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分房睡是从五十六岁那年开始的。
没什么仪式,也没什么商量。就是有天晚上,老周抱着他那床被子说,他最近打呼噜厉害,怕吵着我,去小屋睡。我说行,你去吧。他抱着被子走了,我躺在空出来的半边床上,觉得床一下子宽了不少,翻个身都听得到自己骨头响。
这一睡,就是四年。
白天我们还是照常过。他六点起来遛弯,回来顺路买豆浆油条。我七点起来熬粥,把昨天晚上的剩菜热一热。吃完饭他看报纸,我收拾屋子,各干各的,一天也说不了几句整话。中午他睡午觉,我戴着老花镜在阳台上择菜。晚上七点看新闻,八点看电视剧,九点半他起身去洗漱,然后往小屋那边拐。
拐过去的时候,他会说一句:“我先睡了啊。”
我说:“嗯,睡吧。”
就这么两句,一天就算到头了。
起初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女人到了这个岁数,身上那些事也断了,月经没了,之前那几年还忽冷忽热地出汗,半夜醒了就睡不着,脾气一阵一阵往上涌,看什么都不顺眼。老周那阵子还试着往我身边凑,手搭过来,我一把就给他推开了,说困了,别闹。推了几回,他也就识趣了,不再往这边挨。
后来就去了小屋。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一个人睡一张床,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半夜热了把被子全蹬了也没人管。我还跟自己说,这样挺好,老夫老妻了,讲究那些干什么。
可日子一长,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呢?说不上来。他没病没灾,我也没病没灾,家里的钱够花,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回来一回,打视频的时候管我们叫爸妈,客客气气的。按理说,这日子挑不出错。可我就是觉得,家里安静得有点过头了。有时候一整个上午,除了电视里说话,我和老周一句声都不出。他坐在沙发东头,我坐在西头,中间能搁下两个人。我以前没觉得这是件事,后来有一次我看电视剧,里头两口子吵架,女的哭着砸了个碗,我竟然看愣了。
我想,我们俩有多久没红过脸了?
连红脸都懒得红,那还叫过日子吗。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去年秋天。我去参加老同事聚会,在饭店里碰见以前财务科的刘姐。她跟我同岁,也是那几年绝了经的。吃着饭她忽然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我:“你家老周,晚上还跟你一屋睡不?”
我脸有点热,说分着睡好几年了。
刘姐“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听着怪不舒服的。她又问:“那他没意见?”
我说他能有什么意见,他自己提的分房。
刘姐就不说话了,夹了口菜慢慢嚼,嚼完了才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嘴碎。我们家老李,前年也提过分房,说打呼,说怕吵我。我一想不对啊,过了大半辈子了,怎么到这会儿嫌吵了?我就没答应。后来我拉着他去医院看了个睡眠的号,大夫说他有点打呼的毛病,也不是什么大事,注意点就行了。床还是没分。”
我说那挺好。
刘姐看了我一眼,说:“不是床的事。是这么一分,人就生分了。你想想,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往那一躺,好歹说两句话,碰一碰胳膊碰一碰腿,那点热乎气还在。一分房,那点热乎气就散完了。散了再想聚起来,难。”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话。公交车摇摇晃晃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的树往后跑,脑子里全是刘姐那句“热乎气就散完了”。
散了再想聚,难。
到家天已经黑了。老周在客厅看电视,看我进来,头也没回,说了句:“饭在锅里,自己盛。”我说知道了。我盛饭坐下来吃,他就坐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我想跟他说点聚会上的事,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就算了。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伤心,就是发慌,像在车站等车,回头一看,同行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你喊他,他也没听见。
我开始留意老周。
也不是刻意,就是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瞟。我发现他最近几年瘦了不少,裤腰松了,走路的时候身子有点往前探,好像随时要找个地方歇一歇。他还爱忘事,烧水的时候经常忘了关火,我在里屋闻到糊味跑出来,他还坐在沙发上发呆。我数落他两句,他也不恼,就“哦”一声。
年轻时他不是这样的。年轻时他嗓门大,脾气急,为了五块钱都能跟我争半天。现在他说话越来越轻,像怕吵着谁。有一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小屋,看见门缝里透着光。我站住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他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在翻相册。
那相册是我年轻时候攒的。他不爱照相,里面大半是我和儿子的照片,几张结婚时候的黑白照,边角都卷了。
他就那么翻着,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气,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堵。气什么呢?气他一个人躲在那边看照片都不愿意过来跟我说句话?气他当初提分房提得那么痛快?还是气我自己,当初一句“行”就答应了,答应得那么干脆。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我把他堆在小屋的那摞旧衣服翻出来,挑了几件好的洗了,晾在阳台上。他中午回来看见,问我:“你洗我衣服干啥?”
我说:“你那些都该换了。”
他“哦”了一声,没多想。过了两天,我又把他那床被子拿出来晒太阳。他这回有点警觉了,问我:“你动我被干啥?”
我说:“潮了,晒晒。”
他说:“我睡得好好的。”
我没接话。
真正那件事,是上个月。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小花园里晒太阳,碰见了住隔壁单元的赵姐。她比我大两岁,老伴走了三年了,一个人住,平时爱说爱笑,跟谁都聊得来。我们俩坐在长椅上剥橘子吃。她剥得仔细,把每瓣上那层白丝都一点点撕掉。撕着撕着,她忽然停下手,往我这边凑了凑。
她说:“秀云,我问你句话,你别嫌我。”
我说你问。
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朵边上,那句话说得极轻,我得屏住气才听清——
“你跟老周,现在夜里还挨着睡吗?”
我说分房好几年了。
赵姐“啧”了一声,把手里的橘子放了,看着我说:“我老伴走之前那年,我俩也分了房。他咳嗽,怕吵我,自己搬去了小屋。我当时还觉得挺好,睡得踏实。后来他走了,我收拾那小屋,你猜我找着什么了?”
我没说话。
她说:“他枕头底下,压着我的照片。一张我年轻时候的,还有张结婚证复印件。他就那么压着睡的。我这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屋,是想我的。”
赵姐眼圈有点红,但她没哭,又拿起橘子接着剥,手有点抖。
“秀云,”她说,“人老了,那点事不比年轻时候。可那不是那点事的问题。那是你们俩还挨不挨着的问题。你想想,你们俩这辈子,还能挨着睡几年?”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子扎进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晚饭。老周回来,看见桌上多了一个他爱吃的红烧肉,有点意外,问我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吃饭的时候我没怎么说话,他也没问。
吃完饭他照例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我收拾完碗筷,在他旁边坐下了,坐得比平时近了一点。他看了我一眼。我盯着电视说,老周,今天我那屋灯泡有点闪,半夜老是响,怪吓人的。
他愣了一下,说:“那我明天给你换个新的。”
我说:“不用换。”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来我这边睡一宿,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胆子壮。”
电视里正演着广告,声音挺大。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我心里有点打鼓,是不是太直白了,是不是老不正经了,都六十的人了,说这话脸皮是不是有点厚。我正想找补一句“算了当我没说”,他忽然站起来。
“那我把我那床被子抱过来。”他说。
“那床薄。”我说,“你那个冷。”
“哦,”他说,“那——那我盖你的。”
他去了小屋。我听到他开柜子,翻东西,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他那副老花镜和常看的报纸,站在床边,有点手足无措,像个刚过门的女婿。我笑了一下,把被子往那边推了推。他就躺下了,躺得很规矩,手放在身子两边,一动不动。
那一晚上,我们俩都没怎么睡踏实。他翻身的时候还怕碰着我,缩着身子。我后半夜醒了一次,屋里很静,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匀匀的,不远。我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凉,他没动,过了一会儿,那只手翻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握得不紧,就那么搭着。
第二天早上谁也没提这事。他起来了,穿鞋,出门买豆浆。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屉小笼包。我问他怎么多买了。他说:“你昨天晚上没怎么吃饭。”
就这一句。
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处处在变。他还是六点起,我还是七点起。他还是看报纸,我还是收拾屋子。可从那天起,他晚上会主动跟我说一句“今天天凉,你多盖点”,或者“你那屋窗关严了没有”。有时他泡脚,会顺手给我也打一盆,搁我脚边,说“一块儿泡泡”。
分房的那个小屋,现在成了放东西的杂物间。他那些旧报纸还堆着,我们也懒得收拾。晚上看完新闻,他会先起身,走到我跟前,说一句“我先去刷牙了,你快点”,然后往我这边走。他不再往小屋拐了。
我也变了。有些话说出来比憋着强。有一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跟他说,老周,我以前不是不想理你,就是那几年身上不得劲,心里烦,看谁都想吵。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你还去小屋。他说,那不是怕你烦么。我说,你倒是体贴,体贴得我都快忘了家里还有个人。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闷声笑了一下,说,那现在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
窗外的路灯透着窗帘照进来一道光,照在他背上。我看着他后背,忽然想起赵姐那天说的话,想起刘姐说的那句“热乎气就散完了”。我这心里又慌又暖。慌的是差一点,就真的散了。暖的是,还来得及。
前几天下午,我又在楼下碰见赵姐。她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见我就招手。我走过去坐下,她问我:“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她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还分房不?”
我说:“不了。”
她说:“好,那就好。”
我们俩都没再多说。她低头剥她的橘子,剥得还是那么仔细。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回家做饭去。她摆摆手,说去吧去吧。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比平时快。到门口掏钥匙,听见屋里有电视的声音,是老周在看新闻。我开门进去,他回头看我一眼,问:“买菜去了?”
我说:“没,跟赵姐聊了会儿。”
他说:“聊什么?”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聊你家那床被子薄不薄。”
他愣了一下,没听懂。我也没解释,把钥匙挂在门口的钩子上,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手凉”,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厨房的灯有点暗,我拧开煤气,火焰忽地一下就窜起来了。锅里的水开始响,咕嘟咕嘟的。我往里面下面条,两个人的分量。
外屋老周忽然喊了一句:“秀云——你那屋的灯泡,我明天给你换了啊。”
我说:“行,你换吧。”
心里想的是,那灯泡其实不闪,好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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