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河南人,在非洲待了快八年了,一开始是跟着国内的工程队出来修路,后来路修完了,我不想回去,就留在了赞比亚,给一家中国老板开的农机公司跑销售。说是销售,其实就是开着辆破皮卡,拉着水泵、柴油机、脱粒机这些东西,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转,看见农场就进去问,要不要,便宜,中国货,好用。
那年旱季,我接到公司电话,说西北省那边有个农场主,叫卡翁达,五十多岁,种了三百多公顷的玉米,还养了几十头牛,算是当地有点名气的富户。他托人带话,说要买一台水泵,要大流量的,能浇地的,让我们送一台过去看看。老板说,老周,这单你去跑,卡翁达这人有点名气,要是能拿下,后面周边的农场都好说。
我查了查库存,有一款刚到的柴油水泵,国产的,四寸口径,标称流量每小时一百二十立方米,扬程二十五米,配的是一台单缸柴油机,手摇启动。价格折合美金不到四百块,算是很便宜了。说实话,这泵在国内就是普通农用货,田间地头到处都是,但拉到非洲来,跟那些欧洲牌子日本牌子比,确实显得有点寒碜。铁皮壳子,焊缝看着也不那么精细,油漆刷得厚一块薄一块的,标签贴得歪歪扭扭,连个像样的说明书都是薄薄一张纸,中英文对照,英文那半页还印得模模糊糊。
我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中间还陷了一次沙,好不容易找到卡翁达的农场。农场在一片缓坡上,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正是抽穗的时候,叶子有点打卷,确实旱了。卡翁达站在地头,穿着件褪色的花衬衫,肚子挺得老高,旁边跟着几个工人。他看见我的皮卡,慢悠悠走过来,我下车跟他握手,递名片,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揣兜里,问我,泵呢?
我说在后斗,我给您卸下来。我把水泵从车上搬下来,放在地上,铁皮壳子磕在石头上,哐当一声响。卡翁达围着水泵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头敲了敲外壳,又站起来,抱着胳膊,脸上表情说不上难看,但绝对不算满意。他问我,多少钱。我说四百美金。他重复了一遍,四百?然后笑了,那种笑让我心里一沉。他说,老周,我在南非见过德国泵,在日本见过日本泵,在卢萨卡见过意大利泵,你这台泵,价格是它们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你觉得它能用吗?
我说卡翁达先生,中国有句话叫物美价廉,我们这泵在赞比亚卖了好几百台了,卢萨卡那边好几个农场都在用。他摆摆手,说,老周,你不懂,非洲的太阳毒,地硬,水浑,那些精密的东西到这里来都水土不服,你这种便宜货,我怕开机十分钟就散架了。
我正想解释,卡翁达突然转身对旁边一个工人说了句本地话,那工人点点头就跑开了。我问他说了什么,他笑了笑,说,我让工人去叫邻居们来看看,我们这儿好久没热闹了。
我一听,脑袋就大了。在非洲待久了,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边的人爱看热闹,谁家买个新东西,周围村子的人都会跑来看,好的话当场就传开了,不好的话,十分钟之内就能编成歌谣传遍整个地区。卡翁达这是要当众验货,要是泵不行,不光这单没了,我在整个西北省的名声都得臭。
我蹲下来,把水泵检查了一遍。油箱加满柴油,机油尺拔出来看了,够。进水管出水管接好,滤网绑紧,底阀拧到位。手摇启动,我握住摇把,摇了两圈,柴油机咳嗽了两声,没着。旁边已经围过来十几个人了,大人小孩都有,光脚丫子的,穿着破T恤的,抱着孩子的,七嘴八舌说着本地话,我听不太懂,但听得出来有人在笑。
卡翁达站在人群前面,抱着胳膊,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明显了。他说,老周,要不要我让人给你拿个电风扇吹吹,天太热,发动机中暑了。
我没吭声,把油门调到中位,又摇了两圈。这回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了,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声音挺大,像放了一串鞭炮。围观的人哄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围上来。水泵开始工作了,进水管里的水哗哗地往泵体里灌,出水管那头,先是一股浑水喷出来,带着泥浆和草叶子,喷了有半米高。然后水越来越清,越来越急,最后像一条白龙一样从管口冲出来,砸在地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卡翁达愣了一下,蹲下去,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冲了冲,又站起来,看着那股水,没说话。旁边的人开始叽叽喳喳,有个老头走过来,把手伸进水里,然后抬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用本地话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都笑了。卡翁达回头瞪了他一眼,那老头也不怕他,又竖了一次大拇指。
出水口的水流一直没停,我把出水阀门开到最大,柴油机的声音很稳,没有杂音,排气管冒的是淡灰色的烟,燃烧很充分。我拿了个铁桶放在出水口下面接水,数着秒表,大概十二秒就满了。一桶按二十升算,那一分钟就是一百升,跟标称的差不多。我连着接了五桶,水流一点没减弱,地上的水已经流成了一条小溪,顺着坡往下淌,淌进了玉米地。
卡翁达走到玉米地边上,看着水慢慢渗进干裂的土壤里,蹲下去,用手刨了刨泥,底下是湿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难听话,结果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说,老周,这台泵我要了。
我说好,那我给您开收据。
他说等等,我要三台。
我愣了一下,说,您三百公顷地,一台就够了,三台的话……
他说,一台浇东边,一台浇西边,一台放牛棚那边给牛喝水。然后他顿了顿,又说,老周,刚才不好意思,我故意激你的。我知道中国货现在做得好,我就是想看看你这人实不实在。有些人被我一说就慌了,开始吹牛,开始降价,你不一样,你就蹲那儿老老实实检查,摇机器,接水,你让我看到这泵真能出水,比什么话都管用。
我笑了笑,说,卡翁达先生,我就是个卖泵的,泵好不好,水说了算。
他拍拍我肩膀,说,晚上别走了,我让她们炖鸡,咱们喝一杯。我说行,不过我得先把泵给你装好,教你的人怎么用。
那天晚上我在卡翁达的农场吃了顿饭,院子里点着煤油灯和火把,他的几个老婆在厨房里忙活,端出来一盆炖鸡,一盆玉米糊糊,还有一盘炸鱼干。邻居们没散,围在院子外面看热闹,有人搬了凳子坐在那儿,有人抱着孩子站着。卡翁达开了瓶威士忌,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说,老周,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那么多人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在这片地方种了三十年地,买了多少欧洲机器、日本机器,坏了没人修,换个零件要等三个月,来了还得请他们喝酒,给红包。你们中国人不一样,东西便宜,人来得快,泵坏了一个电话你就来了,我为什么不买中国货?我叫邻居们来,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好东西不一定贵,贵的不一定好。我卡翁达用了,他们就会跟着用,以后你老周的泵,在西北省不愁卖。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威士忌兑着水,一杯一杯地喝。卡翁达醉了,拉着我说他年轻时候去南非金矿打工的事,说他攒了十年的钱才回来买了这块地,说他最大的儿子在卢萨卡念大学,学的是农业工程,将来要回来搞机械化。我听着,点头,眼睛有点湿。我想起我在河南老家的爹,也是种地的,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用过一天水泵,浇地全靠挑水。我出来八年,寄回去的钱盖了房,买了三轮车,可我没给他买过一台水泵。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卡翁达让工人把三台水泵的钱数好了给我,一沓子当地货币,用皮筋扎着。他又拿了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只活鸡,绑着脚,说给你带回去吃。我说不用,他说拿着,你们中国人爱吃鸡。我笑着接了,放在副驾驶座上,鸡在袋子里扑腾,弄得满车都是毛。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路过一片荒地,看见远处有个村子,几间土坯房,几个女人头顶着水罐在走。我把车停下来,想了想,从后斗里翻出一个备用的手压泵,是最便宜的那种,几十块钱的货。我拎着它走进村子,找到村长,比划着说,这个,送给你们,压水,浇菜,不用去河边挑了。村长看着我,又看看那个手压泵,笑得满脸褶子,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串话,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他是在谢我。
回到公司,老板问我卖了几台,我说三台,他说不错,又问怎么卖出去的,我说就开机给他看了十分钟。老板笑了,说老周你现在是越来越会卖了。我说不是我卖得好,是泵自己争气。
后来那一年,卡翁达帮我介绍了十几个农场主,光水泵就卖了四十多台。有时候我去送货,路过他的农场,他都会叫住我,让我去地里看看,指着那些绿油油的玉米说,老周,你看,你那个泵浇出来的。我站在地头,看着水从管子里喷出来,在太阳底下闪着光,玉米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我想着,一台水泵,四百美金,在非洲这片土地上,能让三百公顷玉米喝上水,能让几十头牛不渴死,能让一个农场主赚到钱给儿子交学费,能让二十个邻居看了一场热闹,最后还都服了气。这买卖,值。
去年我回国探亲,给我爹买了一台水泵,就是卡翁达买的那款,四寸口径的。我爹围着它转了三圈,敲了敲铁皮壳子,问我,这玩意儿好用不?我说好用,非洲人都说好。他说非洲人懂个啥。我说非洲人也种地,也浇玉米,也养牛,跟你一样。他没说话,蹲在地上抽了根烟,然后站起来说,那行,明儿个拉地里试试。
第二天我陪他去地里,把泵装好,摇着启动,水从管子里喷出来,浇在他那二亩半的麦地里。我爹站在水边上,看着那股水,半天没动。后来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搓了搓,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中,这泵中。
就这一句话,我知道他认了。跟卡翁达一样,跟那些非洲邻居一样,他们认的不是我说什么,是水泵里出来的那股水。水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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