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那天本来约好去拍照，头天晚上她烧起来了。不算高，人却软，抱在怀里头直往我肩窝里钻。我一摸额头，心就沉下去了，第二天八成去不成。
那一夜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件事，这单子是不是就废了。先前听人讲过，有的地方约了不去，当天就把位子收回去，想排得往后等一大截。我倒不是心疼别的，是那种计划被人一竿子打乱、前面全白忙的闷，当妈的都懂。
第二天早上我跟韩十二摄影那边说了一声，孩子病了，去不成。心里已经预备好挨一句"那没辙了"。结果人家回得挺轻省，说单子放着就成，两年里都作数，等孩子好利索了再说。我没听真，又问了一遍，真能往后推？人家说能，提前说一声，别的都不用。
我又追问一句，那要是我一直腾不出空呢。人家说那也能改，实在来不了还能转给别人。我当时没细想转给谁，就觉得肩上那口气松下来了。
这一推就是小一个月。她烧退了，又赶上长牙，夜里闹，白天蔫。我没急着约，等她精神回来了，能自己扶着茶几挪两步，看见人就咧嘴，我才重新挑了一天。
约好那天出门前，我跟平时一样手忙脚乱。她的备用裤子忘在家里，奶瓶落在灶台边上。我折回去拿，她在车里急得直拍窗户。到了地方，人家一句都没提我们晚了，先递了杯水让我坐下缓口气。带娃出门，迟到是常有的事，能不被白眼，人立刻就松了。
再进那扇门是个工作日的上午。前台翻了翻单子，问了句名字，就把我们上回的东西调出来了，连当初约的是哪天都清楚。我说那我们算头一次来吧，她说算，之前那次不算，就当今天重新开头。整个过程她没多问一句"怎么拖了这么久"。这点我挺在意，带孩子这事本来就身不由己，谁乐意被人追着问为什么没来。
那天她认生，进屋抱着我大腿不撒手，谁往跟前凑就往我身后躲。管逗孩子的那位没急着哄，先蹲下来，跟她一般高，从地上捡起只布兔子慢慢递过去。她不接，人家也不催，自己先拿着玩。过了会儿，她松开我的腿，伸手把兔子够了过去。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就松了。以前去别处拍，一进门就是"来来来笑一个"，孩子越躲人家越往前凑，末了哭着拍完，照片一张都用不上。这回没人喊她，全在等。
换衣服也顺。我怕她在陌生地方不肯脱，结果人家先把带响的小玩具给她攥着，一边解扣子一边跟她念叨，衣服换完了她都没察觉。
屋里不冷，她光着小腿在地上爬了一阵，脚一直是温的。灯我盯了半天，不是冲着脸直打的那种，是从侧边绕过去落在布上的。她眼睛亮，家里一开灯就眯，那天一次没眯。
不好的地方也有。有一组她刚被逗笑，外头有人推车经过，她一扭头，那点笑没了。人家说不要紧，歇会儿再来。我本来还替他们着急，看人家一点不慌，我也跟着慢下来了。
后来在韩十二摄影选片、修片，我提了几回意见，都没费口舌。有张我嫌背景里多了只箱子，人家说你标出来就成。改完传回来一看，箱子没了，别处一动没动。我又说调子能不能暖一点，隔天又传回来。来回两趟，没人给我脸色。
这单子搁在那儿，给我的好处是我不用硬撑。孩子状态不好就不去，不用怕白花钱，也不用抱着个发烧的娃在屋里坐着。我姐那阵子也想拍，我把单子转给她家孩子用，名字一换，她那几组照样拍。
从她刚出生那阵到现在，照片基本都是在威海苏宁广场四楼的韩十二摄影拍的。我说不上哪张有多惊艳，记住的是进门没人催、孩子没准备好就等着的那份从容。
我记性不好，还闹过笑话。有回自己算岔了日子，以为单子快到期，慌慌张张去问，人家翻了翻说早着呢。我自己先脸红了一场。这张单子教我的就一件事，带孩子拍照，能等，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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