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跑远洋的,干了快二十年,去过四十多个国家。阿联酋去了三趟,每趟都待了个把月。头两趟是卸货装货,码头、仓库、宿舍三点一线,连城区都没进过。第三趟不一样,船在迪拜靠港,要修半个月,我有了时间,真正走进这片沙漠里长出来的城市。
去之前,我对阿联酋的印象就是有钱。满地豪车,乞丐都开宝马,捡破烂的都能捡到金链子。可真到了那儿,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有钱是真有钱,可那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迪拜的每一栋楼,每一条路,每一片绿洲,都是人拿命拼出来的。而在那些人里头,中国人占了不少。
我们船靠港那天,是下午。码头上热浪滚滚,四十多度,空气里一股子柴油味和海水腥味混在一起,呛嗓子。我下了船,在码头门口等车,旁边蹲着几个工人,穿着橘红色工装,脸上全是汗。我递了根烟过去,一个黑瘦的汉子接了,用打火机点了,深吸一口,说,中国人?我说,嗯,跑船的。他说,我河北的,来这儿三年了。我说,干啥活?他说,修码头,建仓库,啥都干。他指了指远处一片正在施工的地方,说,那片物流园,我们公司干的,三百多号人,一半是中国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塔吊林立,焊花飞溅,在四十多度的太阳底下,那些小小的身影在钢架上爬来爬去。他说,这边热,白天干不了,我们都是凌晨四点开工,干到上午十点,下午四点再干到晚上八点。我说,受得了吗?他说,习惯了。挣钱嘛,哪有不辛苦的。
后来几天,我在迪拜城里转。去了那个著名的黄金市场,也去了老城区的香料市场。卖香料的老板是个巴基斯坦人,看见我,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朋友。我说,你会中文?他说,会一点,中国人多,不会中文赚不到钱。他指着对面一家铺子说,那是中国人的店,卖小商品,生意好得很。我走过去一看,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钥匙扣、手机壳、充电线、小风扇,跟国内义乌小商品城一模一样。老板娘是浙江人,四十来岁,看见我,笑了笑,说,老乡啊?我说,跑船的。她说,我在这儿干了八年了,刚开始摆地摊,后来租了铺子,现在两个儿子都在迪拜上学。我说,生意怎么样?她说,还行,够吃够喝。
她说话的语气很淡,可我听得出那背后的分量。八年,在一个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地方,从摆地摊到租铺子,把孩子接来上学,这哪是一句“够吃够喝”能概括的。
真正让我触动深的,是后来遇到的一个当地人。他叫哈桑,是船代公司派来对接我们修船事务的。四十多岁,穿着白袍,戴着头巾,说话慢条斯理。头一回见面,他跟我握手,说,欢迎来阿联酋。我说,谢谢。他说,你是中国人?我说,是。他点了点头,说,中国人,了不起。
我以为他是客气。后来几天接触多了,才发现他不是客气。有一天下午,他请我去他办公室喝茶。阿联酋人喝红茶,加糖,甜得齁嗓子。他一边倒茶一边问我,你来过几次阿联酋?我说,三次。他说,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我说,有钱,发达,热。他笑了,说,你来之前,是不是觉得我们这里的人,都躺在石油上数钱?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说,我告诉你,不是这样的。石油是我们的运气,但不是我们的本事。我们的本事,是把沙漠变成城市,把渔村变成港口。而这件事,光靠我们自己做不成。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窗外是迪拜的天际线,哈利法塔戳在云里,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他说,你知道这座楼是谁建的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韩国人总包,中国人分包,工人来自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设计师是美国人,工程师是英国人,我们只出钱。可最后,站在楼底下抬头看的人,是我们。
我说,那你们赚大了。他说,是,我们赚大了。可你知道吗,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来。西方公司来了,看了看,说太热,说沙漠地基打不了这么高,说工期太短,干不了。走了。韩国人来了,接了总包,可他们自己也干不了,还得找人。找谁?找中国人。中国人来了,没说话,开始干。白天四十五度,晚上三十度,照样干。下雨天,沙尘暴,照样干。三年,楼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给我续了杯茶,说,我那时候就在工地做监理。我看着那些中国人,住在工棚里,吃在工地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有时候赶工期,连着干二十个小时。我问他们,你们不累吗?他们说,累。我说,那为什么还干?他们说,干完这个,还有下一个。钱寄回家,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干完了,就能回家了。
哈桑说,那时候我才知道,中国人不是来赚钱的。他们是来拼命的。而拼命的背后,是他们的家人,是他们的国家。
我听着,心里热了一下。我想起我爹,他也是跑船的,跑了三十年,从我小时候跑到我长大。他每次回来,都带一包糖,一包饼干,往桌上一放,说,吃。然后就去睡觉,睡一天一夜。我妈说,你爹累坏了。我说,嗯。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累坏了,现在我懂了。
哈桑又说,你们中国人还有一个本事,我们学不会。我说,什么本事?他说,你们能把一件事干到底。建楼,建港口,修路,修铁路。在阿联酋,中国公司接了项目,说几年完工,就是几年完工,从来不拖。我们本地公司做不到,西方公司也做不到。为什么?因为你们有纪律,有组织,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他说到这里,忽然问我,你知道我们这里的工人,一天干几个小时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本地人一天干六个小时,多了不干。印度、巴基斯坦的工人,干八个小时,到点就走。只有中国人,干十二个小时,有时候还加班。我说,那是为了多挣钱。他说,不只是钱。是责任。你们中国人,把责任看得比命重。
那天晚上回到船上,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哈桑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我跑了二十年船,去过那么多国家,见过那么多码头、港口、高楼、大桥。以前我只觉得,那是钢筋水泥堆起来的。那天我才知道,每一根钢筋背后,都有一个人的命,一个家庭的指望,一个国家的脸面。
后来修船结束那天,哈桑来送我。他握着我的手,说,下次再来,我请你吃饭。我说,好。他说,你们中国,了不起。我说,谢谢。他说,不是客气,是真的。你们从一穷二白,干到今天这个样子,全世界都看着。我们阿拉伯人佩服有本事的人,你们就是有本事的人。
我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看着迪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平面上的一条细线。海风吹在脸上,咸咸的。我想起那个河北的修码头工人,想起那个浙江的铺子老板娘,想起工地上那些凌晨四点就开工的身影。他们不起眼,不张扬,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做着别人不愿意做的苦活累活。可正是这些人,把中国这两个字,一点一点地刻进了别人的眼里,心里。
在阿拉伯人眼里,中国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这话是哈桑说的。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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