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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开那个还款页面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二块一毛七。这个数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还拿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怕是看错了行。二零一五年办的贷款,二十八万,十八年,每个月两千一百六十三块,我还到今天,还欠三万四千多。那天是九月十几号,具体哪天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天还热着,我坐在阳台上,手机烫得跟刚出锅的饼子一样。
这张贷款合同我压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里,盒子上头堆着两床旧棉被。我把它抽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床腿上,疼得我呲了一下牙。合同纸都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那个红章子看着还是新的。两千一百六十三,这个数我背了快十年,比背我闺女的生日都熟。
我拿着合同去找老周。老周是我楼下开小卖部的,今年五十三,属龙的,他那儿什么消息都有。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理啤酒箱子,后脖子晒得黢黑。我说老周你帮我看看这个。他拿抹布擦了擦手,接过去翻了翻,说你这个正常啊,先还的都是利息,头几年本金没怎么动。我说我还了快十年了。他说十年怎么了,你算算,两千一百六十三乘以十二个月,一年两万五千九百五十六,十年就是二十五万九千五百六。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那我本金呢。老周把合同还给我,说本金得看你每个月还多少本金,银行那个单子我没见过,不好说。他又说了一句,说他小舅子当年也贷了三十万,还了八年,一查还欠二十六万,气得把单子撕了。我说那后来呢。老周说后来就不查了,眼不见心不烦,反正每个月该扣多少扣多少。
我回家路上绕到社区医院后头那个小公园坐了坐。凳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水泥。我想起我办贷款那天,二零一五年开春,天还挺冷,我穿的那件藏青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售楼处的小姑娘给我算账,拿圆珠笔在纸上划拉,说哥你看,每个月两千出头,跟你租房差不多,租房子钱花了就没了,这个好歹落套房。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对。我租了那么多年房,光搬家就搬了七回,有一回下大雨,纸箱子泡烂了,我妈留的那对枕套扔了,我媳妇哭了一晚上。
我媳妇叫孙巧云,比我小两岁,在城东那片一个写字楼里给人做保洁,早上五点四十出门,晚上七点多到家。她膝盖不好,上下楼得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我没敢跟她说这个事。她那阵子正为她妈的事烦着,她妈七十一,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社区医院躺了快半个月。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那个网点在街角,门口两棵法桐,叶子落了一地。柜员是个小伙子,姓什么叫什么我没问,工牌上写着实习。我把身份证和合同递过去,说帮我打一份还款明细。他敲了半天键盘,打印机吱吱呀呀吐出来四张纸。我拿着那几张纸站在大厅里看,每一行都是两千一百六十三,还的本金从最开始四百多,涨到现在一千出头。利息那一栏,最开始一千七百多,现在八百多。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今年六月那行,本金一千零四十二块七,利息一千一百二十块三,加起来正好两千一百六十三。
旁边有个女的也在打单子,四十来岁,穿着碎花衬衫,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说你还剩多少。我说三万多。她说那快了。我说还了快十年了。她说都这样,她家那套还了十二年,还欠着九万八。她说完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包里,说了句,这就跟给银行打工一样,打完这份打那份。
我拿着那四张纸去了我妈那儿。我妈住城西老家属院,八十三了,耳朵有点背,眼睛还行,每天下午都要坐在窗台边上择菜。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掐,掐下来的老叶子码得整整齐齐。我把纸给她看,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上头写的啥。我说我那个房贷,还了快十年,还欠三万多。我妈把老花镜摘了,说三万多不多。我说是不多。她又说,你爸那时候盖房子,借了六千块,还了八年。我说那时候六千顶现在多少。我妈想了想,说顶现在二十万吧。我说那还是我亏了。我妈说,亏不亏的,房子你住着,你闺女在那屋里考上的大学。
我闺女去年毕业的,在城南一个公司做文员,每个月到手四千一。她不知道我这个贷款的事,我也不打算告诉她。她那个屋里还贴着高中时候的奖状,边角都翘起来了,我媳妇拿透明胶带粘过两回。
过了两天我又去找了老周。这回是晚上,他正要关门,我说你小舅子那个事,你再说说。老周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他说他小舅子叫建军,四十七,开大车的,当年在县城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贷了三十六万,二十年,每个月还两千七百多。还到第八年的时候,建军媳妇得了病,乳腺上的,做手术花了十几万。建军想把房子卖了,去银行一查,还欠二十九万多。房子挂出去,人家给价五十二万,他买的时候六十八万。算下来,八年白还,还倒贴。
建军后来没卖,把车卖了,又跟亲戚借了八万,接着还。老周说,建军有回喝多了,跟他说,哥,我这辈子就干了三件事,开车,还贷,给媳妇看病。老周说到这儿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说建军上个月把贷款结清了,还欠他姐三万。我说那你借给他了。老周说借了两万,没打算要。
我回家把那个铁皮盒子又翻出来,把合同和那四张明细放在一起。盒子底下还有一张纸,是我二零一五年办贷款时候的缴费单,上面写着担保费、评估费、抵押登记费,加起来四千三百块。这个钱当时交得糊里糊涂的,售楼处小姑娘说都得交,我就交了。四千三百块,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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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一件事。二零一七年冬天,我媳妇她表妹买房,来找我们借钱。我们没借,那时候我每个月还完贷款,剩的钱刚够吃饭。表妹后来没买成,房价涨了,她到现在还在租房。为这个事,表妹有两年没跟我媳妇说话。去年过年碰上了,表妹说,姐,那时候你们要是借我两万,我咬咬牙也就买了。我媳妇没吭声,回来跟我学,我说那时候哪有钱。我媳妇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
这个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你说我贷了二十八万,还了快十年,还欠三万多,这十年我到底还了个啥。你说我没还吧,我每个月两千一百六十三,一分没少。你说我还了吧,本金才还了二十四万多,利息就占了十六万出头。我拿计算器加了一遍,两千一百六十三乘以一百一十四个月,等于二十四万六千五百八十二。我贷了二十八万,还了二十四万六,还欠三万四。这账算得我脑仁疼。
那天后半夜我睡不着,爬起来又点开那个还款页面。这回我仔细看了下面那行小字,写着剩余期数十七期。十七期,就是十七个月,到后年开春就还完了。我算了算,后年我五十一,我媳妇四十九。我闺女那时候工作三年了。
我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没事,上厕所。她说你手机光晃得我睡不着。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从指头缝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映了一小块。我想起我妈说的,房子你住着,闺女在那屋里考上的大学。我又想起老周说的,建军那八年白还,还倒贴。我还想起银行那个女的说的,跟给银行打工一样,打完这份打那份。
过了几天,我去社区医院给我丈母娘送饭。她恢复得还行,能坐起来了,就是脾气见长,嫌粥熬得稠了,嫌菜淡了。我媳妇喂她,她不吃,说烫。我媳妇拿勺子搅着吹,吹了半天,她还是说烫。我媳妇把碗放下,说妈你讲点理。老太太说,我讲什么理,我躺在这儿动不了,你们谁管我。我媳妇没说话,端着碗出去了,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床边,老太太忽然跟我说,你们那个房子,贷了多少年。我说十八年。她说还差多少。我说三万多。她说那快了。我说嗯。她又说,你媳妇膝盖不好,你多干点。我说知道。她说你妈那边你也要去,别光顾着我。我说都去。她说你忙得过来吗。我说忙得过来。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得地上的树影子一块一块的。我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她没接,过了十分钟回过来,说在公交上,信号不好。我说你到哪儿了。她说刚过桥。我说你慢点。她说嗯。我说那个贷款还剩三万多。她那边顿了一下,说你怎么想起来查了。我说就是查了。她说那不快还完了吗。我说嗯。她说那你愁什么。我说我没愁。她说你肯定愁了,你不愁不会跟我说。
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了,煮了一锅小米粥,切了一碟咸菜。粥有点稠,她舀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自己端着。我说你妈今天怎么样。她说老样子。我说那个贷款的事,我算了一下,到后年三月就完了。她说嗯。我说完了以后咱们出去转转。她说去哪儿。我说你想去哪儿。她说再说吧。
我把那四张明细和合同又放回铁皮盒子里,把盒子塞到衣柜最底下,两床旧棉被压上去。盒子角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我媳妇在外头喊,粥凉了。我说来了。
那盏灯我关的时候,在墙上投了个影子,一晃就没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十年我到底是亏了还是没亏。你们家里要是有房贷的,还了这些年,有没有哪一刻也像我一样,点开那个页面,看着剩下的数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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