温造成蒸发暴增，快速打破水分平衡，也会导致干旱。由于干旱发生发展机制复杂，准确捕捉其骤变过程及传递路径仍是当前科研面临的重大挑战，对监测预警模式和防御机制提出了新要求。

　　高温与干旱复合事件增多。干旱与高温形成互馈增强的复合型极端事件，二者存在强烈正反馈，二者叠加的灾害效应不是简单相加，而是非线性放大，这正在重塑干旱灾害格局。过去高温、干旱具有相对独立的季节窗口；现在春末提前出现高温干旱，夏秋持续叠加，夏秋连旱伴随持续性高温越来越普遍。干旱高温复合条件下，气象干旱会快速转化为农业干旱、生态干旱，灾害链式传导速度大幅加快。部分干旱、半干旱区是干旱高温复合灾害高风险区域，灾害呈现突发性增强、链式传导加快、常与旱涝急转相伴出现等新特点。

　　面对这些日益突出的干旱新特点，准确预测和防范的难度也在加大。以我国西北地区西部为例，降水变化具有明显的波动性和不确定性，即使在变暖变湿的趋势中也会有少雨干旱年份或低温寒冷年份，并且目前这种变湿趋势和维持范围很难下定论，即便降水均值上升，干旱风险也并不会必然同步下降。这也正是我们当前科研攻关的重点方向——从多因子协同影响和多尺度叠加效应及多途径耦合作用等多角度去揭示极端干旱的形成机理。只有把机制研究清楚，才有可能提高预测准确率，目前我们团队在机制研究上已有部分进展，例如揭示干旱形成的多因子作用机制及其致灾新特征，创新干旱预测预警关键技术，构建气象干旱技术体系，建成干旱预测预警业务系统等，但仍需进一步攻关高温干旱复合影响机制。

库布其沙漠初夏风光（2026 年 5 月 12 日摄） 贝赫摄 / 本刊

　　治理须打破惯性思维

　　《瞭望》：西北暖湿化背景下，如何看待公众对“干旱是否会缓解”的关切？

　　张强：水热平衡是判断干旱的关键。西北地区本底降水量低、潜在蒸发量大。近年来，西北地区降水增速显著提升，同时，西北地区变暖的速率也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升温驱动蒸发同步快速上升，即便降水有所增加，热力胁迫带来的水分损耗，常常抵消增雨带来的湿润效应。

　　同时，西北暖湿化存在年代际波动，并非单向持续变湿。气候模型预估，本世纪中叶以后，西北升温速率持续加快，湿化趋势会放缓，蒸发的抑制作用也会进一步凸显。长期尺度上，西北干旱大格局不会根本改变。以河西走廊、新疆绿洲为例，这些地方高度依赖冰川融水补给，短期受气候变暖影响，冰川加速消融，河流径流量阶段性抬升。但从长远来看，冰川储量持续损耗，相当于透支“固态水库存”。未来冰川消融拐点到来后，出山径流将逐步下降，季节性缺水、雪旱风险将加剧。

　　当前西北暖湿化的增水并不必然等于干旱风险降低。研究发现，西北降水增加绝大部分来自短时强降雨，极端强降水占增量的80%。极端强降水短历时、汇流快，很难很好发挥对土壤深层补水作用。

　　此外，我们不能只以“降水量多少”简单判断旱涝，干旱某种程度是相对的，取决于当地的生活模式和产业类型。干旱更大程度上与降水分布和作物需水是否协调有关，比如在农作物需水期不下雨，就容易形成灾害。

　　《瞭望》：传统治理思路面临哪些挑战？

　　张强：传统干旱治理模式建立在干旱蠕变的气候认知之上，干旱发展缓慢、演变周期长、主要由持续降水短缺引发，旱情循序渐进显现，季节性规律稳定，干旱与高温相对独立。现在，在气候变化背景下，干旱发展快、演变周期短、影响因素多，干旱治理思路必须与时俱进，摒弃惯性思维。

　　要摒弃“降水增多，抗旱压力减轻”的惯性思维。传统治理简单认为雨少会造成干旱，雨量增加就能缓解干旱。只看降雨量会低估干旱风险、滞后研判，还应看到气温、蒸发等都是影响干旱的重要因素。近年来，西北局部地区，降水并未显著减少，仍有“骤旱”、复合干旱发生，主要原因在于高温驱动蒸发。受“西北暖湿化”舆论影响，基层也容易产生“降水增多，抗旱压力减轻”的判断，容易放松常态化干旱风险防范。

　　摒弃“干旱是缓慢过程”的惯性思维。传统抗旱预案、会商机制、物资调度流程均适配缓慢发展的干旱灾害防御，难以适应十几天内快速暴发的“骤旱”。基层容易出现研判节奏慢、响应滞后，等到观测指标显示重旱时，农业损失已经形成。并且，气象干旱现在更容易快速传导为农业干旱、水文干旱、生态干旱，形成链式灾害。

　　摒弃“重增水、轻节流”的惯性思维。以往面临干旱缺水，主要应对办法是引水、调水、修水库，但西北地区短时暴雨径流难以留存，冰川融水红利不可长期持续，单纯依靠工程增水，难以化解长期水资源供需矛盾，因此，还需同步调整种植结构、优化灌溉制度、提升节水能力、培育抗旱品种。过去河西走廊发生气象干旱时，由于内陆河流域有冰川积雪融水补充，对粮食产量影响不大。但2023年河西走廊的重度干旱事件对农业和生态的影响已较为严重，未来河西走廊类似极端干旱可能还会发生，强度可能会更大，各地必须打破传统认识，早准备、快响应。

　　此外，局地旱涝并存、旱涝急转的特点更加突出。今年，甘肃出现“河东暴雨、河西干旱”并存现象，酒泉市今年入汛以来出现不同程度旱情，7月底的一次强降雨过程造成旱涝急转，因此必须抗旱防汛两手抓。

　　提升监测预警能力

　　《瞭望》：气象部门在监测和预测干旱方面已具备哪些能力，面临什么困难？

　　张强：目前我国对干旱的监测已相对可靠，能监测到什么地方出现干旱、干旱到什么程度。例如依托国家级气象站、土壤墒情监测站等，我们能够持续观测降水、气温、湿度、日照、浅层土壤湿度等指标，形成常态化旱情监测机制；建立了常态化干旱会商机制，综合气象监测、遥感墒情、农情信息发布气象干旱预警，面向农业、水利、生态提供分领域干旱影响评估，支撑各级政府抗旱调度。

　　我们对干旱机制的认识也在不断深化，虽然目前仍难以实现乡镇级空间分辨率的精准预测，但相关研究一直在进行，对于干旱预测的准确率会不断提升。

　　《瞭望》：人工增雨、洪水资源化等措施能否有效缓解干旱？

　　张强：结合气候变化特点，在减缓干旱影响方面，有两个方面的探索值得关注。

　　一是洪水资源化。辩证认识洪水兼具“灾害属性”与“资源属性”。在西北部分有条件的地方，在防洪安全优先前提下，依靠工程调控、科学调度等手段，把汛期难以利用的暴雨洪水和山区山洪径流通过修建水库、塘坝、涝池等方式，在汛期集蓄起来，旱时再利用，实现“化害为利、以丰补枯”。

　　二是人工增雨雪。人工增雨雪不是凭空造水，是对具备降水潜力云系实施催化，提升降水转化效率，可以作为抗旱、补水的有效辅助手段。监测数据显示，得益于祁连山区人工增雨雪效率的提升，以及跨流域调水工程的持续推进，甘肃石羊河下游蔡旗断面的过水量稳步增加。

　　缓解干旱是一项长期性、系统性工程，不能单纯依赖单一增水手段。需要统筹用好洪水资源化、人工增雨雪、地下水涵养等开源方式，同步推进全域节水增效、生态涵养；依托现代化干旱监测预警体系，加快破除传统抗旱惯性思维，兼顾短期应急供水能力与长期气候韧性建设，构建适应气候变化、兼顾生产生活与生态安全的干旱综合防控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