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谈了个独生女，女方妈约我见面，一坐下她就说：我不绕弯子

她约在城南那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龙井一杯菊花。她穿件藏青色开衫，头发盘着，手腕上戴了只玉镯子，绿得发沉。见我上来，也没起身，只把菊花那杯往对面推了推。

我坐下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没寒暄，没问路上堵不堵，没夸今天天气好。她端起龙井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当的一声。

“我不绕弯子。”

我点头。她手指头敲了敲桌面，指甲剪得齐，没涂东西。

“你儿子跟我闺女谈了两年，我没拦过。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是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标题写着“婚前事项”。第一条，婚房必须全款，不接受贷款。第二条，房产证写两个人的名字。第三条，彩礼二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第四条，婚后第一个孩子跟女方姓。第五条，过年必须回女方家过。第六条，男方父母不得以任何理由长住。

她把纸推过来。我看了两遍。茶凉了，没人喝。

“这些都是我们家的条件。能接受，就继续。接受不了，趁早说。”

我把纸放在桌上。看着她。她六十三了，比我大两岁。退休前在银行做信贷，说话利索。她老公以前是教师，退休金不低。她闺女在银行做柜员，我儿子在国企做技术。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一万六。婚房全款，在这个城市，最少一百二十万。彩礼二十八万八。加起来将近一百五十万。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龙井。她点的，她自己喝的那杯。苦。咽下去，舌根有点涩。

“房子的事，我跟你交个底。”我把杯子放下，“我们家那套老房子，在城北，八十平，九几年的。卖了能值个七十万。加上存款，凑个首付没问题。但全款，拿不出来。”

她手指头停了。敲桌面的声音没了。

“二十八万八的彩礼，我算了一下。我们那边风俗，一般是八万八。你这边要二十八万八，翻了三倍。我得问问，这个数是怎么定的。”

她嘴抿了一下。把纸拿回去，折了两折。没揣包里，搁在桌上。

“我闺女是独生女。我们老两口就她一个。将来我们老了，全得靠她。你不给足彩礼，我们心里不踏实。”

“理解。”我说，“那我儿子也是独生子。我们也就他一个。将来我们也得靠他。您闺女嫁过来，我们没打算让她伺候我们。但您那第六条，男方父母不得长住。我想问问，将来您老了动不了，是住闺女家还是住养老院。”

她没接话。手指头攥着杯沿。玉镯子磕在杯子上，叮的一声。

“我不是抬杠。”我把那张纸推回去，“您提条件，我也提一个。婚房首付我们出，写两个孩子名字。贷款他们自己还，我们不掺和。彩礼按我们那边的规矩，八万八。第一个孩子跟谁姓，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定。过年轮流回，今年你家明年我家。将来您老了，想住闺女家我们没意见。但我们老了，也得能进儿子的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茶馆里有人在隔壁桌打牌，牌摔得啪啪响。窗户外头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喇叭里放着“烤红薯，热乎的”。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哪样。”

“实在。”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撕了。对折，再对折，撕成四块。放桌上。

“我那个清单，是给你出难题的。”

“看出来了。”

“我闺女不知道我写这个。”

“猜到了。”

“她知道了得跟我急。”

“你闺女像我儿子。”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皱了皱眉，还是咽了。

“房子首付可以。彩礼按你们那边。孩子姓什么，我不争。过年轮流。但有一条。”

“你说。”

“将来我老了，你儿子得让我住。不用长住，就住几天。我想闺女了。”

“行。”

她把撕碎的纸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站起来。玉镯子碰着包带，响了一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儿子不错。我闺女说他老实。”

“你闺女也不错。我儿子说她厉害。”

她笑了。这回眼睛弯下来了。

“厉害不好吗。”

“好。管得住他。”

她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我坐在位子上，把那杯菊花茶喝了。甜的。她放了两颗冰糖，我没看见。喝完下楼结账。前台说那位大姐已经结过了。两杯茶，六十八。我推门出去。她站在门口等公交。看见我，点了点头。公交来了，她上了车。靠窗。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朝窗外摆了下手。我也摆了一下。

回到家我儿子问怎么样。我说她妈提了一堆条件。他紧张了。我说但都还能谈。他说那房子。我说首付。他说彩礼。我说八万八。他说孩子姓。我说你们自己定。他说那她妈。我说她妈最后说了一句话。他问什么话。我说她想闺女了就来住几天。他愣了一下。说这条件不过分。我说嗯。

后来两家又见了一面。在饭店。她妈这次没带清单。带了两瓶酒。给我倒了一杯。她老公坐在旁边，话不多，一直给我儿子夹菜。吃到一半她妈忽然说，房子首付我们出一半。我说不用。她说要的。我说那写两个孩子名字。她说行。碰了杯。酒是白的，辣。咽下去。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儿子说，你那个丈母娘，人厉害但实在。他说她以前做信贷的。我说看出来了。他说你怕她吗。我说怕什么。他说她提条件的时候。我说不怕。她说实话。说实话的人不用怕。他说那什么人才怕。我说不说实话的人。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她算什么。我说算亲家。

他笑了。我也笑了。

你有没有被亲家提过条件。那些条件，后来都兑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