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阿联酋才懂：在阿拉伯人眼里，中国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

我拖着两只箱子在迪拜机场落地那年，三十二岁。

那是2018年9月。我是跟着一家建筑公司来的，做钢结构，签的是两年合同，项目在阿布扎比，一个光伏电站。走之前，我娘在村口送我，问我阿联酋在哪儿。我说在中东，沙漠里。她说沙漠里盖什么，我说盖电站。她没听懂，塞给我一袋自家腌的萝卜干，让我路上吃。

出机场那天是下午，外头四十多度，风是热的，扑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来接我的是项目的司机，一个巴基斯坦人，叫阿里，会说一点中文。他把我的箱子往车后备箱一塞，跟我说了一句，你们中国人来了。那口气像是说村里来亲戚了。

我那时候没想到，这句话我在阿联酋待的这些年，会听见那么多遍。

我们那个项目在阿布扎比南边的一片沙地上，叫艾尔达芙拉，光伏。两平方公里的板子，一排一排铺过去，铺到地平线那里，太阳一照，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我去的时候已经开工，工地上有两千多号人，中国人占三成，剩下的有巴基斯坦的、印度的、孟加拉的、尼泊尔的、埃及的。我们住在营地里，集装箱改的宿舍，四人间，空调二十四小时不停。中午进场，铁架子晒得烫手，戴着厚手套摸上去，还是隔着布皮发疼。

项目上的业主是当地一家能源公司，监理是欧洲来的。真正叫我开眼的，是每次跟业主那边开会。

第一次开会，我坐在后排。业主那边来了三个人，走在最前头的一个阿拉伯人，四十来岁，穿白袍、戴头巾，叫哈立德，是业主的项目总监。他进门先跟大家点头，然后坐下，把一份文件夹搁在桌上。会上他讲的英语我大半听不太清，只听懂一句，他在讲工期。

开完会休息，我端着咖啡在走廊上站着。哈立德走过来，也端着一杯。他看了看我胸口的牌子，问我叫什么，哪家公司的。我说了。他点点头，说，中国的。我说，是。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你们在这儿建的东西，比你们自己以为的大。

我当时没懂。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们在一些人眼里，是在龙城开超市的。他说，可我们看你们，是看你们在沙漠里立起来的那些东西。

我那时候才第一次听说龙城。

后来我去了。那是2019年春天，我休了三天假，一个人坐大巴去了迪拜。龙城那条街，一点二公里长，从这头走到那头得走二十分钟。两边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卖灯饰的、卖家具的、卖服装的、卖电子产品的，招牌大多是中文，底下挂一排国旗。我在那儿吃了顿饭，一碗牛肉面，三十几块迪拉姆，比国内贵三倍还多。老板是温州人，来迪拜十一年了，在小铺子里跟我聊天，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这儿做批发生意，一天能走几个柜，现在不行了，电商一来，利润薄得跟纸一样。

他说，我们这代人，在人家眼里就是卖小商品的。

我坐在他铺子门口那把塑料椅上，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中国人、印度人、非洲人，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可我发现，阿联酋人看中国，早就不是看这条街了。

二〇二〇年春天，项目停工过一段。那段时间我被临时调去另一个标段，那边在收尾一个海水淡化厂，也在迪拜，叫哈斯彦。我到的时候，厂子已经出了水，日产量八十多万立方米。走在那一排排反渗透膜架中间，那声音是闷的，水在管子里哗哗地过。带我的一个印度工程师跟我说，这个厂是全世界最大的海水反渗透厂之一。他说，这是你们中国人建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的事。

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这个厂比原计划提前了七十五天供水。他说，合同是要罚的，提前没有奖。他说，你们中国人还是干。

那几年，我在阿联酋碰上的事，一件一件攒下来，就叫我看清了一件事：中国人自己还把自己当成卖小商品的，可在人家的账本上，中国人早就是另一副样子。

我在工地上认识一个阿联酋本地的年轻人，叫萨伊德，二十五岁，在业主那边的安全部门做事，每天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兰德酷路泽。他跟我熟了以后，常在下班的时候到我们营地来坐一会儿，喝茶，说闲话。他问过我很多事：问我家几口人，问我工资多少，问我中国的高铁到底多快，问我是不是每个中国人都能用手机付钱。有一回他问我，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爱存钱。

我说，是，存着心里踏实。

他说，我爸爸也一样。他爸爸那辈人，年轻的时候在海上采珍珠，后来挖石油，现在都叫他投资。他说，他爸爸跟他说过，中国人跟阿拉伯人一样，都是往地下看、往家里攒的人。他说，你们国家三十年前什么样，我们国家什么样；现在你们造汽车、造电池、造卫星，我们还在卖油。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不服气，就是那么平平地说出来。

他后来又跟我说了一段。他说，他上大学的时候，班里有个中国同学，作业做得最狠，考试前一晚不睡觉。他说，他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国家的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2021年，我从电力那边转去做物流。中远海运阿布扎比的码头那几年吞吐量涨得快，2024年的时候，一年做了超过一百八十万标箱，同比涨了三成多。我去那里办事，站在堆场边上看那一片集装箱，红的蓝的码得像山。码头的一个人跟我说，运到这儿来的货，六成以上是要转运出去的，转去沙特、转去非洲、转去印度。他说，这儿就是个总闸门。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村里那条河。我爹说，我们村的粮食是从这条河里出去，到外面换回来的。我们村那时候就那么一条河。这个地方，是整片海湾的河。

那几年还有一件事，让我心里翻了一下。

2022年秋天，我给一个中资企业做翻译，陪着他们去阿布扎比一所学校，叫哈姆丹·本·扎耶德学校。那是阿联酋最早开中文课的公立学校之一。我们到的时候，正赶上课间，一群穿白袍校服的小孩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有个小姑娘，六七岁，看见我们，停下来，用中文说了句，你好。后面那个小孩跟着也说，你好，你好。

带我们进去的那个女老师姓夏，是中国人，在那儿教了好几年。她说，这个学校中文、英文、阿拉伯语三语教学，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有中文课。她说，阿联酋是第一个把中文纳入国民教育体系的阿拉伯国家，全国一百七十多所学校开了中文课，七万一千多个孩子学。

教室里墙上贴着孩子们做的中国建筑模型。一个北京四合院，一个福建土楼，都是纸板糊的。有个小男孩站起来背了一首诗，背的是那首《山村咏怀》：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他背得有点磕巴，背完了自己先笑。

那孩子的老师跟夏老师说了一句话，夏老师转给我听。那老师说，她希望这些孩子将来能去中国的大学。

那天从学校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大，风把操场上的沙子吹起来一层。我忽然想起我娘当年在村口送我的时候，问我阿联酋在哪。我想，我要跟她说，这地方有七万个孩子在学咱们的话。

这些年我在阿联酋，碰上的阿拉伯人，跟我聊的最多的，其实不是龙城，也不是超市。

是港口、是铁路、是光伏、是电池。

2024年，有一次我陪着一个做新能源的团去见客户。对方是当地一家车队的老板，谈的是电动车的事。他手里已经跑着一批比亚迪，海豹，两百辆。他跟我们说，他这一批车跑在五十度的天里，开着满档空调，一趟下来还能跑四百多公里。他说，他下一批还要订。他问我们，你们的电池什么时候能在我们这儿建个厂。

他身边有个年轻的阿联酋人，指着窗外那条路上的出租车，说，你们中国车现在满街跑。他说，以前我们看日本车、德国车，现在我们也看中国车。

2026年，中国铁建拿下了阿联酋航空在迪拜南部的一个大项目，一百七十多亿迪拉姆，建机库，能同时修二十八架大飞机。那个数字出来的时候，我在一个会上听人念，念完屋里静了一下。有个当地的顾问跟我说，以前这种活是他们（欧洲人）的。他说，这几年不一样了，你们的报价低两成到三成，工期还短。

还有一件事。那天我在迪拜互联网城办事，路过一栋楼，楼下停着几辆白车，车顶上顶着个盒子。那是百度的自动驾驶，在这儿做路测。迪拜的路政部门跟他们合作，王储还坐过一趟。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有一辆车从我跟前过，方向盘后头没人，它自己拐了个弯。

我那时候忽然想起来，五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工地上有个欧洲监理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们中国人干得快，就是糙。这话我当时不服，也没敢顶。

现在他在哪儿，我不知道。倒是这几年，我在阿联酋听见的那种话，变了。

我住的楼下有个修车铺，老板是埃及人，在这儿待了二十年。他见过比亚迪的电池，见过中国的吊车，见过我们的卡车。有一回我在他那儿换轮胎，他一边干活一边跟我说了一句。他说，你们中国，二十年前来的是挖土的，十年前来的是送货的，现在来的是写程序的。

我说，你倒是算得挺清。

他把扳手一放，说，我不算，我就是看着。

我说这话不是要说我们多厉害。我在阿联酋待了八年，也见过我们出洋相的：报价低到最后赔钱的；派人过来不会说英语，图纸看反了的；老板在上面吹，底下人在宿舍吃方便面的。龙城那条街上，那些熬着的中国人，一个月挣五千到两万，跟在国内二线城市没什么两样，住的是几个人合租的旧楼，为的是把钱攒回去。我在迪拜见过安徽的厨师、福建的装修工、东北的店老板，他们过的日子，跟人吹的黄金满地，一点不搭。

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我们自己看自己，跟人家看我们，常常差着一大截。

我们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刚起步的样子。我娘那一辈人，把一碗饭省着吃。我们这一辈，把活往死里干。可这些年，在这片地上，我碰上的那些阿拉伯人，他们看我们的眼神，跟我们的自我认识不一样。他们记得哈利法港那些转运出去的箱子，记得那座海水厂提前七十五天出水，记得那个在沙漠里铺了两平方公里的光伏板，记得街上的中国电动车，记得自己孩子嘴里背的那句一去二三里。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没数清的账。

我把这些话跟我儿子说过一回。他今年十九，在读大学。我跟他说，你得知道这个国家现在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不是课本上那几句。他在视频那头嗯嗯地应，估计也没太听进去。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艾尔达芙拉。

那个电站早就投产了，板子还是那片板子，只是当年光秃秃的沙地上，长出了一层薄草，围着板子的框子底下，还安了给蜥蜴过的通道——那是当年环保要求加的。我在那儿站着，风从板子那边过来，有点热。一个穿蓝制服的巡检工从过道里走过，是个印度人，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给我娘打了个电话。她接的，问我在哪儿。我说，在沙漠里。她说，沙漠里有什么。我说，有电。她没听懂，说了句，你多喝点水。

挂了电话，我往外走。太阳正从板阵上头过去，那一排排的反光一直铺到远处，晃得人眼睛发花。我走上车，把空调开到最大，慢慢往营地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