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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德林 编辑 | 刘振涛
恐怕已经很少有人会想起22年前的那个初夏,A股最大的庄家崩盘了。
没错,就是德隆系,庄家集大成者,在A股狂飙猛进的三驾马车突然失灵了。扬州一个叫李学勤的上市公司董事长,带着老伴儿爬上楼,见到德隆系董事会主席唐万里,他没有寒暄,上前一把抓住唐万里的衣袖,无语泪先流。
唐万里望着白发苍苍的李学勤,眼睛里顿时慌了神。李学勤是上市公司亚星客车的董事长,将公司八千万资金委托给金新信托理财,没想到到期无法兑付,金新信托一拖再拖。李学勤等到的是德隆系崩盘的消息,他抓住唐万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时,德隆系的操盘者唐万新正在飞往北京的机场,德隆系的合伙人们还在谋划自救。当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听到李学勤讨债,众人在机场鸟兽散。那一刻,唐氏兄弟心中的熊熊之火被李学勤的眼泪浇灭。这是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债权人。
22年前的德隆系,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旗下三驾马车:湘火炬、新疆屯河、沈阳合金,5年股价翻10倍。那一年春天,24岁的我初生牛犊,在北京的一家酒店见到唐氏兄弟里的大哥唐万里,开口就问:“你们明目张胆地坐庄,不怕被抓吗?”
那一年,唐万里48岁,他抓起助理递过来的一块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那个时候的他身体肥胖。他一边擦汗,一边反问我:“你见过这么傻的庄家么?天底下哪有多年持有从不抛售的黑庄?”我口无遮拦地说:“那是你们跑不掉,抛售就崩盘。”
唐万里是教师出身,可能在课堂上经常遇到顶嘴的学生,他没有生气,只是额头上的汗没停,他又抓起毛巾擦了一遍,缓缓道:“我们作为上市公司大股东,一直在整合优质资产,没有哪个庄家会像我们一样,想把公司的业绩做起来,不断发展壮大。”
那个时候,德隆系除了老三股,还有几十家上市公司都有它们的影子,这些股票无一例外股价疯涨。那个时候,只要德隆系的一名高管到一家上市公司走一圈儿,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上市公司的股票都会被资金疯炒一阵子,德隆系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唐氏兄弟从来不回避坐庄的话题,他们坚信就算自己是庄家,也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庄家。他们一直进行全球找壳资源,进行产业整合。德隆系的人开口就是让人热血沸腾的产业故事,激情澎湃的资本逻辑,最终闭环到金融与实业的完美融合。
产业整合、产融共生的大旗下,德隆系编制出一套看似完美的资本逻辑:以金融赋能实业,以实业托举资本,实现产业与金融的双向融合、赋能。他们用最宏大的产业叙事,掩盖最激进的资本博弈,用理想主义的外壳,包裹着杠杆蒙眼狂奔的投机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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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隆系为了搞所谓的产业整合,成立了中企东方的资产管理公司,这家公司主要搞产业研究,扮演投行角色,他们把中国年营收5000万的公司都纳入数据库,进行常年跟踪,只要他们看上了,就会通过投资并购等手段,收入德隆系囊中,甚至注入上市公司。
德隆系旗下还有一家叫上海友联的公司,专门控制金融企业,比如金新信托、德恒证券、恒信证券、中富证券,还有昆明、南昌、株洲、银川、乌鲁木齐等地的商业银行,德隆系还涉及到保险、金融租赁等公司,这是他们坐庄和产业整合的血库。
德隆系钱从何来?
委托理财,就是用证券、信托、金融租赁等客户的资金用来坐庄,除了维持老三股的股价,还有就是坐庄其他股票,用以维持整个坐庄系统。唐万新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将各金融机构的钱统计起来,对风险敞口进行全国范围内的资金乾坤大挪移。
德隆系有一个黑板,那个时候还没有电子屏,各地报数,唐万新记录在黑板上,然后用粉笔进行勾线,三亿、五亿,就这样从天南海北记录到黑板上,然后再将头寸进行统一调配。高额的资金成本在股票没有全流通的情况下那就是德隆系最致命的“毒药”。
短债长投,高息滚动,是所有资本崩盘最经典的宿命剧本。德隆系背负着极高的资金成本,每一笔资金都是到期必还的刚性负债,每一次杠杆滚动都是刀剑起舞。彼时的德隆系,宛如一头贪婪的貔貅,只进不出,股价狂飙,但凡卖一股,股价就雪崩。
看似稳赚不赔的盘面,实则是无法落地的纸面富贵。股价再高,无法套现盈利。负债再重,都必须按期兑付。巨额的资金成本像一座大山。所有靠杠杆堆出来的繁华,都是虚浮的空中楼阁,所有靠资金托举的行情,终会随流动性枯竭轰然倒塌。
德隆系的帝国终究是由无数个李学勤垒砌而成,无数实业企业的信任,无数投资者的资金,无数机构的兜底,共同撑起了这场虚妄的资本盛宴。可大厦的根基,从来都是脆弱的信任,任何一笔资金无法兑付,承诺无法兑现,德隆系就会瞬间倾倒。
唐氏兄弟一直如履薄冰,2001年那个夜晚,庄家吕梁突然人间蒸发,证监会开始进入严监管时代。2004年的初夏,证监会三条铁律进入深水区,券商不允许挪用客户资金,尤其是客户保证金,以及国债回购资金,德隆系的资金之路断了,游戏结束了。
那个夏天,唐万新偷渡出境,他的身后警察在到处抓人。104名德隆系的高管被抓,其中84人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的超过70人。唐万里作为唐氏兄弟的大哥,一直都是精神领袖的角色,没有参与具体业务,他成为德隆系崩盘的幸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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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在亚运村,一个人突然走到我面前说:“你现在怎么老成这样,头发全白了”,我抬头一看,正是唐万里,他没有太大的变化,头发还是黑的,身体还是发胖,身后跟着几个德隆系的老人,雄心勃勃。我问了一句:“唐总现在一切都好?”
唐万里呵呵一笑:“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总要活下去嘛。”那个时候,德隆系的旧部们不甘心,栖身梧桐下,在唐万新的再度操盘下,他们频繁进出斯太尔、中捷、德奥、皇台、新潮能源,他们依然还是20多年前的思维,妄图重塑德隆系的辉煌。
时代可以宽容失败者,却绝不纵容重复犯错的投机者。
法院悬赏唐万新的财产,数亿元的债务将他再次推向前台,监管对其限制高消费。令人唏嘘的是,唐氏兄弟四处举债,柳州法院还有唐万新15万元的借贷官司。9月19日,唐万里在跟债权人商谈还钱的过程中,急性心梗,债务终究没有画上句号。
短债长投是德隆系最致命的问题,如果说2004年的那个夏天,唐万新的偷渡都没有逃脱法律的制裁,那么2009年出狱之后,他依然在重蹈自己的覆辙。金融与实业的融合背后,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平衡问题,当两者失衡,激情澎湃就是致命的毒药。
流动性永远是一个企业的生命线。我在《胡雪岩:长袍下的文明突围》一书中提出,胡雪岩的覆灭,根源是资金错配,流动性枯竭。靠战争贷款撑起来的扩张版图,战争结束,流动性失去,生丝贸易的杠杆游戏遇到经济危机,所有的繁华转瞬归零。
资本市场是残酷的,从无永恒的帝国,所有狂飙的崛起,终会为失控的贪婪买单。资本市场每天都有新的故事,新的富豪出现。这个市场里最致命的从不是巨额亏损,而是信任崩塌的瞬间,所有繁华皆成泡影。而这个世界抛弃你的时候,从不说再见。
唐万里作为一个时代的符号性人物,他的人生画上句号,债务留给人间。德隆系已成历史的尘埃,无论唐万新的内心有多坚韧倔强,执念难平,世间不缺神话,也从不饶恕重复的贪婪,在新时代的天空里,不会留下任何一片云彩,世间已无德隆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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