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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娜第一次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是一家藏在市郊创意园深处的网红公司,办公室墙皮剥落,角落里堆着上一家租客留下的罐头厂旧纸箱,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她和江小慧、周思敏挤在面试间那张掉漆的桌子后面,三个人刚从大学毕业,简历投了上百份,回复的只有“很遗憾”三个字。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叼着烟打量了她们一圈,掐灭烟头说了句:“做吃播吧,大胃王三姐妹,够漂亮,够年轻,能干。”
合同上写着按观看量结算,达标奖励加口播广告,若直播内容低于平均互动率,三倍扣除补贴。刘丽娜当时没细看违约条款,她只盯着“月保底收入”那几个数字,觉得够了,终于能交得起房租了。
起初的日子,确实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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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合租一间老破小,半夜直播结束挤在厨房里分一份外卖。周思敏总是把鸡腿夹到江小慧碗里,说“你胃不好,多吃点”,江小慧摇头不肯要,刘丽娜就在旁边递上温水,笑着说你们俩别推了,明天多接一条广告,咱们一人一个鸡腿。
那时候她们的账号只有两万粉丝,打赏够吃饭,不够做梦。
转折发生在账号突破五百万粉丝的那个月。
广告费像雪片一样砸进来,一条口播的报价从三千涨到三万,再从三万涨到十万。刘丽娜开始睡不着觉。她盯着后台的粉丝增长曲线,脑子里反复算一笔账如果这个账号只有她一个人,每个月几十万的分成就不用再除以三。
她是三个人里最上镜的,镜头感最好,也是心思最深的。她很快发现一个规律:观众最爱看的,不是她们吃了多少,而是她们之间那点微妙的摩擦。某次直播她故意伸手抢了周思敏筷子上的一块牛肉,弹幕瞬间刷屏,当晚互动率翻了三倍。
刘丽娜看着数据,笑了。
公司搬到了市郊那栋老旧创意园之后,一切都开始变了。那栋楼以前是罐头厂的车间,地下室常年阴冷潮湿,墙面上渗着黄褐色的水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直播间的灯一打开,苍蝇就从管道缝隙里往外钻。
刘丽娜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一个说法,在直播间东南角供奉一尊饕餮像,能让观众产生生理性的饥饿感,从而疯狂打赏。她偷偷请回了一尊青黑色的小像,那东西只有巴掌大,但分量沉得不像话,神像的嘴咧到一个诡异的角度,黑洞洞的,像是永远不会合上。
“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全身。”古籍里这句话,刘丽娜在某个深夜刷手机时读到过,但她没在意。她只在意那尊像摆上去之后,直播间的数据确实涨了,打赏金额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外涌。
江小慧的状态是从那之后开始不对劲的。
她原本就有轻微的厌食症,做吃播之后长期催吐,胃和食道被胃酸反复灼烧,体重掉到了八十斤出头,脸颊凹下去,眼窝发青。刘丽娜发现她在化妆间偷偷吐的时候,没有劝阻,反而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与此同时,刘丽娜开始往周思敏的减脂餐里加东西。
那是一种从地下渠道弄来的新精神活性物质,无色无味,溶于水之后看不出任何痕迹。它的致幻效果极强,极小剂量就能让人产生严重的攻击性和被害妄想。刘丽娜每次只加一点点,像是用滴管在往一杯水里投放毒药,精准得令人后背发凉。
她在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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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丝突破千万的那天,公司决定举办一场24小时深夜终极吃播挑战。地下室的直播间重新布置过,补光灯聚焦在铺满生猛海鲜的长桌上,在线人数从开播瞬间就冲到了五十万。
直播开始前一小时,江小慧胃疼得蜷在椅子上,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桌上的保温杯。刘丽娜站在她身后,趁着江小慧转头拿纸巾的间隙,将一颗强效精神催奋剂顺着杯沿滑入水中。十五分钟后,江小慧的瞳孔开始放大,手指不受控制地抓挠桌面,指甲在塑料桌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刘丽娜转身走向正在补妆的周思敏。她“不小心”碰掉了周思敏放在桌角的那支限量版口红,膏体摔断在地砖上。周思敏还没来得及开口,刘丽娜已经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江小慧早就想把你踢出局了,她刚才往你水里下了药,你看她的眼神。”
周思敏转过头。江小慧正死死地盯着她,瞳孔散大,嘴角挂着一丝不受控制的涎水。
当晚十二点,直播准时开始。
陈旧的备用电源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主灯全部关掉,只有几盏补光灯从不同角度打在餐桌上,整个地下室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光晕里。弹幕疯狂滚动,五十万双眼睛透过屏幕看着这场盛宴。
周思敏冲进直播间的画面没有任何预兆。她扑向江小慧,一记耳光甩在对方脸上,尖叫声穿透了收音设备:“贱人,你想害我!”
弹幕炸了。
刘丽娜没有拉架。她跌坐在地上,手机镜头剧烈晃动,哭腔精准地切入直播音频:“不要打了,你们怎么了啊!”她利用跌倒的角度,悄悄关上了直播间的门,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死角里,将门反锁。
江小慧的眼中,周思敏已经变成了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致幻药物在她体内制造出最原始的恐惧,她的手指神经质地蜷曲又张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而在周思敏的视线里,江小慧正拿着一把刀朝她走来,刀锋上滴着血。
刘丽娜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杀了它,不杀了它,它就会吃了你。”
接下来的画面,让两百多万在线观众同时陷入了死寂。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通过高清收音设备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机里,周思敏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七秒钟。
江小慧拿起分尸刀的时候,手很稳。她把周思敏的遗体当成了餐桌上等待处理的战斧牛排,刀锋沿着关节的缝隙切下去,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滚烫的红油火锅在电磁炉上翻涌,她将切好的肉片丢进去,蒸汽模糊了镜头。
周思敏那只戴着熟悉手链的断手,被江小慧随手摆在了锅边。
她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呆滞的微笑,抓起一块煮熟的肉塞进嘴里。
警笛声响起的时候,刘丽娜在警察破门的前一秒,猛地将自己的额头撞在墙角,倒地装昏。警察冲进来看到的,是浑身是血的江小慧,和她“试图阻止却被撞晕”的刘丽娜。
所有的直播回放都证明,刘丽娜在第一时间尝试了劝阻和呼救。
江小慧被带走,精神鉴定结果是严重精神分裂,长期催吐导致的电解质紊乱加上急性药物中毒,她将在戒备森严的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而刘丽娜成了全网同情的对象,一个“从人间炼狱中幸存下来的女孩”。
她接管了那个千万粉丝的账号。同情心转化的流量比任何内容都凶猛,广告商排着队找上门,她搬进了市中心的大平层,把那尊饕餮像摆在卧室正中央。青黑色的神像在夜色里咧着嘴,刘丽娜觉得自己赢了。
半个月后,她举办了一场“幸存者回馈”直播。桌上摆了整整十盆红烧蹄膀,油亮的酱汁在补光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在线人数冲到六十万的那一瞬间,刘丽娜对着镜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拿起一块蹄膀咬了下去。
咯吱。
硬物崩裂的声音从牙缝里传来。她低头吐出来,掌心里躺着一颗虎牙,牙根上还连着一丝干涸的牙龈组织。
刘丽娜的脸色瞬间惨白。
桌上的蹄膀开始发生变化。浓稠的酱汁在肉眼可见地变暗,变成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液体,表面浮起一层油脂般的光泽,腐败的味道从盆里升腾起来,像是打开了什么不该打开的东西。
弹幕开始疯狂跳动。观众看到的画面里,刘丽娜身后出现了一个残缺不全的身影,腹部塌陷,灰青色的皮肤包裹着断裂的肋骨。那是周思敏。
一个声音直接在刘丽娜的大脑里炸响,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插进了她的颅骨。
“刘丽娜,饿了吗?你不是想要全部的流量吗?你不是想把我们都吞掉吗?”
刘丽娜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食指不见了。她的嘴里正在咀嚼一截带皮肉的骨头,指尖传来的痛觉神经质地跳动着。她的手不再受她的控制。右手抓起桌上的餐具,抓起补光灯的灯架,抓起那尊饕餮像,疯狂地往嘴里塞。
监控画面里,她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嘴角撕裂,鲜血从眼角渗出,滴在桌面上那滩黑色的液体里。
直播灯火闪烁了三次,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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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第二次破门而入的时候,豪宅里一片死寂。直播设备完好无损,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但刘丽娜不见了。桌上只剩下一堆散乱的衣服,一堆被撑裂的衣物碎片,以及一滩发黑的、粘稠的液体。
液体中央,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条手链,周思敏生前一直戴着的那条。
一张合影,江小慧在医院自杀前留在枕头下的那张。三个女孩挤在一起笑,背景是那间老破小的厨房,桌上摆着一份外卖,鸡腿还放在中间,谁都没舍得先动。
合影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吃下去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
几天后,一个叫“三姐妹”的账号悄然上线。视频里没有主播,没有灯光,没有食物。只有一张空荡荡的餐桌,和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咯吱,咯吱,像是有人在啃咬骨头,又像是骨头在啃咬人。
据说只要刷到这个直播间超过三秒,就会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饥饿感。那种饥饿从胃的深处升起来,像一只手在里面翻搅,直到你开始打量身边一切可以被咬碎的东西,直到你发现,家里最美味的东西,其实就在自己身上。
而那栋老旧创意园的地下室里,那尊饕餮像依然静静立着。
它的嘴,似乎比以前张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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