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研究】张明福：因两通碑刻留名的元代济阳乡贤杨文郁

作为出生在济阳县的一名后生，在编纂《（山东）运河碑刻》一书时遇到了一位乡贤大儒杨文郁，是他在会通河修成之时奉皇帝之命撰写的《开会通河功成之碑》，当时有种他乡遇知己的异常欣喜。后查阅明清《济阳旧志》又发现杨文郁曾撰文《济阳县重修庙学记》，该碑是由元代大名鼎鼎的书法家赵孟頫书丹，俗称“赵子昂碑”。因此断定，这两篇具有典型意义的传世碑刻的撰文者杨文郁，其事迹可圈可点，应该让世人知晓。

杨文郁（1232-1303），字从周，号损斋，元代济阳县（今济阳县垛石镇孟家洼）人，官至翰林院学士承旨，是元世祖、成祖时期核心文臣之一，是东平学派后期领军人物。祖父杨烈，金朝进士，太府少监（掌管国库），弘农郡开国伯。

杨文郁天资聪颖，幼年读书过目成诵；性情淡泊，唯喜琴书，不经营家产。青年时遭金元战乱，借书手抄，苦读不辍。被山东按察使举荐入朝，初授阙里教授（曲阜孔庙教授），四方学子慕名受教。后入翰林院，累迁翰林学士承旨，掌内廷制诰，朝廷册立皇后、庆贺太子等重大诏册、贺表，多出自杨文郁手笔，能独承秘命，曾任国子监祭酒，元贞二年（1296），移疾还乡。大德元年（1297）十月，制吏特征，乘传至京师，拜翰林院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大德二年（1298），扈从如上都。秋八月，车驾将南还，驻城南近郊，趋遣使来召命草诏谕高丽。既就藁，诏阶平章政事，年底授阶大中大夫。卒后谥“文安”，葬济阳垛石镇石墓田村南老茔，旧时墓园宏大，有石像生，1974年石刻被拉去堵黄河，遗址今已湮灭。今为济阳区区级文保单位。

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张国旺《金元时期孔颜孟三氏子弟教育考论》中所写：杨文郁，字从周，号损斋，济南人。“天资颖悟，弱不好弄，举止异常儿。始龀读书，殆若习然”。“年十三，通议君弃养学《易》，授以科举之业，赋义皆中律度，既而聚书探求圣贤旨意。时遭丧乱，典籍散逸，每从人借观，辄手自抄录，以至忘寒暑饥渴，必卒功而后已。平生冲澹寡欲，琴书之外无他嗜好，得新书耽玩未尝去手，虽家务生理略不顾省。年几强，仕本道。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副使陈节斋闻其名，贡于朝，除曲阜教授”。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副使王恽推荐杨文郁：“天资雅厚，质而有文，子史群经多所浃洽。今年近强仕，经明行修，不求闻达，侍庭闱，以蔬水悦亲，居乡里，以教授为业，传箕裘于三世，罔坠先声，蔼闻望于一方，式敦薄俗，诚当代之孝廉，士林之挺特也。”（见王恽：《荐济南士人杨从周事状》，《秋涧先生大全集》卷88，《元人文集珍本丛刊》本，第442页。）可见担任曲阜教授，即孔颜孟三氏子孙教授是陈节斋和王恽二人所推荐。至元十三年(1276)九月望日，赵文昌从孔氏五十三代孙曲阜县尹权祀事孔治、教授杨文郁拜谒林庙(56)《至正十三年杨文郁谒孔庙碣》，骆承烈汇编《石头上的儒家文献(上)——曲阜碑文录》，第329页。原书误作至正十三年（1353），按元代丙子年有至元十三年（1276）和后至元二年（1336），并非至正十三年（1353）。至元十五年(1278)，“翰林国史院荐授应奉翰林文字”。可知杨文郁担任孔颜孟三氏教授当在至元十三年（1276）至至元十五年（1278），尔后担任应奉翰林文字。其人品，“为人端方诚确，高雅博洽，洵可师表一世，不愧古人云”（见乾隆《济阳县志·人物志》）。杨文郁作为元代前期朝廷大手笔，著有文集《林下集》（部分散轶），最让人们记住他的则是由他撰写的两通碑刻。

先说《开会通河功成之碑》（俗称《大元新开会通河记》），书丹者为参与会通河工程建设的少中大夫、礼部尚书张孔孙，篆额者为参与会通河工程建设的奉政大夫、兵部郎中李处巽（李奥鲁赤）。该碑俗称“会通河功成碑”，是京杭运河山东段最核心原始文献。立碑时间为至元二十六年（1289）；地点为须城安山西南（今梁山县前码头村，会通河南起点）。会通河功成碑的形制为：龟趺龙头碑，通高2.68米，碑文26行，满行71字。1996年地下发现，2002年试掘，碑身长期埋于淤土，文字局部漫漶。古籍《漕运通志》《北河记》收录碑文节略本，本人主编的《（山东）运河碑刻》全文收录并进行了点校，是目前最可靠的文本来源。该碑记录会通河创修全过程，包括倡议人、勘测、经费、用工、闸坝设置等，是运河文化研究的第一手史料，也是山东运河文化的文史名篇。

会通河的开挖在于，此前东阿到临清必须陆路转运三百里，雨季泥泞，车马损毁，公私负担沉重，是开凿会通河的动因。人物链条完整，韩仲晖、边源首倡；马之贞师堤勘测绘图；张孔孙、李处巽主持工程；杨文郁撰文纪功。至元二十六年正月开工，六月竣工，用工3万民夫，朝廷拨付纸币、粮食、盐作为工钱，沿河建堰闸（船闸）31座，解决山东水脊高差。定名，河道完工上报元世祖，朝廷赐名会通河，取“会通天下漕运”之意。史载：至元二十六年（1289）六月，会通河功成，元世祖忽必烈命翰林院大学士杨文郁作《大元新开会通河记》。文中描写了会通河通航的盛况：“……滔滔汨汨，通注顺适，如迫大势，如复故道，舟楫连樯而下。……滨渠之民，老幼携扶，纵观徊翔，不违按堵之安，喜见泛舟之役”。会通河功成碑撰文、书丹以及篆额的文人墨客大都是东平学派人物。他们一方面具有书写能力，更重要的还在于他们理解这些水利工程在国家漕运和人民生产生活的深刻意义，所以才写出这些文辞优美的赞美诗篇。

再说《济阳县重修庙学记》碑，由杨文郁撰文，著名书法家赵孟頫书丹，一文一书法，被称为山东境内文章、书法双绝的碑刻，现仅有拓片存世，是济阳最重要的元代文献。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济阳知县杜溥、县丞桑惠重修县学，请本邑翰林学士杨文郁撰文、赵孟頫书丹，俗称“赵子昂碑”，原碑立于济阳文庙西庑。原碑早年漫漶损毁，清代《济阳县志》艺文志只存碑目，没有全文录入。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有此碑旧拓本，但拓本文字有残缺，网上无完整释文流传。该碑记述金元兵燹之后，济阳庙学倾圮，地方官兴复庠序，崇奉先圣，阐扬教化育人，勉励邑中士子敦行向学，是齐鲁大地元代碑刻里的珍品之一。

附杨文郁《重修庙学记》

济阳庙学创于金之大定，废于贞祐甲戌之兵，独其碑村，太常陈君大举之文也。国朝革命余八十年，于兹历前政固多，其有致意营葺，如监察御史刘君衡、达鲁花赤苫思丁，尝屋而垣之以安神主。工费不取于官，不取及民。或以事集，或不久代去，竟无以复旧观。至元二十八年（1291），承务郎冠氏杜君溥出尹是邑，下车展谒，即有重起之志。惟君之为邑也，廉而敏勤，恪而简靖，事无剧易，勇于身先。是以，莅政未几，父老安之。其明年，岁丰时和，克伸前志。出己俸以兴事，邑之吏民及好事者趋而和之，率私泉以助君。乃储材致用，有造有因。听政甫暇，躬身督视，无寒暑朝夕间。首创礼殿，次完贤庑。讲授有堂，居宿有室。峙以重门，缭以崇墉。像设晬温，绘塑辉映，肃然如见，所谓宗庙之美。始二十九年（1292）之冬，终三十一年（1293）之夏，既落其成，诸给事刘海等状其本末，走书京师见委以文，以记岁月。至正十年（1350）八月二十三日立。

翰林承旨邑人杨文郁撰 吴兴赵孟頫书

附杨文郁《开会通河功成之碑》

圣神文武大光孝皇帝在位之十七年（1280），江南平，薄海内外罔不拱北臣顺，奔走率职。汶合泗分流以达东阿。乃置汶泗都漕运使司，控引江、淮、岭、海以供亿京师。自东阿至临清二百里，舍舟而陆，车输至御河，徙民一万三千二百七十六户，除租庸调，柰道经茌平，其间苦地势卑下，遇夏秋霖潦，牛偾毂脱，艰阻万状。或使驿旁午，贡献相望，负载底滞，晦暝呼警，行居骚然，公私以为病，为日久矣。皇帝方图治以收太平之功。立尚书省，以新庶政，百废俱兴。士有出意见，论利害者，咸得自效。寿张县尹韩仲晖、前太史令边源相继建言：汶水属之御河，比陆运利相十百。时诏廷臣求其策，未得要，便以仲晖、源言为然。遂以都漕运副使马之贞同源按视之。贞等至则循行地形，商度功用，参之众议，图上曲折，备言可开之状。政府信其可成。于是，丞相哥合同僚敷奏，且以图进。上谕允，赐中统楮币一百五十万缗、米四万石、盐五万斤，以给佣直备器用。征旁近郡丁夫三万，遣断事官忙速儿、礼部尚书张孔孙、兵部郎中李处巽洎之贞、源同主其役。二十六年（1289）正月己亥首事，起须城安山之西南寿张，西北行过东昌，又西北至临清达御河，其长二百五十余里。吏谨督程，人悉致力，渠寻毕功，益加浚治。以六月辛亥决汶流以趋之，滔滔泊泊，倾注顺适，如迫大势，如复故道，舟楫连樯而下。仍起堰闸，以节蓄泄，完堤防以备荡激。凡用工二百五十一万七百四十有八。滨渠之民，老幼携扶，纵观徊翔，不违按堵之安，喜见泛舟之役。于是，须城、聊城两县父老各诣所治致辞，谓：幸生长明时，获瞻仁政。纳大臣经济之谟，兴官民悠久之策。宜纪成绩，被之金石。治渠使者以父老之言为请。于是大驾临幸上都，驿置以闻。上诏翰林院，其为运河名命且文其碑。臣等乞赐名“会通”，百拜稽首而属辞曰：

谨按：书以食货为八政之首，易称舟楫有济川之利，此古今不易之定理，而京师所系为最重。故大舜命禹既平水土，定九州之贡赋，皆浮舟达河，以入冀都，功冠三代，为万世法。自兹以降，汉用郑当时之言，引渭至河，以利西都；唐用刘晏之策，由汴入河，以济关辅。盖京师者，四方辐辏，兆姓云集，六师所依以疆，百司所资以办，不丰储积，政将奚先？我国家新天邑，于析水之津，建亿万年无疆之业，规模宏远，治具周密。若漕运流通，国之大计，舟楫致远，功利悬绝。所宜亟讲而行，虽费而不可省，劳而不可已者。今则费取于官，利及生民。役不逾时，功垂后世。加以随时丰歉，权事轻重，以深致曲成万物之意。致国殷富，由此途出。臣窃迹舆地图，若近代辽氏、金源氏皆尝立国，当时经度，曾不是思。不以兴王之功，非僻陋者所能与，而前修弗逮，乃所以启盛世也欤？先儒有言，圣人在上，则兴利除弊，易成而难废，钦为皇上开物成务，迈舜禹而轶汉唐。区区近代之君，固无以议为也，臣备属北门，职在记事之成，不敢以故陋辞。仰奉明旨，志其岁月，且推衍与诵，昧冒论著。至若神功圣德之盛沛，惠泽以浸八荒，资始资生，上下与天地同流，盖非纂河渠、沟洫者所能仿佛也。

九月□日臣文郁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