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葬礼来了27个人:26个说“他欠我47万”,第27个站在门外不肯进。
那天青岛老城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海腥味。
灵堂设在楼下。父亲的遗像摆在桌上,是2016年拍的。那年他66岁,还能自己下楼买豆腐。我媳妇把遗像摆正了三回,说:“歪了。”我说:“没歪。”后来才发现,是我手抖。
父亲是初八夜里走的,76岁。走前那半年,他哪儿也没去,只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一天坐到晚。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本红格子账本、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一个空蓝布口袋。摆得齐齐整整。
我那时不懂,他摆这个干啥。
直到葬礼那天,门外来了二十六个人。
头一个进门的是老崔,六十八岁,在巷子东头开杂货铺。他进门第一句:“他欠我的。”第二句:“一共四十七万。”
后面二十五个人,一个接一个,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我头一回听说那四十七万。
我四十一岁,是死者的儿子。我抄起门口的方凳,问:“你们这是干啥?我爹头七还没过。”
老崔说:“你放下。我们来还东西。”
第三句还没说完,他们就把欠条撕了。撕完,二十六个人一起往怀里掏。掏出来的不是收条,是蓝布缝的口袋,一样大小,每个上面缝着一条白布,黑线绣着号,从一绣到二十六。
他们摆了四排。前两排各七个,后两排各六个。摆完,老崔往后退一步,说:“你自己数。”
我数了。二十六个,一个不多。
我说:“这啥?”
老崔说:“你爹的。”
“我爹哪来的二十六个口袋?”
老崔说:“他一年还一家,还一家,留一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因为在我记忆里,我爹不是这种人。
2006年冬天,我家门被砸过三个晚上。不是砸坏,是砸得响。那年我二十一,我妈把门反锁,不让我出去。她说:“你别出去。”我说:“他们骂爹是骗子。”她说:“你别出去。”
那年我爹五十六,跟人合伙收海货。街坊把货款搁在他这儿,一共二十六户,四十七万。后来钱没了,签字的是我爹。
我问过他:“钱呢?”
他说:“没了。”
“谁拿的?”
他说:“我签的字。”
“我问谁拿的。”
他没答。他把锅里那点水倒了,重新接了一瓢。
从那以后,我恨了他二十年。
2013年我买房,差六万。我在电话里跟他说。他说:“没有。”我说:“你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一。”他说:“不够。”那房子我没买成,媳妇跟我吵了两年。
他每个月初八出门,雷打不动。穿那件蓝外套,挎一个蓝布口袋。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一趟。”我问:“一趟是多久?”他说:“一天。”回来时,口袋是空的。
我家堂屋墙上,钉着二十六个钉子。小时候我以为他挂工具。后来钉子一个一个空了,最后只剩一个。我问我妈:“钉子上的东西呢?”她说:“送人了。”我问:“送啥人?”她说:“该送的人。”
我妈是2008年冬天走的,五十三岁。走之前那一年,她坐在窗边缝东西,一针一针,缝得很慢。我问她缝啥。她说:“口袋。”我问:“缝几个?”她说:“二十七。”我说:“缝二十七个干啥?”她说:“你别管。”我说:“第二十七个不一样?”她停了停,说:“白布条上不绣号。”我问:“那绣啥?”她没抬头:“绣个字。”
她没熬过那个冬天。
第二十七个口袋,我一直没见着。
直到葬礼那天,第二十七个人来了。
他站在门外,不肯进。我出去叫他,他说:“我等他们先。”我说:“等谁?”他说:“二十六户。”
等那二十六个人摆完口袋、撕完欠条,他才迈过门槛。他今年六十一,进门把怀里那个蓝布口袋放到桌上。蓝布跟那二十六个一样,不一样的是白布条上绣着一个字:周。
我看着他,把方凳又抄起来了。老崔从后头按住我胳膊:“你听他说完。”
他说他姓周,2006年跟我爹一块收海货。他说那四十七万,是他拿的。
“二十年,你在哪儿?”我问。
他说:“我在。我一直往这边寄钱。”
“寄多少?”
“一个月一千六。”
“寄了多久?”
“二十年。”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沓纸,用橡皮筋捆着。我数了。二百四十张。二十年,一年十二个月,正好二百四十个月。一张一千六,一共三十八万四千。
“四十七万,你寄了三十八万四。剩下的呢?”
他说:“你爹填的。”
“他填了多少?”
“十四万七。”
我爹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一。他一个月给自己留八百。
我把那本红格子账本翻开。第一页写着:“二十六户,四十七万。”第二页开始,一户一页。最后一页写着一行:“还完。共五十三万一。”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周的那份,不用还。”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
周叔那双手放在桌上,指头是弯的,伸不直。他说,2006年,他闺女十三岁,病得厉害。医生说,得赶紧。他动了那笔钱。走之前,他跟我爹说了。他说:“我十年还清。”我爹说:“你先治病。”
我问他:“那你为啥不来?”
他说:“你爹不让。他说,你一露面,这二十六户就得上你家去。去了,钱还是没有。你闺女那病治不成,我还得搭进去一个家。”
老崔在旁边接了一句:“他扛着,还让我们骂。”
骂了二十年。老崔家那口子,见了我爹吐过口水。我家门口那三个晚上,老崔来过两回。我爹一句都没辩。他只说:“字是我签的。”
他每个月初八出门,四百三十一趟。最远的一户在三十七里外,坐两趟车。七十三以后走不动了,老崔骑三轮带他。今年八月,三十四度,他数完钱,说:“老崔,我还完了。”然后坐那儿,二十分钟没说话。
那二十六个口袋里,倒出来一堆东西。
糖、鞋垫、毛线手套、瓜子、煮鸡蛋壳、老花镜、半包茶叶。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大哥,下回别送钱了,来坐坐就行。”落款是2011年。
老崔说,我爹头一回去,端着自己家的碗装钱,让人看着数。后来改缝口袋。因为碗得往回拿,拿了,下回就不一定来了。口袋留下,他必须再来。
二十年,四百三十一趟。他一趟也没敢断。
出殡是上午十点。二十六户的人站在巷子两边。周叔站在最后头,抱着那个绣“周”字的口袋。抬出去的时候没人喊,也没人哭出声。走到第四个门脸,我听见老崔喊了一句:“大哥,慢点走。”
下午,我把那二十六只口袋收进纸箱。数了一遍,二十六个。又数一遍,还是二十六个。
后来,那六万一千块钱,二十六户凑齐了要退给我。我推了三回,第四回收了。我说:“这钱我不进自家的门。”老崔问:“那你咋办?”我说:“巷子东头那座桥,栏杆锈了十年。我爹走那半年,跟我念叨过三回,说桥上没栏杆,孩子放学危险。”
老崔愣了一下,把手伸进兜里:“那我也添点。”后面二十六个人,一个一个都掏了。一共又添了三万四。
桥是十一月底开工的。栏杆换了新的,一共七十四根。我把数记在账本最后一页:“七十四根。”底下写:“初八,走六家。”
初八那天早上,我挎了个口袋出门。是我妈缝的第一号。口袋里装了两斤糖,一包茶叶。我媳妇在门口问我:“你去哪儿?”我说:“出去一趟。”她说:“一趟是多久?”我说:“一天。”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你咋说得跟他一样。”
我先去老崔家。他媳妇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说:“婶儿,我爹这个口袋,搁你家搁了十九年。我今天拿回来了。”她把口袋从我手里抽走,说:“搁我这儿。你下回来,用这个。”我问:“我来干啥?”她说:“来坐坐就行。”我问:“那我下回啥时候来?”她说:“初八。”
那天我一共走了六家。第五家给我塞了两个煮鸡蛋。第六家是我爹最远那户,三十七里。到的时候下午四点二十。开门的是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太。她看了我半天,说:“你是他儿子?”我说:“是。”她说:“进来坐坐吧。”
她没提钱,也没提我爹。她给我倒了一碗水。水是温的,碗沿有个豁口。我喝完了。临走她送我到院门口,说:“你爹那二十年,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她指了指院里那把小木凳。我说:“我坐的就是这个?”她说:“就是。”我说:“那我下回还坐这个。”
回家是晚上七点四十。我闺女在写作业。我把抽屉打开,把那副银镯子拿出来。是我爹当年给她买的。我嫌细,放了十三年。今年她十三岁,镯子套上去,正好。
她说:“这么细。”
我说:“细了不压手。”
她说:“谁买的?”
我说:“你爷爷。”
账本现在在我这儿。第一页还写着:“二十六户,四十七万。”我没划掉。我在旁边添了四个字:“不用还了。”
一个人肯替你挨二十年的骂,不是他理亏。
是他把你当人。
你身边有没有这么一个人——挨了半辈子的骂,一句都没辩过?你上一次好好问他一句,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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