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甫 | 开“卷”有益，给人生“留白”——读程乐松教授《留白》

众所周知，哲学是“登味”十足的学科，喜欢站在知识链的顶端，傲视周遭学科。哲学学者往往不屑于入世过深，喜欢远距离察世、观世。道家哲学尤是，他们对于世事的高冷更是刻在骨子里的。这几年，以研究道教为志业的北大哲学系程乐松教授，爆火于网络，他的一些言论视频，颇受网友、粉丝们的追捧。程乐松教授的走红，似乎超乎常规，没想到一个以研究避世哲学著称的哲学学者，还能意外得到滚滚红尘的兴致，这背后一定有某些超出偶然性之外的绕不过去的必然性：程乐松的观点击中了当下世道人心中的某些共振共情的部位。他的一席走心的言论，对于喧嚣的世间和焦躁的人心而言，是一缕清凉之风，抚慰无数遭遇各种人生颠簸的心灵。

近期，哲学随笔集《留白》问世，可以完整呈现程乐松教授的观世、观人的思想轨迹。在这本书中，程乐松教授沉浸式地把自己放在“当下”世间，以入世姿态、出世心态，观察思考当下世界的世道与人心。在这部被他称之为“蓄谋已久，急就而成”的哲学随笔集里，程乐松重新思考在日常生活中诸多重要但常被忽略的重要问题：人的有限性，世界的不确定性；自我和他人的关系；技术与人的关系；人的自我价值、人的表达与理解等等。在每个人的日常中，这些问题皆被千丝万缕地裹挟、牵扯着，窒息了人生的呼吸，挤占了留白的空间。

《留白》，程乐松 著，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出版

在程乐松看来，人的有限性与根本性的亏欠决定了我们不得不在生命的全过程中接纳适度的“不确定性”，所有的“意料之外”都在情理之中的根本原因，不是命运捉弄我们，而是我们本身不具备完全掌控和计算生活的能力。生活的无限复杂，是相对于有限的我们而言的。肯认自身的有限，积极入世，安然自处：平和而不消极，松弛而不废弛。留白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平和而不消极、松弛而不废弛的生活态度并非不可能。在这个意义上，成为一个生活中的、匿名的道家，在他看来是一个不错的选项。不求完全，但得小满。

致密的现代性窒息了人的心灵

《留白》对当下社会的分析，并没有停留在短线的表面，而将批判的锋芒延伸到人类的现代历史长河中反思现代性的悖论。现代社会的致命缺陷就是忽略了生活的具体性与复杂性，落入了“社会”与“效率”的陷阱，提升低估了每一个人的具体性和个体性。如果说，在传统社会中，人的日常生活还有诸多以人为中心的余绪和缝隙，社会节奏和人际关系还有很多的“留白”，这种自然的留白，给人更多的从容和坦然。但进入现代社会，对于效率和确定性的追求，以一种系统性的制度性建制将每个人都网罗其中之后，现代社会的建制裹挟着人们不得不卷入日渐精密且不容有失的日常生活之中，生活状态从平和从容转变为疲惫急躁且持续加速。生活的节奏不再有个人所掌控，而是被高度建制化的外部性所掌控。现代社会对于确定性的要求不仅是过高的，甚至是不切实际的。确定性情结逼迫每一个人放弃自己的个性和情绪，以自我实现之名，麻木且高效地加入社会竞争。

在现代社会的运行机制中，每一个环节都被认为是标准且有序的。每一个人都需要克服自己的个性与偶尔的情绪，让理性冷静地主宰心灵，从而像一台庞大且精密的仪器中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且毫无破绽，以丝滑和高效的方式维持“社会”这个怪兽的运行。现代人大都认识到，越深地卷入现代化的建制，越会陷入生活的窒息之中，优乐悲喜都带着深刻的危机感和压迫感，甚至都没时间去看清自己的内心，就被涌来的焦虑、挫败与恐惧感淹没了，最终陷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之中。这种感受失败不能凝望的深渊，让心灵出于持续的失序状态。本真的人性与从容的心灵在这一生活境遇之中退场了，取而代之的是千人一面的社畜感以及面对内心时深切的自我怀疑和意义匮乏感。

人类沿着现代社会的梯子爬得越高，所凝视的深渊就愈深。对于现代人而言，不确定既不是惊喜，也不是惊吓，而是需要始终高度警惕且带来无尽倦怠感的黑洞。人们是在忍受生活，而非拥有它。永续稳定的生活是无法忍受的，因为毫无波澜的生活让人觉得无聊和乏味。同样地，充满意外的生活会让人疲于应付。人们总是需要在确定性的日常从容与不确定性的慌乱尴尬之间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这就是我们会将“意外”之事分别叫做“惊喜”和“惊吓”的原因。

道家或可成为心灵危机的防火墙

进入现代社会，人类社会似乎进入了精神危机的死循环。现代性建制造成的抽象且孤绝的自我，让我们开始疏离觉解且开放的心灵。现代哲学经过多次迭代，涌现了很多耀眼的哲学家，他们各显神通，寻找人类精神危机的解药，但未能找到拯救与逍遥的通道。

我们并非一群在时间、文化和历史的意义上无根的人，而是可以将自我理解建立在厚重历史和温暖传统之上。在时代变迁的张力中看到时间的厚度与历史的深度。我们的生命总是需要以整体的方式进行安顿，中国古人总是以“安身立命”与“身心俱泰”来描述和顺的生命态度。既然全幅的确定性在自我和人际的意义上是不可能的，那我们为什么还执着于追求确定性呢。在人类社会之中，确定性实际上是超越了任何人的能力边界的想象性预期的，而非可以转变为现实的可能性。生活如果不是无解的，那么答案就在其中。在纷乱的日常与充满意外的生活之中，不如意事常八九的状态是正常的，而且我们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以反思的方式达成与自己的和解，并完成对当下境遇的接纳。我们总是以鲜活且直接的方式在世界之中，并以行动的方式浸入生活。从来就没有置身世界之外的“我”。现实就是现实，再残酷也是，因此，面对由已经发生的所有事实堆积起来的当下，我们能做的选择只有接纳或不接纳，进而言之，不接纳并不是你与现实之间的战争，而是你内心的冲突和自我消耗。

程乐松将视线转向了中国哲学中的道家哲学。在他看来，对于当下的我们而言，道家可以成为精神生活的底色与心灵危机的防火墙。现代生活过于致密，没有缝隙和留白，我们会因“日常”而窒息、因社会规训而沉沦。道家在精神生活中的地位不是奠基性的主干，而是补救性的底线。知所进退的态度、专注当下的松弛，以及无所不可的包容成为现代人不可或缺的生活态度。与无力的自己达成心灵上的和解就是一种道家的心灵练习，更是一种现代生活语境中的“留白”技巧。

程乐松眼里的道家思想，是充满人生智慧的。“人生小满胜万全。”道家思想的底色在于对任何过度的社会规训以及过高的自我预期的警惕，提醒人们审慎且谦和地理解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和掌控能力。相对于无限的天地、悠长的历史、人性的幽深，任何人都不可能完成对世事的全部掌控。以知止、知足为基本底色的人生的留白是一种面向自身有限性、展开精神秩序与世界理解的技巧，更是理解置身于无穷宇宙中的自我机器本性的基本态度。这种带有道家底色的生活技艺并非怠惰、悲观的人生态度或者尝试躲避日常的消极心态，而是一种积极入世又能安然自处的生活态度。

程乐松主张，做一个匿名的道家吧。生命是一种贴己的修行。和世界相处，最终不过是与自己的和解而已。在对生活预期的留白之中，让心灵保持接纳一切的从容与开放，肯定自我的有限，而不是出于与自己激烈冲突的挣扎之中。允许一切发生，保持生活的弹性，始终为不可预料的事态留出情绪空间，这是一种心灵练习。在自我和他人之间建立一种开放且包容的心灵空间。理解自我的心灵和身体，做到身心一体，能在很大程度上重塑自我，为开放的心灵和包容的生活锚定一个始终可靠的起点。

以理想主义锚定自我价值基点

程乐松对当下社会精神和社会心态的诊断是准确、到位的，这是他为什么会走红出圈的因由。他指出，当代社会的一个典型状况是：“理想”的正午和“理想主义”的黄昏共在。大部分炽热的理想都是基于个体神话的欲望变种，是以个体为基底的，其根本问题在于脱离了个体的社会性以及对他人的依赖和责任，忽视了社会建制与公共利益的维系对个体福祉的托底和奠基。在极端个体化的语境中，个体不但是孤绝的，而且是绝对自私的。一种精密的、从自身利益出发的功利主义计算，将最终导致两个并行的症状：一方面，过度膨胀的个体欲望被错置成理想之后，所有个体都在孤绝的自我封闭之中忍受缺乏“配得感”的愤懑和煎熬——过度膨胀的欲望是无法在群体性的社会生活中得到全面满足的；另一方面，所有人都从个体化的理想出发展开功利主义极端，其结果是一种普遍的自利和自私，最终导致普遍的相互戕害，以及社会在保障公共福祉方面能力和效率的缺失。时代变化太快，我们常常感到生活过于致密。大多数人在被困在关于绩优主义社会竞争的“成功叙事”之中无法自拔的同时，不得不面对社会竞争意义上的“全体挫败”——没有任何赢家。

程乐松认为，只有在朝向世界、浸入生活的意义上，“我”才是始终在行动中感知世界并逐步塑造自身的、鲜活的生命。只有在这个意义上，精英的理想主义才是不可或缺的。他倡导理想主义，其根本目的并不是为现代生活中的每一个人提供必须实现的道德目标，而是为个体树立道德自觉和责任意识的参照系。程乐松不是原教旨主义的道家，他并不主张人们隐身于山林，屏蔽世间纷扰，而直面对人的精神困境和心灵危机，重建心灵秩序和精神伦理。要达到精神生活上的平静与心灵意义上的通透，最重要的关窍并非改造纷乱的世事，而是收拾被重重遮蔽的纷乱嘈杂的心境。要用自我尊重而非“社会功利评价”来标定生活的意义，用高度的自觉来锚定自我价值的基点。

世事自有其道，万事本具其序。以人类有限的智识与掌握世界的力量，本来就不足以为万物立法。唯一的选择就是反躬自省与心灵重塑，以平和的态度揭开被我们的欲望与偏见遮蔽了的万物本然，消解心灵意义上的“迷惑”与蒙昧，穿透重重迷障，抵达与自我及万物融洽和合的通畅顺遂之境。对于每位被深度卷入“加速”社会的个人而言，仅有反思的觉知还不足以抵达理想之境，须有自我解放和表达能力的支撑。

在这个深度媒介化的喧嚣时代，每个人似乎都有言说和表达的机会，但每一个“我”似乎都是“失语”的，并没有被“听见”。各种目不暇接、不绝于耳的信息无处不在地影响每个人的心境，让人难有定力去过滤乃至屏蔽各种喧嚣的杂音和噪音，人的心灵空间充斥着干扰的声音，留白的空间就变得更加局促、拥挤了。若要逃离这种困境，仅靠个人的自救是没有出路的，因此，需要“我们”的集体觉知和努力，重塑心灵秩序和价值基点。在这过程中，中国传统文化中有极为珍贵的智慧和力量，其中道家也是一脉宝藏。

（作者系复旦大学国际传播与全球领导力学院执行院长，全球传播与全媒体研究院院长，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副院长，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