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庭还有十来天,整个事情在熟人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街坊邻居、两边亲戚各有各的说法,有人同情李家华,也有人说他太过较真,一点不肯退让,才把婚姻逼上绝路。
李家华没有理会外面的闲言碎语。下班回家之后,就坐在灯下整理证据,工资流水、存折明细、多年的家庭记账,一桩桩一件件理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打算在法庭上把张家的丑事大肆宣扬,只是希望法官能够看清前因后果,不要只简单把存款对半一划了事。
铁山那边,张家上下却还沉浸在幻想之中。弟弟天天盘算,分到那笔钱之后,该进哪些货,怎么把门市做大。张秀梅被弟弟的想法裹挟,也一心等着开庭判决,唯独张母终日愁眉不展,夜里常常睡不着觉。老人心里明白,真上了法庭,很多见不得人的事都要摊开,到时候,张家的脸面就要丢尽。
这天傍晚,张母实在熬不住,又独自来了一趟李家华家中。
李家华开门看见老人,有些意外。
“妈,你怎么又来了。”
“家华,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一件事。”张母眼眶泛红,走进屋内,双手不住搓着衣角,“开庭之后,那些建房托人、请客送礼的旧事,能不能不要在法庭上讲出来。一旦全部摆开,我们一家人以后在铁山,抬不起头做人。”
李家华给老人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妈,我本意从来不是要揭张家的短处。”李家华缓缓说道,“我只是希望分清财产,公道处理。只要对方不在庭上歪曲事实,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那些过往,我可以不提。但若是他们颠倒黑白,把我讲成一个忘恩负义、一毛不拔的人,我也不得不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为自己辩解。”
张母听完,长长叹气,知道这已经是李家华最大的体谅。老人坐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心事重重地回去。
转眼,便到了开庭的日子。
秋日的早上,天灰蒙蒙的。李家华简单穿戴整齐,手里拎着装证据材料的帆布包,早早到了法院。没过多久,张秀梅也来了,身后跟着她的弟弟,姐弟二人神色紧绷。
法庭之内气氛肃穆。法官就位之后,庭审正式开始。
张秀梅作为原告,率先陈述诉求。她诉说多年婚姻之中李家华吝啬冷漠,拒绝出钱帮衬娘家,致使夫妻感情彻底破裂,请求判决离婚,夫妻共同存款平均分割,房产归李家华所有。陈述的时候,只讲自己的委屈,对争吵的起因、私自想要取款、乔迁酒席被拒在外这些事,一概避而不谈。
听完原告的陈述,轮到李家华答辩。
法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家华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没有高声控诉,也没有歇斯底里。他如实讲起张家建房时自己四处奔走,跑审批、协调邻里纠纷,一次次求人托关系;讲起小舅子要借两万块周转,自己提出写借条遭到拒绝,之后主动让步愿意拿出一万,依旧不被接受;讲起一次次调解,张家始终以回家过日子作为条件逼迫出钱。
“我不是反对帮衬亲人。”李家华望着法官,声音清晰,“但夫妻共同积蓄,是我们二人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救命钱。亲情要有底线,不能拿整个小家的安稳,无休止去补贴娘家。我同意离婚,感情已经彻底破裂,再勉强相处,对双方都是折磨。但是财产分割,应当兼顾全部事实,不能只分割存款,对过往的共同开销、人情付出视而不见。”
李家华讲完,当庭提交了流水、账本等材料。
张秀梅听完,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坐在旁听席的弟弟按捺不住,想要开口争辩,被法官当庭制止。
庭审调查、质证一步步往下进行。张秀梅一方坚持认为,李家华当初帮忙建房属于自愿,不能作为财产分割的依据。双方围绕存款如何划分你来我往辩论了一轮。
法官看见两边态度都十分坚决,询问是否愿意当庭调解。
法官看向张秀梅:“原告,被告愿意拿出一万元用于帮扶你弟弟,只要你愿意回归家庭,这件矛盾可以化解,你是否愿意接受这个方案?”
张秀梅嘴唇哆嗦,侧头望向旁听席的弟弟。弟弟不停朝她使眼色,示意她千万不能松口。
张秀梅咬咬牙,低下头:“我不接受。”
调解宣告失败。法官宣布,本案不再当庭宣判,待合议庭评议之后,择日下达判决书。
走出法院大门,外面刮起阵阵秋风。
张秀梅一言不发,跟着弟弟快步离开,连一眼都没有看李家华。弟弟脸上满是懊恼,没有想到法庭之上,李家华把前前后后的经过全部摆了出来,并没有像他们预想那样轻轻松松就拿到一半存款。
李家华独自站在法院台阶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一桩几十年的婚姻,就这样交由一纸判决来定结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解脱,可更多的,还是挥之不去的怅惘。
消息传回铁山,村子里很快就传开了庭审上的经过。不少邻里私下议论,都说张家不该一味逼着女婿出钱。张家一家人出门,总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张母终日闷在家中,很少出门。
等待判决书的那段日子,日子过得缓慢难熬。
李家华依旧照常上班下班,回到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常常对着旧照片发呆。他偶尔也会回想,如果当初没有铁山那一场建房,他们夫妻会不会不会走到今天。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大概半个月过后,法院的判决书终于送达。
判决书认定,双方夫妻感情确已完全破裂,准予离婚。婚后这套福利住房归李家华所有;共同存款综合全案事实,结合双方多年生活付出、矛盾起因,做出分割判决,张秀梅分得一部分存款,但并没有达到张家期待的对半数额。同时判决书写明,这笔钱款属于张秀梅个人,如何处置由她自己决定,但李家华不再承担对其娘家亲属的帮扶义务。
拿到判决书的时候,张秀梅手都在发抖。分到的钱远远达不到两万,不足以满足弟弟生意周转的需求。弟弟大失所望,满心的期盼落了空,当场就发起了脾气。
“就这么一点钱,能做什么!”弟弟满脸恼火,“都怪李家华,在法庭上讲那么多旧事,才让法官没有判我们多分!”
事到如今,他不去反思自己一味索取,反倒把全部怨气,又一次算在了李家华头上。
张秀梅捏着那份薄薄的判决书,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眼泪无声往下淌。一场闹得天翻地覆的纠葛,最后婚离了,家散了,弟弟想要的钱也没有拿到预想的数目。
铁山那栋漂漂亮亮的新房修起来了,可女儿半辈子的婚姻,就这样碎在了这栋楼房的阴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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