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一个招待所管理员，把公款吃喝玩出了新高度

乡长背着手站在竹林乡招待所的门口，右手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后厨窗口的肖旺发瞥见这个手势，立刻冲掌勺师傅喊了一嗓子：“海参切条，鲍鱼整个上，快火收汁！”

大拇指是肖旺发发明的暗号。上等客竖大拇指，中等客竖中指，下等客伸小拇指。这规矩是他当上招待所管理员不到两个月就定下的。起因是一头被宰杀的种猪。

那天，县里黄主任带来个外商严经理，说是手里攥着上百万美元的大单。黄主任特意叮嘱，严经理就好两口：溜肝尖和鱼香肉丝。

这两菜本不难，可去买肉的人去晚了，生猪没买到。黄主任脸一沉，说要打电话让严经理回县里吃。乡长急坏了，一百多万的大单子要是跑了，竹林乡竹编社那点家底都得赔进去。他一咬牙，让人把食堂后院那头配种的公猪给宰了。

这头种猪是乡长不知从哪弄来给后院母猪配种的，平时宝贝得不行。可为了这顿饭，它变成了案板上的肉。种猪肉柴且腥臊，后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焯水又是重料压味，总算把溜肝尖和鱼香肉丝端上了桌。

严经理吃得高兴，席间又提出想吃清蒸蜂蛹。乡长看在美元的份上，让肖旺发去搞。肖旺发拉着李会计跑到山上养蜂人家，被蛰得满脸包，总算端上盘蜂蛹。严经理拍着胸脯，大单子包在他们身上。

等人一走，李会计顶着满脸包来算账：光今天的伙食费加送礼，1342块；收的伙食费每人8毛，一共28块8，连零头都不够。

肖旺发摸着脸上的蜂包，看着那盘剩下的溜肝尖，心里不是滋味。这头种猪白杀了，蜂蛹白借了，人白蛰了，最后还亏了1300多块。要不是严经理能带来大单，这亏吃得简直没道理。

肖旺发原本是不想干这个管理员的。竹林乡竹编供应社红火后，来参观取经、检查工作的人络绎不绝，乡长为了应付这些“客”，硬拉着他当管理员，还封他个“第八把手”的头衔。

说白了，就是个伺候人跑腿的。可看着竹编社的家底一点点被吃空，他坐不住了。

他跟乡长一合计，定下了“三根手指”的规矩。对乡里有利的上等客，竖大拇指，最高标准；无关紧要的下等客，伸小拇指，粗茶淡饭打发了事。乡长对这个暗号很受用。

暗号定下后，招待所的运转似乎有了条理。

这天，供电局的张局长来视察，乡长背着手比了个大拇指。后厨上了海参鲍鱼，张局长吃得满头大汗，但招待所连个电风扇都没有，汗珠子直往盘子里掉。

吃到一半，张局长盯上了上菜的小服务员。这老家伙见姑娘生得漂亮，抓着人家的手就不撒，拇指还在她手背上摩挲，非要她坐下来陪酒。

招待所的用电问题还没解决，谁也不敢惹他。乡长赶紧打圆场，把小姑娘拉过来：“局长这么喜欢你，是把你当干女儿了。快敬局长一杯。”

小姑娘憋红着脸敬了酒，找借口溜回后厨就哭了。肖旺发劝她：“很多领导都有这业余爱好，以后见多不怪了。”后厨的姑娘们却七嘴八舌：“他要敢捏我，我就顺势倒他怀里压死他！”

听着这话，肖旺发心里有了主意。既然姑娘们有这觉悟，这“皇帝待遇”就给张局长安排上。

他招呼姑娘们换了统一制服，洗了手，排着队进去给张局长敬酒、扇扇子。张局长乐得合不拢嘴，第二天就批了条子，竹林乡许久的用电问题，一顿饭就解决了。

至于小拇指，也有另一番讲究。

没几天，来了一辆大客车，拉来三十八人的参观团。乡长伸了个小拇指。肖旺发本想随便弄点白菜豆腐，乡长却拦住他：“坐大客车来的都是普通干部，肚里没油水，工资又不高。给他们大鱼大肉，吃一顿管两天，多少天也忘不了咱竹林乡。”

肖旺发明白了，小拇指不等于不吃肉，而是讲究实惠。那天后厨上了粉蒸肉、回锅肉，外加一大盆扣肉。三十八个人吃得满嘴流油，走时跟乡长握手，说竹林乡最实在。

而那些经常来蹭吃蹭喝不办事的记者，乡长伸中指，肖旺发就上个烧豆腐、炒白菜，连肉星子都不给。

竹林乡的名头越来越响，终于迎来了省里的李老。

李老是县里走出去级别最高的领导，县长、公安局长都要来作陪。县里下了死命令：李老酷爱钓鱼，务必要让他钓到大鱼、好鱼。

这可把肖旺发愁坏了。乡长亲自出马，用半吨化肥的指标，换了包鱼塘老刘半天使用权。肖旺发为调动鱼儿积极性，猛往水里撒香油拌的鱼食，撒了足有一百多斤。水面浮起一层金灿灿的油花，鱼全在水底闷着透气，哪有心思咬钩。

一切准备就绪，李老被众人引到了鱼塘。可怕什么来什么，钓了半天，鱼漂一动不动。县里领导们脸都黑了，乡长急得冒汗，把肖旺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看，县长、县办主任都来了。李老钓不到鱼，你要负政治责任！”

扣上这顶帽子，肖旺发受不了。他瞥见在旁边帮忙的临时工小俊，灵机一动，许诺小俊只要解决这难题，立马转正。

两人偷偷买了条活鱼。小俊深吸一口气，潜到鱼塘底，把鱼硬挂到了李老的鱼钩上。

李老一收竿，沉甸甸的，乐得大呼小叫。临时工小俊在水里憋得小脸惨白，差点当场殉职。

钓完鱼该吃饭了。李老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还是真想做表率，点名要按规定吃“四菜一汤”。

肖旺发在后厨一听乐了：这还不简单？端四个菜一个汤上去不就行了？

乡长却把他拽住，骂他糊涂：“首长说是四菜一汤，咱就真端四个菜？那怎么行！难办就难办在这：既要让李老吃好、吃高兴，又不犯规矩。”

肖旺发看着案板上备好的十六道菜，脑瓜子一转，有了主意。

等菜端上去，见多识广的李老都看蒙了。

肖旺发端上来的，是四个海碗大盆。第一盆里装着海参、鲍鱼、虾仁、鱿鱼；第二盆是粉蒸肉、回锅肉、扣肉、红烧肉；第三盆是溜肝尖、鱼香肉丝、清蒸蜂蛹、爆炒腰花……

实际上是四四十六个菜。外加一个——他让人搬来一个洗菜的水缸，里面炖着半只老母鸡和半只老鸭，这叫一缸汤。

李老看着这一桌子“四盆一缸”，虽觉得铺张，却也不好发作。黄主任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这些都是咱自产的农家土菜，不值几个钱。”

李老勉强吃了几口，这关算是过了。

肖旺发以为自己已经修炼成精了，可再精明的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这天，竹林乡又来了一波考察团。乡长背着身，大拇指高高竖起。肖旺发当即吩咐后厨，海参鲍鱼应有尽有。

就在这时，黄主任突然赶来说，省委郭副书记空降，马上要来，让他们赶紧准备酒菜。

肖旺发问：“是像李老那样上四盆一缸，还是敞开上？”

黄主任说：“事先打招呼的领导一般不嫌菜多。你尽量多搞些，大盘小盘都准备好，见机行事。”

现买菜来不及了，肖旺发只好把招待考察团的菜匀出来一部分。好在准备的菜勉勉强强够两桌。

可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也没见郭副书记的人影。招待所的员工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肖旺发寻思着都这个点了，郭副书记肯定在别处吃了，于是放话让员工们敞开肚皮吃。大家像饿狼扑食一样，连汤都拿馒头蘸着吃了个干净。

哪曾想，他们刚放下碗筷，郭副书记他们就到了。原来司机不熟路，绕了一大圈，也都饿坏了。

乡长赶紧迎上去，回头往后厨一瞅，顿时脸都白了。他压低声音冲肖旺发骂道：“完了！这怎么办？”

后厨里，盆干碗净。肖旺发看着案板上剩下的稀饭、馒头、花生米、松花皮蛋，硬着头皮炒了两个素菜端上去。

临走前，县长还不忘甩锅给肖旺发：“今天的事，你要负全部责任！”

肖旺发冷笑一声，累死累活一通忙活，功劳都是领导的，错误全是自己的。

没想到歪打正着。郭副书记吃完这餐相当满意，把县长好一顿夸，说一路考察下来，只有他们这里合格了。实话告诉他们，这次下来的任务之一，就是检查吃喝风刹住了没。

县长和乡长在后厨擦着冷汗，直呼侥幸。

然而，就在郭副书记准备离开时，院子里突然开进一辆救护车。原来，考察团那边喝了剩下的杂牌酒，有人喝高了不省人事。

郭副书记察觉到不对劲，径直朝后厨走去。

在后厨的角落里，他掀开了泔水桶的盖子。一股酸臭混着酒肉味扑面而来。大半盆没动几筷子的海参，整块的扣肉，还有那层飘着厚厚油花的鸡鸭汤，全泡在泔水里。

在八十年代的竹林乡，这口泔水桶就是公款吃喝最好的证据。

郭副书记当场大怒，指着桶的手指哆嗦着：“上面三令五申廉政，下面却如此铺张浪费！这股歪风一定要刹住！”

县长和乡长吓得低着头，不敢出声。

站在门后的肖旺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乡长背在身后的手，终于不再竖着大拇指，也没比划中指和小指，那只手垂在裤腿边，微微发抖。肖旺发心想：早该有人来管管这帮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