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糖花生在铁锅里翻了个身,糖浆挂得厚,铲子一挑能拉出半尺长的丝。
翠平把火关小,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这是余则成要的第三盘了,前两盘不是火候欠了点就是糖色重了些,他拿筷子夹起来看一眼就搁下,一句话不说,转身回书房。
翠平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铁锅当啷响了一声。
厨房窗户正对着隔壁王婶家的后墙,王婶家今天蒸馒头,碱放多了,一股子涩味儿顺着风灌进来。
翠平把窗户关上,又觉得闷,再打开。
她低头看看那盘花生,每一颗都裹得匀匀的,灯光底下泛着琥珀色。
余则成上个月从天津回来,人瘦了一圈,话也少了,唯独对这盘焦糖花生上了心。
灶台上的搪瓷盆里还剩半斤花生米,是翠平上礼拜天在早市上买的,五块八一斤,比粮店便宜两毛。
她本来想买三斤,称好了又让摊主倒回去一斤——余则成这个月的薪水还没发,家里那点积蓄得算计着花。
“火候还是不对。 ”余则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走过来,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
“明天再试。 ”
翠平没应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余则成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上像猫一样。
第二天一早,翠平去煤铺子买煤球。
煤铺老赵正往车上装货,见她来了,把手里的铁锹往煤堆上一插。
“余太太,这个月煤球涨了,一块二一百斤。 ”
“上个月不还一块吗? ”
“运输费涨了,我们也没法子。 ”老赵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煤灰在脸上和成了黑泥。
翠平咬了咬牙,还是买了一百斤。
老赵帮她把煤球搬进灶房,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灶台上那盘花生。
“余太太手巧,这花生做得跟馆子里似的。 ”
翠平笑笑,没接话。
她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光煤球就多花了两毛,余则成那边还天天要花生,花生虽然不贵,天天做也得费油费糖。
她打开碗柜数了数鸡蛋,还剩七个,昨天王婶来借了两个,说今天还,到现在也没动静。
余则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晌午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是给翠平扯的一截蓝布。
翠平接过来摸了摸,布面粗剌剌的,是便宜货,但颜色还算周正。
“留着做件褂子。 ”余则成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上回扯的那块还没做完呢。 ”
“上回是上回的。 ”
翠平把布往柜子里一塞,转身去灶上端菜。
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丝,主食是杂面窝头。
余则成吃得慢,嚼一口窝头夹一筷子咸菜,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翠平坐在对面,看他吃了半个窝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则成,天天做那花生,到底图什么? ”
余则成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想吃。 ”
“你以前不爱吃甜的。 ”
“人会变。 ”
翠平不说话了,低头扒拉碗里的白菜帮子。
窗外有小孩在追跑,鞋底啪嗒啪嗒打在石板路上。
余则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装花生的搪瓷盆盖子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盆沿上敲了两下,又合上盖子。
翠平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那天晚上余则成没回家。
翠平等到后半夜,把灶上的火封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椽子数。
数到第四十七根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翠平披上衣服去开门,是余则成。
他闪身进来,反手把门闩插上,靠在门板上喘气。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见他额角有一道血口子,已经凝住了。
“出什么事了? ”
“没事。 ”余则成走到灶边,拿起水瓢灌了两口凉水。
“明天李涯可能会来。 ”
翠平心里咯噔一下。
李涯是余则成在站里的同事,来过家里两回,每次来都东张西望,连灶台上的油瓶都要拿起来看看牌子。
有一回他还掀开米缸盖子,拿手插进米里搅了搅。
“他来干什么? ”
“查。 ”余则成把水瓢挂回去,转过身看着翠平。
“焦糖花生,明天再做一盘。 ”
“到底——”
“别问。 ”余则成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重。
“照我说的做。 ”
他的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晌午,李涯果然来了。
穿一件灰呢子大衣,戴顶礼帽,进门先笑,露出一颗金牙。
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衣,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
矮胖子手里拎着个黑皮包,看着沉甸甸的。
“余太太,打扰了。 ”李涯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八仙桌上的茶壶、墙上的月份牌、条案上的掸瓶。
“则成兄不在? ”
“去买烟了。 ”翠平倒了茶,手稳稳当当的,茶壶嘴对准茶杯,一滴没洒。
李涯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余太太好手艺,这茶泡得香。 ”他放下茶杯,忽然站起来。
“我看看灶上。 ”
翠平的心提了一下,脸上没动。
“灶上脏,李先生说笑了。 ”
李涯已经迈步往厨房走。
矮胖子紧跟在后头,皮包带子勒进肩膀。
翠平跟过去,看见李涯站在灶台前,目光落在搪瓷盆上。
盆里是新做的焦糖花生,颗颗饱满,糖衣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发亮。
李涯伸手,抓起一把花生。
他没吃,搁在鼻子底下闻。
翠平看见他的鼻翼抽动了两下,眉头拧起来,又松开。
他把花生一颗一颗放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转过身来。
“余太太这花生做得好,比稻香村的强。 ”
“李先生要是喜欢,带些回去。 ”
“不了。 ”李涯往门口走,经过翠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则成兄最近忙,余太太多照顾他。 ”
他带着人走了。
大门关上的一刻,翠平腿一软,手撑住了灶台沿。
搪瓷盆里的花生被她碰翻了,滚了一地,有几颗滚到灶膛口,沾了煤灰。
她蹲下去捡,捡到第三颗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灶膛口的煤灰是干的。
昨天她封火的时候,灶膛里添了新煤,煤灰应该是湿的。
但现在是干的,说明有人在她封火之后、今天之前,动过灶膛。
她扒开煤灰,底下有一层油纸,烧了一半,剩下一角。
她把那角油纸抽出来,上面有字,钢笔写的,被火烧得残缺不全,只剩下几个笔画。
翠平不识字,但她认得数字。
纸角上有个“三”,后头跟着一个“号”字。
三号。
今天是二号。
明天是三号。
余则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翠平把捡起来的花生重新装了盘,搁在桌上。
余则成进门,看见那盘花生,又看看翠平。
翠平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角烧过的油纸。
“李涯来过了? ”
“来过了。 ”
余则成走到灶边,从翠平手里把那角纸抽走,凑到油灯跟前看了一眼,划了根火柴烧了。
火苗蹿起来,照亮他的脸,颧骨上有一块青紫,是新的。
“收拾东西。 ”他说。
“去哪? ”
“车站。 三号的票。 ”
翠平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把灶台上的搪瓷盆端起来,花生一颗一颗捡进布袋,系上口。
余则成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
“花生是我给老李做的。 ”
翠平手没停。
“老李是交通员,每次来取情报,就在灶膛里留信。 焦糖花生摆在桌上,是告诉他安全,可以进来。 花生火候不对,意思是危险,别来。 ”
翠平把布袋口扎紧,打了个死结。
“那李涯……”
“李涯鼻子灵,他闻出花生里有别的味儿。 ”余则成顿了一下。
“我在花生里掺了烟丝末。 老李抽烟斗,这是接头暗号。 李涯闻出来了,但没证据。 ”
翠平抬起头,盯着余则成的眼睛。
他的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像三天没睡过觉。
“你为什么不早说? ”
余则成没回答。
他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翠平没做完的那件褂子,叠好,塞进包袱里。
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两根金条,用油布裹着。
“明天到车站,你别跟我走。 你带着东西去城南找你表哥,住半个月。 要是半个月没我的信——”
“余则成。 ”
他停住了。
翠平走过去,把那盘花生端起来,拿过余则成的手,把盘子按在他手心里。
花生还带着灶膛的余温,隔着盘子壁传到余则成的手指上。
“你做的花生,你自己吃。 ”
她转身去收拾包袱,把蓝布褂子、换洗内衣、手巾牙刷一样一样码整齐。
余则成端着那盘花生站在灶台前,花生在盘子里晃了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窗外有猫叫,叫了三声,不叫了。
翠平把包袱系好,坐在床沿上等天亮。
余则成把盘子搁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被油灯拉长,投在对面墙上,一个挨着一个。
翠平忽然想起来,他们成亲那天,余则成跟她说的话——那时候他喝多了,舌头打结,说了三遍她才听清。
他说的是:以后不管出什么事,别问,照做就行。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家长里短的事。
比如婆婆刁难,比如妯娌攀比。
她没想到是这个。
鸡叫头遍的时候,翠平站起来。
她把那盘花生倒进布袋,系在腰上。
余则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拎起包袱推开门。
晨雾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煤烟味。
他们走到巷口,余则成停住脚。
前面就是大街,拐过去就是车站。
他回过头,从布袋里摸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
糖衣粘牙,他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翠平。 ”
“嗯。 ”
“花生火候过了,下次少熬半分钟。 ”
翠平看着他,忽然抬起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余则成嘶了一声,却没躲。
翠平把布袋往肩上甩了甩,大步朝前走。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巷口卖豆腐脑的老张刚支起摊子,看见他们,招呼了一声:“余先生,余太太,这么早? ”
余则成点点头。
翠平从布袋里摸出两毛钱,搁在老张的案板上。
“两碗豆腐脑,多搁辣子。 ”
老张应了一声,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把翠平的眼眶熏得发酸。
她端起碗,把辣子搅开,红油在碗里转了个圈,漂在豆腐脑上。
余则成坐在她对面,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看她。
翠平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再走。 ”
两个人坐在豆腐脑摊子前,一碗接一碗地喝。
老张的辣子放得足,翠平喝得满头是汗,拿袖子一抹,又端起碗。
余则成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你那天在灶上骂我,我听见了。 ”
翠平手一顿。
“你说‘真烦人’。 ”
翠平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木案上,咚的一声。
老张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忙他的。
“是烦人。 ”翠平说。
余则成把最后一颗花生从布袋里摸出来,剥了壳,花生米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没吃,搁在翠平的碗沿上。
“往后不烦你了。 ”
翠平低下头,把那颗花生米拨进嘴里。
糖衣早就化了,花生米还是脆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她嚼着嚼着,眼泪啪嗒掉进碗里,红油溅起来,落在袖子上,洇开一朵暗花。
余则成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
他往车站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翠平,花生里不放烟丝了。 ”
翠平没抬头。
“往后都不放了。 ”
他的脚步声远了。
翠平把碗里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完,辣子呛得她嗓子眼发紧。
她站起来,把布袋系好,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晨雾散了,太阳从房顶后面升起来,照得满街都是影子。
她走了半条街,忽然站住,从布袋里摸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搁进嘴里。
花生是甜的,没有烟丝味。
她嚼着花生往前走,步子越迈越大。
后面豆腐脑摊子上,老张还在吆喝,声音被风吹散了,飘过来只剩半截。
翠平没回头。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能问,有些花生不能吃。
可等你尝出甜味的时候,锅底的火早就灭了,连灰都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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