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1年沈阳、辽阳接连失守,明军一路溃退到辽河西岸。紧挨着山海关的广宁城,成了大明在关外撑门面的最后一座重镇。这座城丢了,关外就等于全交出去了。谁能想到,守着十四万大军,这座城竟然没怎么打就丢了。
要说广宁有多要紧?它背靠医巫闾山,面朝渤海,卡在辽东平原通往山海关的咽喉上。辽东总兵、辽东巡抚全窝在这里,周边几十个卫所堡寨都归它管。努尔哈赤眼里的下一块肥肉,正是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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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急了,一口气安排了两位统帅。一位是辽东经略熊廷弼,一位是辽东巡抚王化贞。按理说经略管战略、巡抚管政务,二人搭伙干活本该相安无事。可这俩人凑到一块儿,活生生演成了一出“经抚不和”的大戏。
熊廷弼的算盘打得很稳,叫“三方布置”:广宁摆重兵正面顶住,天津练一支水师运粮牵制,登州、莱州再备一支水师,随时从海上抄后金的后路,他自己坐镇山海关居中调度。俗话说慢工出细活,这套方略讲究的就是步步为营。毛病也明显,费钱,耗时。
王化贞恰恰相反,张口就是“一举荡平”。他的底气从哪儿来?说来可笑,竟来自一场两百人的小胜仗。
天启元年五月,武将毛文龙带着一百九十来号人,乘四条沙船沿海路东进。七月十九日夜里,此人在镇江城里策反了守将陈良策,里应外合一举破城,还活捉了后金守将佟养真。消息传开,汤站、险山等地纷纷抓了后金官员来投,长甸堡干脆直接归顺。不到两百人搅出这么大动静,王化贞眼睛亮了:看来后金占领区里的汉人个个心向大明,我六万大军一到,还不遍地开花开?
人一得意就容易飘。他给朝廷报喜,说蒙古林丹汗答应出四十万兵助战,说降将李永芳愿意当内应。真相呢?林丹汗收了重礼根本没打算动一兵一卒;李永芳更狠,将计就计来了个反间,把王化贞的心腹爱将孙得功悄悄拉下了水。赔了夫人又折兵,王大人还蒙在鼓里做着荡平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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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的日子更难受。论兵力,王化贞手里十四万,他身边只有五千;论后台,王化贞的座主是首辅叶向高,兵部尚书张鹤鸣干脆明令王化贞不必听他节制;论朝廷心思,国库空虚,谁都不愿陪熊廷弼慢慢磨。一个光杆司令,号令出不了山海关。
努尔哈赤那边门儿清,干脆先下手为强。天启二年正月十八,八旗主力西渡辽河,直扑广宁的前哨西平堡。守将罗一贯手里只有三千人,愣是死守了两天两夜,火药箭矢打光了,李永芳城下劝降只换来一顿痛骂,最后城破自刎,全军殉难。
王化贞慌忙调兵去救。镇武堡总兵刘渠的两万人,加上广宁出来的三万精锐,浩浩荡荡杀奔西平堡。起初打得有模有样,一度把后金军压了回去。眼看要成,前锋孙得功突然把阵型往两边一分,生生给后金让出一条通道。八旗铁骑从缺口冲进去,三万明军顷刻瓦解,刘渠等主将全部战死在沙岭。前门拒虎,后门进狼,说的就是这种滋味。
更绝的还在后头。孙得功逃回广宁,王化贞不但没起疑心,还让他全权守城。这位新上任的“守城官”第一件事就是封了火药库和银库,再派叛军把住城门——不准人跑,不是守城,是要献一座囫囵的城给努尔哈赤。等王化贞明白过来,城门早已易主,多亏亲兵拼死护着,他才杀出一条血路逃到闾阳驿。
熊廷弼赶来接应,劈头就是一句:你说六万大军一举荡平,如今荡到哪里去了?王化贞哑口无言。大势已去,熊廷弼下令尽撤关外兵民入关,宁可不给后金留下一人一粮。广宁至山海关之间,就此全部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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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清算更让人心寒。朝廷不问青红皂白,把两人一并问罪。熊廷弼先是革职,随后卷进东林党与阉党的争斗,天启五年被斩于西市,头颅还被传示九个边镇,死时五十七岁。王化贞多活了几年,崇祯五年才被处死。刑部后来给王化贞下过一句精辟考语:想借蒙古之力,反被蒙古所骗;想用间谍之计,反被间谍所算。机关算尽,全用反了。
回头细想,十四万对六万,兵力占优的是明朝;坐拥坚城,地利占优的也是明朝。输就输在一场小胜换来飘飘然,输在朝堂上各怀鬼胎、号令不一,输在把希望寄托在敌人身上而不肯下苦功。骄兵必败、和衷共济这些老话,说了一千年,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多少人还是记不住。广宁一丢,大明在关外再无可守之地,灭亡的倒计时,其实从那一天就开始滴答作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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