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董梅,今年三十八,在市里一家连锁药店做店员,一个月三千五。
我丈夫叫马文涛,四十二,开网约车,开了六年。
今年九月十六号晚上,他收到了一条通知。
那天他十一点半收车回家,我在客厅等他——他一般十点半到家,那天晚了。他进门没换鞋,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是白的。
我说,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
是平台发的一条站内信,标题写着:**《关于无人车运营合作及司机转岗安排的通知》**。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大意是:平台与"启行智驾"达成合作,明年一季度起,在本市高新片区和经开片区投放自动驾驶运营车辆。现有司机可报名转岗,岗位有两种:一种是"随车安全员",坐在无人车上处理突发情况;一种是"远程监控员",坐在监控中心盯着屏幕。
转岗需要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培训后考核,考核通过才能上岗。
待遇写得很清楚:随车安全员,月薪四千五,五险一金;远程监控员,月薪五千二。
通知最后还有一段,我读了两遍:
"因运力结构调整,未报名或未通过考核的司机师傅,平台将逐步优化派单策略。感谢各位师傅多年来的支持。"
我读完,抬头看我丈夫。
他说:"我一个月跑多少?"
我说,七八千。
他说:"转过去四千五。"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他坐在客厅抽烟——他平时不抽烟,那晚抽了半包。
我先说说这六年。
二〇一九年,他在一家私营纸箱厂做机修,厂子搬去了外地,他没跟着去,拿了三万八的补偿回了家。那一年他三十六,我三十一,小乐六岁。
他在家躺了半个月,然后跟我商量:买辆车跑网约车吧。
那辆车是贷款买的。裸车十三万九,落地十五万二,首付是我们俩攒的六万,剩下九万二贷了三年,月供两千八。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半收车。中间在车里吃两顿饭——一个保温桶,我晚上给他装好,一个馒头、一点咸菜、两个鸡蛋。
六年,那车跑了四十七万公里。
他一天流水好的时候五百二,差的时候三百八。扣掉平台抽成、油钱、保险、保养、违章,一个月到手七八千。这七八千,是我们家的主力——我三千五,房贷三千二,小乐上初中,一年补习班一万二。
他的身体是这六年跑坏的。
腰椎间盘突出,是坐出来的。他开车的时候腰上绑着一条护腰带,绑了三年。胃也不好,一天两顿都在车里吃,冷热不匀。眼睛花得早,去年他去配了老花镜,一百五十度,他四十二岁。
去年冬天有一天,他晚上十一点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我吓坏了,给他的同行老张打电话。老张说,文涛在市中心医院门口趴着呢,他说他腰疼得动不了,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了。
我打车过去。我到的时候他还在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我说,咱不跑了。
他说:"不跑小乐的补习班谁交?"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又出去了。
九月十七号,通知下来的第二天,他那个司机群炸了。
群里四百多个人,从早上六点开始就没停过。
老张——张广发,四十九,跑了七年——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骂了三分多钟。他说他儿子明年高考,他这岁数学什么监控?他连电脑都不太会使。
王胖子——王建军,三十五——说他要去跑货运,他已经联系了搬家公司。
小刘——刘超,二十九,年纪最轻——说他要去送外卖,"反正都是跑,送外卖不用买车"。
还有几个人说要回老家。有个姓吴的师傅,说他老家在县城,他回去开个小卖部。
我丈夫在群里一句话没说。他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一整天没看。
九月二十号,他去参加了平台组织的宣讲会。
那会在高新区一个写字楼里,去了两百多个人。他回来跟我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会上说了,无人车第一批投放五百辆。五百辆车,需要安全员的人数,是按"一个安全员同时监控六辆车"算的——也就是说,五百辆车,需要的远程监控员只有八十多个。随车安全员第一批只要四十个。
两百多个人,抢一百二十个岗位。
第二件:他去看了那个"远程监控员"的培训教室。
他说,教室里有六块屏幕,一字排开。讲师说,一个操作员要同时盯着六辆车的状态,六个画面同时看,哪一辆车出现异常,你要在三十秒内接管。
他说:"梅子,我眼睛花了。"
他说:"我看一块屏幕还行,六块同时看,我看不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笑得特别难看。
十月三号,他干了一件事。
他坐了一次无人车。
那天他带我去的。在高新区,马路边有个专门的站点,手机下单,一辆白色的车自己开过来,停在我们面前。车门自己开了。
车里没有司机。驾驶座是空的,方向盘在那儿,自己在转。
我坐进去,车里特别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坐在后排,两只手一直抓着门把手。车走了三公里,他一句话没说。
下车的时候,前面副驾——应该是安全员位——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制式的工装。那是"随车安全员",第一批上岗的。
我丈夫站在车外面,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
那个人说,他是原来跑出租的,开了十九年出租。他培训了一个月,考了三次才过。他说:"比开车累。开车你看前面就行,这个你得看六个屏幕,还得随时准备接管。一天下来眼睛疼得睁不开。"
他说:"可没办法啊,都四十三了,你不干这个干什么去。"
回家的路上,我丈夫一路没说话。
到家以后,他进屋躺下了,躺了一下午。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他在里屋翻东西。翻了半天,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
那是他跑车用的本子。他有个习惯:他会把一些"固定客人"记下来。谁每周几要去哪儿,谁住哪个小区哪栋楼,谁的车几点在哪儿等。
他翻开本子给我看。
他说:"你看这个。"
我看见上面写着:
"周大爷,78岁,长征小区3栋2单元501,每周一三五早上六点四十去市中心医院透析,腿脚不便,要上楼接。"
"李姐,妇产医院护士,常下夜班,凌晨一点半,从医院到东城。"
"小赵,理工大学,每周五晚九点回老家,带大箱子。"
一页一页,记了十几页。
他说:"这些人,我都记着。"
他说:"周大爷我接了三年了。我每周一三五早上六点二十到他楼下,上五楼把他扶下来——他家没电梯。到了医院我扶他进去,透析室在三楼。下午四点半我再去接,把他送回家,扶上五楼。"
他说:"这三年,风雨没断过。"
我看着那个本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十月八号晚上,转折来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丈夫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他接了。那边是个老人的声音,很慢,有点抖:
"是小马吗?"
他说:"哎,周大爷。"
那边说:"小马,我这几天看你没来。你是不是不跑了?"
我丈夫愣了一下。他说:"大爷,我跑着呢。"
那边说:"那你这两天怎么不来接我了?我昨天早上在楼下等了一个钟头。"
我丈夫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急:"我这腿,打车我打不着——我站不住,司机看我站那儿半天上不去,人家就走了。公交车我上不去,那个台阶太高。我儿子在外地,一个月回来一趟……"
他说到这儿,声音就哑了。
我丈夫说:"大爷,我明天早上六点二十到。"
那边说:"小马,你要是不跑了,你跟大爷说一声。大爷另想办法。"
我丈夫说:"大爷,我跑。"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梅子,那车能自己开。可它不会上五楼扶人。"
他说:"它能在医院门口停得特别准,可它不会扶着人进透析室,不会在楼下等四个钟头,不会给人排队拿药。"
他说:"这六年我以为我卖的是开车。我今天才知道,我卖的不是开车。"
那天晚上他没睡。他在客厅坐着,把那个本子翻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他去接周大爷了。
回来以后,他跟我说了一个打算。
他说,他不去抢那个安全员岗位了。
他说,他要做"陪诊接送"。
具体是:他专门做老人就医的接送和陪同。接送,加挂号、排队、拿药、陪着做检查。按次收费,不是按里程。一趟一百二到一百五,半天的时间。
他说:"我算过。我一天接三单,一单一百三,一天三百九。一个月干二十六天,一万出头。比我跑车挣得多。"
我说,你从哪儿找客人?
他说:"我这本子上记着呢。"
他说:"我这六年,接送过的老人,有名有姓的,四十七个。"
他这一个月就在干这个。
他印了两盒名片,名片上写着:"老马陪诊接送,接送就医,代挂号,代取药,全程陪同。"名片右下角印了他的手机号,还印了一行小字:"六年网约车经验,本市各医院路线熟悉。"
他先给本子上的那四十七个人打了电话。打了三十九个,接了三十一个。第一个客人就是周大爷。
周大爷现在每周一三五还是他接送。他加了一样:透析那四个钟头他不走,他在医院等着,等完了扶人下来,送回家,扶上五楼。周大爷的儿子在广州,每个月给他转一千二,说"马师傅,这钱您一定收着,我在外地回不来"。
他还接了别的活儿。
有个老太太,八十岁,白内障手术,是他陪着去的,从早上七点陪到下午三点。老太太的女儿在国外,是她邻居给的介绍。做完手术,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师傅,我闺女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有个男的,五十来岁,摔断了腿,每周要换药,连着六周。
一个月下来,他挣了一万一千四。比他跑车的时候多三千多。
他的身体也好了一点——他不用一天坐十二个钟头了。他一天跑三四趟,中间能在家歇一会儿。
上星期他又接了一单新的。是他以前的一个客人介绍的,一个老太太的老伴,帕金森,每周要去做康复。
我跟他说:"你这算不算创业?"
他说:"我算什么创业,我就是给人跑腿。"
我说,你这是从司机变成了什么?
他想了半天,说:"我还是司机。只不过我这个司机,带个人。"
说说这一个月我看着他变化的样子。
九月十六号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脸是白的,跟我说"转过去四千五"。
那几天他整个人是塌的。他四十二岁,他这辈子就会开车。他会修车,会认路,会在最堵的时候找出一条小巷子来。他以为他这辈子就靠这个吃饭。
然后有人告诉他:车不需要你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不是失业,不是被开除,是——你这个本事,忽然不值钱了。你练了二十年的东西,一夜之间,机器比你做得更好、更稳、更便宜、不喊累、不腰疼。
那几天他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阳台上,一个人抽着烟,看着外面那条马路。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梅子,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这个人是多余的。"
可十月八号那个电话以后,他变了。
周大爷在电话里说"小马,你要是不跑了,你跟大爷说一声,大爷另想办法"——那句话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告诉他:你不是多余的。你要是没了,有人站在楼下等一个钟头,然后不知道怎么办。
这一个月我看着他每天出门,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一瓶水、一包纸巾、一副老花镜、一个折叠的小马扎(在医院排队的时候给老人坐的)、还有那个记了四十七个人的本子。
他每天回来都要跟我说今天的事。他说那个老太太认得路了,不用他扶了;说今天医院人多,他排了两个钟头;说周大爷今天透析完了状态不错,还跟他聊了孙子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说我最后想说的话。
这个时代碾过来的时候,没人拦得住。无人车一定会越来越多,这是事实,它更安全、更便宜、不会疲劳驾驶、不会路怒。它替代掉的那部分工作,就该被替代——那部分本来就是机器比人干的好的。
可我丈夫这一个月让我明白一件事:
他这六年,从来不是在卖"开车"这个技术。
他卖的是——他认识周大爷,他知道周大爷住五楼、腿站不住、每周一三五要去透析;他知道李姐下夜班是凌晨一点半,一个人走夜路害怕,他每次都把车停在医院门口最亮的那盏灯底下;他知道小赵每周五晚上带大箱子回老家,他每次都提前十分钟到,帮他把箱子扛上楼。
这些东西,方向盘后头那个座位上没有。
机器能开车,机器不能扶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下五楼。机器能在医院门口停得分毫不差,机器不能在透析室外头等四个钟头,不能替人排队拿药,不能在老人做完手术出来的时候,扶着他说一句"慢点,慢点"。
所以我丈夫最后找着的那个位置,不是在无人车的驾驶座上,是在——**从车门到病房门口的那三十米**。
那三十米,机器干不了。
我这辈子没什么文化,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就是看见我丈夫这一个月的变化,心里有个东西越来越清楚: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被机器替代,是以为自己只有一个本事。
你要是觉得你只会开车,那车不需要你了,你就完了。
可你要是知道,你这六年开车的路上,顺手做了多少"开车以外的事"——你扶过的那些人、你记住的那些名字、你在楼下等的那些钟头——你就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司机"。
你是一个人。
人这个字,是撇和捺互相撑着的。机器没有撇和捺。
所以我最后说一句,说给所有跟我丈夫一样,在某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好些年、忽然有一天被告知"不需要你了"的人:
别先急着去抢那个"机器旁边剩下的座位"。
那个座位,是给机器留的,抢到了你也不舒服——一天盯六块屏幕,眼睛疼得睁不开。
你先回头看看你这六年、十年、二十年里,做过多少"不算工作"的事。那些事你从来没写进过简历,从来没算过钱,可那些事里藏着你这个人真正的用处。
我丈夫那个本子上,记着四十七个名字。
那四十七个名字,比他方向盘后头的那六年,值钱多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