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耳鸣不是耳朵的问题,经堵了,手指上一个奇穴,一按就通
我叫周明远,今年四十九岁,在电视台做了二十多年后期剪辑,熬夜、赶片、戴耳机,是这个行业给我留下的三件“行李”。四十四岁那年,第三件行李开始报警,我的左耳,响起来了。那种声音很难跟没经历过的人描述:像一台老式电视机没关掉的电流声,又像夏夜里永远不停的一只蝉,白天被环境音盖着还好,一到夜深人静,它就占领整个世界。我第一次被它吵得整宿没睡的第二天,去了医院。
检查做了一圈,纯音测听、声导抗、内听道核磁,医生看着报告说:听觉器官没长东西,听力轻度下降,考虑神经性耳鸣。开的药是营养神经的和改善微循环的,嘱我规律作息,放松心态。药吃了两个月,蝉还在。后来我又看了三家医院,试过鼓室注射,试过习服疗法,声音低的时候我以为它要走了,一加班,它又回来了。最难的那阵子,我半夜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对着空气掉眼泪,我跟老婆说:我才四十多,往后的几十年,难道都要跟这个声音过?
遇见我师父,是四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我一个纪录片导演朋友在皖南拍一位老中医,姓程,八十一岁,在镇上开了一间小小的推拿针灸铺。片子缺一个跟拍的“患者”角色,朋友知道我有耳鸣,硬拉我去客串。我当时的心态是破罐破摔,反正西医的路走得差不多了,去就去。程老个头不高,手很大,说话慢。他没先问耳朵,先问我的工作、睡眠、颈椎,然后让我低头,他用两根手指在我脖子后面按了几下,问:酸吗?胀吗?我说是。他又捏了捏我的手,翻过来,在左手背第四、第五根手指的骨头缝里按下去,那一下,又酸又麻,一条线一样窜到耳朵边上,我的耳朵“嗡”地一声,电流声忽然变了个调子。
就是这一按,把我的后半生按转了向。
程老当时说的话不多,就一句:你这个耳鸣,不是耳朵的病,是经堵了。耳朵这个部位,看着是耳朵自己在响,其实它是一条街上的一个店面,街道不通,店里就会闹动静。你天天低头,肩颈板结,三焦经、胆经从肩上到耳后这一段,堵得严严实实,气血上不去,耳窍失养,它就自己叫唤。我当时半信半疑,用现在的时髦话说,我是个做媒体的人,讲究证据。程老也不跟我争,说:你今晚回去,自己按,按对了地方,二十分钟以后你自己听。
他教我的那个位置,就在手指边上。他先按的是我手背第四、第五掌骨之间那个坑,中医叫中渚穴,属手少阳三焦经。他说这条经的走向,《灵枢》里写得明明白白,从手背上行,过肩,绕耳朵后面,“从耳后入耳中,出走耳前”——三焦经是直接钻进耳朵里的三条经络之一。然后他捏起我无名指指甲根外侧那个角,说这里叫关冲穴,是三焦经的井穴,井穴是什么?是这条经的第一滴水冒出来的地方,经气最嫩的源头。你这条街堵死了,光在堵的地方砸,砸不动,要从源头引水,从井穴上激发它。他教我的手法很简单: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指甲,掐住关冲,一按一松,酸胀为度,同时另一只手按着中渚,配合着脖子后面两条大筋上的穴位揉。全部动作,一个人,两只手,坐在家里就能做。
我那天晚上在宾馆里,按图索骥,掐着无名指那个小角,掐了大概十几分钟。说也奇怪,先是那条酸麻的线又窜到了耳边,然后电流声开始忽大忽小,像有人在调一台老收音机的旋钮,最后那声音往下沉,沉到很远的地方去了。那天夜里我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但那是我两年来第一个安静的觉。第二天我跑到程老的铺子,也不拍什么片子了,我就问了一句话:师父,这个我能学吗?
我在皖南前后待了三次,加起来一个多月。程老没收我做徒弟,他说你都快五十了,学不了这个行当了,但我愿意把治耳鸣这一件事讲给你听,你学会了,受用的是你自己,帮得着的是你身边的人。那一个多月里,我记了满满两本笔记,今天把最要紧的东西原样写在这里。
第一条,先懂道理。程老说,中医看耳鸣,先分虚实。实的,像火烧、像堵、像气球爆炸,来得猛,声音大,多跟肝火上冲、痰火郁结有关,病人脾气急、口苦、便秘;虚的,像蝉叫、像潮水,声音细,夜里重,累了重,多跟肾精亏虚有关,中医讲肾开窍于耳。而我这种,夹在中间,经络瘀阻、气血不上奉,是最常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种——检查查不出大病,人却痛苦不堪。程老的原话是:耳朵是娇客,气血供着它,它不吭声;供不上,它就哭。你按手指上这个穴,不是为了“治耳朵”,是为了把供应它的那条路打开。这跟很多人以为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完全是两回事,中医的思路,是修路,不是拆店。
第二条,方法要真。关冲穴,在无名指指甲根的外侧角,往指根方向一分的地方,左耳鸣掐左手,右耳鸣掐右手,两边都响,掐手背中渚为主,两边换着来。掐要掐出酸胀,一按一松,每下两三秒,一次十到十五分钟,一天可以两三次。程老特别交代,掐之前,先用热手搓耳朵,搓到耳朵发热;掐的时候,配合着做几个耸肩、转颈,因为路要一段一段通,肩颈那段不松,光掐手指,水过不来。我后来自己加了一条:掐完以后,用空心掌轻拍后脑到肩颈那一片,拍热为止。这一套下来,二十分钟,做完的那个瞬间,耳朵里的声音多半会有变化,或轻,或钝,或短暂地消失。程老说,有变化,就说明路是这条,方向是对的,剩下的是时间和耐心。
第三条,也是程老反复敲打我的一条:这一套东西,不是万能钥匙。我在他铺子里见过他劝走两个病人。一个是五十岁的男人,早上起来耳朵突然闷住,听力陡然下降,还晕,家里人想请程老扎针,程老把人往县医院撵,说:突发性耳聋,是耳鼻喉科的急症,黄金窗口就几天,先去西医,激素、高压氧,该用就用,一分钟都不能耽误,回头恢复期,你再来找我,我帮你调。还有一个是耳鸣伴着严重眩晕和走路偏斜的中年女人,程老也让她先去做检查,后来查出来是耳石症,手法复位,两次就好了。程老跟我说:经络这套东西,管的是一大类功能性、慢性的毛病;可耳朵响,底下压着的问题五花八门,血管的、听神经的、颈椎的、鼻咽的,什么都有。当医生的,第一件本事是知道什么该治,第二件本事才是知道怎么治。把不该自己治的拦下来送医院,这不算砸自己招牌,这算积德。
我按程老教的方法,做了三年。头一年,耳鸣从每天响,变成偶尔响;第二年,声响从电流声变成很细的丝线声,只有夜深人静才找得见;到现在,它还在,一个月露一两次面,像一位不太受欢迎的老熟人,来了,我掐十分钟手指,它就走了。我敢说它被“治好”了吗?不敢,西医的理论里,慢性耳鸣本质上是听觉中枢的一种不良重塑,程老的路子,更多是改善了供血、放松了结构、安抚了神经,让那个声音失去了“吵”的能力。但作为一个病人,我可以说:我从被它统治,变成了跟它和平共处,我能睡整觉了,我重新开始接项目了,这就够了。
还有一件我必须写的事。前年冬天,我八十岁的老母亲也开始耳鸣,我没有直接掐她的手指,我先带她去了医院,一查,是老年性听力下降伴耳鸣,还查出了轻度的高血压和颈动脉斑块。医生说先控制血压血脂。在这个基础上,我才每天晚上给她做程老那一套:搓耳朵、掐关冲、揉中渚、松肩颈。我母亲的耳鸣没有完全消失,但她睡眠好了很多,她说那个声音“变得远了很多,不跟我较劲了”。你看,这就是程老教我的最后一条:手指上一个穴,一按就通——这个“通”,通的不只是经络,是把自己身体的主动权,重新拿回到自己手里。
程老前年冬天走了,睡梦中走的,很安详。我赶到皖南去送他,铺子的门板上,挂着朋友拍的那部纪录片的海报。我这辈子没学成医,但师父给我的这三样东西,我打算用后半生慢慢传下去:一个道理,耳朵的问题常常不在耳朵;一个方法,手指边上那个小小的关冲穴;还有一个分寸,知道自己这一双手能做什么,更知道它不能做什么。耳鸣这个毛病,折磨的是耳,熬的是心,而师父那句话,我每次做那二十分钟的时候都会想起来:经堵了,不怕,怕的是人自己那口气,先堵了。路要一段一段通,气血是这样,日子,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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