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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20岁,可是我丈夫已经46岁了,昨天晚上他吃了功能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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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他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看见那个药盒的,蓝色的小盒子,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外文,我一个字母都不认识,但那个包装我见过,在药店门口的广告牌上,在手机弹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页面里。它藏在一堆药后面,有几盒胃药,有降压片,还有一瓶开了封的维生素C,瓶口都生锈了。我把那个蓝盒子攥在手里,纸壳子被我捏得有点变形,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在跟工地上的人说什么材料的事,语气急得很,好像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站在卧室门口听了一会儿,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粗声粗气的,带着点不耐烦,完全听不出来他昨天晚上吃过这个东西。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盒子,脚底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然后他笑了笑,嘴角往上扯了扯,说,朋友给的,没吃过,就试试。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床头柜上的台灯,手在裤兜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大概想起来我不让他抽烟。我没说话,把盒子放回抽屉里,推上抽屉的时候听见里面的药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在笑话什么。我转身去厨房做饭,脚步很稳,没有跑,也没有停。

那天晚上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西红柿是我早上在菜市场挑的,摸起来硬邦邦的,炒出来不出汁,我加了点水才勉强炒软。青椒切丝的时候辣到手,我揉了揉眼睛,眼泪就下来了,我站在水池边上冲手,冲了很久。电饭煲跳了闸,我盛好饭端上桌,他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刷,有些视频里的笑声特别夸张,嘎嘎嘎的,他就跟着嘿嘿笑两声。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那些白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藏在黑头发里面,一根一根的,像撒了一把盐。看着他眼皮下面那两道深深的纹路,一笑起来就挤在一起,像两条沟。我低下头扒饭,嘴里的米粒嚼来嚼去就是嚼不烂,像嚼着一团棉花。

我们结婚一年半了。我十九岁那年嫁给他,农历腊月二十六,天很冷,我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他带我去买的,在商场里挑了半天,他说红色喜庆。我爸妈没来,我家里没人来,就我一个人,站在他老家那个院子里,周围全是他那边的亲戚,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看着我笑,我也跟着笑,笑到脸都僵了。我妈在家哭,我后来听我弟说的,哭得眼睛肿成核桃,三天没怎么吃饭。我爸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你以后别后悔。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肩膀塌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没后悔,至少那时候没后悔,我觉得我选对了,我觉得他对我好就够了。

他对我好,是真的好。刚结婚那阵,他给我买衣服从来不问价钱,我看中一件大衣,八百多块,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就付了。我想吃什么他就带我去,我说想吃火锅,他晚上十点也开车带我去。我半夜说饿了他能爬起来给我煮面,卧两个荷包蛋,端到床边看着我吃完,然后把碗收走。他前头那个老婆跟人跑了,跑了有五六年了,留下一个儿子,今年十四岁,在老家跟他妈过,不常来。他一个人在深圳这边包点小工程,手底下有十几个人,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一年下来能挣个二三十万,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踏实。他抽点烟,喝点酒,没有什么别的毛病,不赌不嫖,挣了钱就往家里拿,这一点比我爸强,我爸一辈子没挣过什么钱,还爱喝酒,喝完就跟我妈吵。

我嫁给他,一半是因为他对我好,一半是因为我家里穷。我下面还有个弟弟,比我小三岁,我爸妈身体都不好,我妈有腰椎间盘突出,犯起病来下不了床,我爸血压高,还有胃病,常年吃药。我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在电子厂站过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在餐厅端过盘子,被客人骂过,被老板扣过工资。后来在他一个朋友开的店里当收银,就是那种小超市,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每天扫码收钱,日子无聊得很。他就常来,买瓶水,买包烟,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门口跟我说话。一来二去就熟了,他问我多大,我说十八,他说你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我说家里穷没办法。他听了没说话,第二天给我带了一袋水果,又过了几天给我带了一件外套,说天冷了多穿点。

他追我的时候,我其实犹豫过。他比我大二十六岁,比我爸还大一岁。我算了算,我出生那年他已经二十六了,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多了,我上初中的时候他都已经快四十了,我想着想着就觉得别扭,觉得荒唐。可我那时候太累了,在厂里站了两年,在餐厅端了一年盘子,手指头被烫过,被刀切过,被客人指着鼻子骂过。我太想有个地方能歇一歇了。可他跟我说,我疼你一辈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他还说,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吃苦。我就信了。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信他,可能就是太累了,太想有个人能靠一靠了。

昨天晚上他吃了那个药。我装作不知道,洗完碗就去洗澡了。热水冲在身上,我站在花洒底下,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酸酸的。我洗了很久,洗到手指头都泡皱了。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睡衣,领口都松了,露出锁骨。他眼睛看着天花板,两只手放在肚子上,很安静。我擦着头发走过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把我拽到床上,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我闻到他身上那股药味,混着沐浴露的香味,说不上来什么味,有点呛鼻子。他亲我的时候嘴唇在抖,牙齿磕到我的嘴唇,有点疼。我闭着眼睛,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有点难受,有点心酸,还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

完事之后他很快就睡着了,打起了呼噜,一声接一声的,很响。我侧躺着,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黄黄的,在墙上照出一条细细的亮线。我想起我妈去年过年跟我说的话,她说,你还小,以后日子长着呢。我当时没听懂,觉得她就是想多了,觉得她就是不满意我嫁的人。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她说的不是年龄,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但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煮粥了。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我拿着勺子在搅,防止糊底。他站在厨房门口,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昨晚那个药,以后不吃了。我没回头,说,嗯。他又说,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说,没有。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他的胡子没刮,扎得我脖子痒痒的。他说,我就是怕你嫌我老。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我说,你别瞎想。

可从那以后,我好像心里就有个疙瘩了。他晚上碰我的时候我开始不自在,身体是配合的,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东想西。有时候我会盯着天花板发呆,数上面有几道裂纹。我有时候会想,我到底爱他吗?还是只是感激他?还是只是图他对我好?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爬出来,咬得我睡不着。我翻个身,看着他睡着的脸,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脸上那些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像干了的河床。我就想,这个人,我真的要跟他过一辈子吗?

转折发生在四月。那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我爸摔了一跤,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掉下来的,腿摔断了,住院了,要动手术,得先交三万块。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你爸疼得直叫,医生说再不交钱就不给安排手术。我手里没那么多钱,我平时花的都是他给的,买菜买衣服都是他给的钱,我自己没存下什么。我跟他开口的时候,他正在看图纸,桌子上摊着一大张纸,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数字。他头也没抬,说,行,明天给你转。我说,谢谢。他说,谢什么,你爸不就是我爸。

可第二天钱没转过来。我问他,他说工地上出了点事,甲方拖着不给钱,他手头也紧,让我等几天。我说,我爸等着手术呢。他说,我知道,我再想办法。可那几天他照样出去喝酒,晚上回来倒头就睡,身上一股酒味。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离我那么远,远得好像隔着一堵墙,我怎么喊他都听不见。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我没说话,挂了电话,蹲在阳台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瓷砖上,很快就干了。我想起我十九岁那年,他站在我家门口,提着一堆东西,跟我爸说,我会对她好。我爸把东西扔出去,说,你比我还大,你叫我怎么放心。他捡起东西,又说,我会对她好。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可靠的人,觉得只要跟着他,什么苦都不怕。

后来钱还是给了,他找他弟弟借的。他弟弟在东莞开厂,有钱,但跟他关系一般,平时不怎么来往。我不知道他怎么开的口,他也没跟我说。但我心里那个裂口没补上,像一件衣服被扯开了一个口子,用线缝上了,针脚还在,摸上去硌手。

我开始跟他吵架,为一点小事就吵。他袜子乱扔我吵,他抽烟我吵,他晚上不洗澡就上床我吵。他一开始哄我,说好好好我改,后来也烦了,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说,我本来就这样,你以前没发现而已。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我以前傻。

最厉害的一次是五月。他前妻的儿子来了,说要在这边上学,得住我们这儿。他前妻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说管不了这个孩子了,要把孩子送过来。我不同意,我说我这么年轻,给人当后妈,我受不了。他说,那是我儿子。我说,那是你跟你前妻的儿子,跟我没关系。他看着我,眼神很陌生,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说,你怎么这么自私。我笑了,我说,我自私?我十九岁嫁给你,我图你什么?图你老?图你有钱?你钱呢?你钱在哪?

他打了我一巴掌。不重,但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他的手举在半空,手指头还张着,像一只僵住的鸟。然后他转身走了,门摔得很响,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晃。我坐在地上,摸着发烫的脸,没哭。我只是想,原来这就是我选的路。原来我妈说的对,原来我爸说的对,原来所有人都比我看得清楚。

我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坐了一整夜。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我想了很多。我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想我还能不能回头。我想我要是当初听了我爸妈的话,现在会在哪里,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想回家。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回来吧。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叠衣服,眼睛红红的,眼眶陷下去了,好像一晚上没睡。他说,对不起。我说,没事。他说,你别走。我说,我回去看看我爸。他说,你还会回来吗。我没回答。

我回了老家,在医院照顾我爸。我爸的腿打了石膏,吊在架子上,动弹不了。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我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好多。我每天给他们做饭,送饭,从出租屋到医院,走路十五分钟,一天来回四趟。晚上睡在陪护床上,那张床窄得很,翻个身都费劲,听着病房里的呼噜声和仪器的滴滴声,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天花板,数上面的灯管,一根两根三根。我弟从学校回来看我爸,他今年高二,长高了很多,站在我旁边比我还高半个头。他看了我半天,说,姐,你瘦了。我笑了笑,说,减肥呢。他说,你别骗我,你是不是过得不好。我说,没有,挺好的。

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爸骑着自行车送我去上学,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的背很宽,很暖,我把脸贴在上面,能听见他的心跳。我想起我妈在灯下给我缝校服,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穿了三年都没破。我想起我离开家那天,我爸站在门口,没说话,就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当时没回头,拎着箱子就走了,走得很快,生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也想起他。想起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都是汗,滑溜溜的。想起他半夜给我煮面,卧两个荷包蛋,端到床边,看着我吃完,然后拿纸巾给我擦嘴。想起他跟我说,我前半辈子过得不好,遇见你,我觉得老天爷还是公平的。想起他吃那个药,嘴唇发抖的样子。我忽然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他前妻跟人跑了,儿子不亲他,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找我,也许不只是图我年轻,也许就是太孤单了。

我在老家待了二十天。第二十一天的时候,他来了。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衬衫,蓝色的,他穿上显得年轻了几岁。他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爸看见他,没说话,把脸转到一边,看着窗外。他站在床尾,叫了声,叔。我爸没理他。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十几分钟,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看了他一眼。我妈看不过去,说,你坐吧。他说,我不坐,我站着就行。

后来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说,这是五万块,你爸看病用。我说,不用。他说,拿着。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血丝,胡子也没刮,下巴上青乎乎的一片,看起来老了很多。他说,我想明白了。我说,你想明白什么了。他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对你好就行了,我给你钱花,我照顾你,你就该满足。我没想过你想要什么。你才二十岁,你跟着我,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他又说,你要是想离婚,我同意。房子归你,我再给你一笔钱。你要是想回去,我也等你。我不吃那个药了,我以后都不吃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图你年轻,我是真的,真的想跟你过日子。

我看着他,忽然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流。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他的手很粗,都是茧子,蹭在脸上沙沙的。他说,你别哭,你别哭,我走还不行吗。我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全是汗。我说,你让我想想。

我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坐在我爸床边,跟他说,爸,我想回去。我爸看了我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上蒙着一层黄,但眼神还是亮的。他叹了口气,说,你长大了,你自己决定。我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他说,我不是担心你嫁的人老,我是担心你以后受委屈。我说,他不会了。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就是知道。

我回去那天是他来接的。他开着那辆旧面包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里面一股烟味和汗味。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他开着车,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忽然说,我把那个药扔了。我说,嗯。他又说,我以后有什么事都跟你商量,不瞒你。我说,嗯。他说,你爸的手术费,我后面再给两万,算是我的心意。我说,不用,够了。他说,不够,得给。

我转过头看他。他盯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很硬,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以前干活的时候弄的。但嘴角是弯的,微微往上翘着。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坐他车的时候,他紧张得连手刹都忘了松,车子憋熄火了,他挠着头笑,说,好久没开了,手生,手生。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挺可爱的。

日子又过下去了。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开始跟我说工地上的事,哪个甲方难缠,哪个工人偷懒,钱什么时候能结。他坐在沙发上,一边说一边比划,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声音变大。我就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我也跟他说我家里的事,我爸的恢复情况,我妈的腰疼,我弟的成绩。我弟考了全班第五,他听了说,不错,回头我给他买个手机。我说,不用你买。他说,我乐意。

我们晚上躺在床上,有时候聊天能聊到半夜。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刚开始包工程,被人骗过,赔了好几万,那时候他前妻天天跟他吵,吵得他不想回家。他说他有一回一个人在工地上坐到天亮,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想着要不就这么算了。我听着,握着他的手,他的手糙得很,像砂纸。他不再急着证明什么,我也不再胡思乱想。

六月的时候,他前妻的儿子来了。十四岁的男孩,瘦瘦高高的,像一根竹竿。他不怎么说话,见了我就叫阿姨,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我给他收拾了一间房,买了新的床单被套,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我带他去买了衣服和鞋子,他坐在商场的椅子上,看着我给他挑鞋,忽然说,阿姨,你比我妈好。我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妈不管我,我爸以前也不管我。你管我。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给他系鞋带,鞋带是新的,白色的,我系了个蝴蝶结。我说,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我想去学点东西。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听了这话把手机放下,说,学什么。我说,我想学美容,以后开个小店。他说,行,我支持你。我说,可能得花点钱。他说,多少钱。我说,大概两万。他说,明天给你。

我没要他的钱。我自己去报了名,分期付的学费,一个月还一千多。白天他去工地,我去上课,晚上回来一起吃饭。有时候我练手法练到很晚,拿着那个假人头模,一遍一遍地练洗脸、按摩、敷面膜。他就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我给他披上毯子,他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几点了,你还没睡。我说,快了。他说,别太累。我说,知道了。

七月底的时候,我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不多,两千多块,但我拿着那些钱,觉得特别踏实,比拿他给的钱踏实多了。我给他买了一件衬衫,浅灰色的,给那个孩子买了一双球鞋,白色的,给我爸妈寄了一千。他穿上衬衫,站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左看看右看看,说,我是不是老了,穿这个不好看。我说,好看。他说,你哄我。我说,没哄你,就是好看。

他笑了,笑得跟个小孩似的,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昨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忽然说,我有个事跟你说。我说,什么事。他说,我那个前妻,回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叠的衣服停住了。他说,她想把儿子接走。我没说话。他说,我问了儿子的意思,他说他想跟着我们。我说,那你怎么想。他说,我尊重儿子的意思,但我也尊重你的意思。你要是不想让他留,我就送他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认真,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我忽然觉得,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像个等着宣判的犯人。我说,让他留下吧。他愣了一下,说,真的?我说,真的。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我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还有一点点烟味。他说,谢谢你。我说,你弄疼我了。他松开手,嘿嘿地笑。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挺简单的。他要的不多,就是一个家,一个能安安稳稳睡觉的地方,一个有人等他回来的地方。我也是。

今天晚上他睡得早,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远处有汽车的声音,嗡嗡的。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她说,你还小,以后日子长着呢。是啊,日子长着呢。但我现在不怕了。

我今年二十岁,我丈夫四十六岁。我们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复杂,也没有自己以前想的那么简单。我们就是两个人,磕磕绊绊地,学着怎么在一起过日子。他还在打呼噜,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一高一低的,像一首跑调的歌。我笑了笑,站起来,把阳台的门关上。风有点凉了,该回屋了。

我回屋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边,摸到空着,就醒了。他半睁着眼睛看我,说,几点了。我说,十二点多。他说,你怎么还不睡。我说,就睡了。我躺下去,他伸手把我捞过去,胳膊搭在我腰上,很重,热乎乎的。他的呼吸喷在我后脖子上,痒痒的。他说,明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不能随便,你说一个。我想了想,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他说,行,明天我去买肉。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匀,变沉。窗外的路灯光还是从那条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来我还没有问他,那个药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久了,吃过几次。我想了想,觉得不用问了。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锅的声音,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面,穿着那件蓝睡衣,外面套了个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猫。他在煎鸡蛋,两个鸡蛋在锅里,蛋黄圆圆的,蛋白边上有点焦。他听见我出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我说,嗯。他说,去洗脸,马上吃饭。

我站在卫生间里刷牙,镜子里的我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我想起昨天晚上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的样子,想起他递给我那张卡的时候手在抖。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吃早饭的时候他跟我说,工地那边钱结了一部分,他打算再招两个人,把工期赶一赶。我说,你别太累。他说,不累,趁还能干得动多干点。我说,你儿子下个月要交学费了吧。他说,嗯,我回头去交。我说,我去吧,我认识路。他看了我一眼,说,行。

那个孩子叫小杰,来这边之后话多了一点,有时候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老师凶,哪个同学好玩。他成绩一般,数学不太好,我有时候晚上会看着他写作业,不会的题我就用手机查,查完了再给他讲。他听懂了就点点头,听不懂就皱着眉,我就再讲一遍。他写作业的时候他爸有时候会凑过来看,看两眼就摇头,说,这题我也不会。小杰就说,爸你别看了,你又看不懂。他就嘿嘿笑,说,那你听你阿姨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我每天早上起来做饭,送小杰上学,然后去美容学校上课,下午回来买菜做饭,晚上练手法。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得早,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遥控器掉在地上。我给他盖上毯子,把电视关掉,他就醒了,说,我怎么又睡着了。我说,你太累了。他说,老了,不中用了。我说,你才多大。他说,四十六了,还不老?我说,不老。

八月的时候美容学校结业了,我拿到了证书。他特意请了一天假,陪我去领的证。他站在教室外面等我,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我出来就笑,说,拿上了?我说,拿上了。他说,走,吃饭去,庆祝一下。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他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吃不完,打包带回去了。晚上他把证书看了好几遍,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个好,这个好。我说,有什么好的。他说,你有个手艺了,以后走到哪都饿不着。

九月的时候我找了个店面,在小区附近的一条街上,不大,十几个平方,以前是个卖奶茶的,墙上还留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贴纸。我跟房东签了合同,租金不贵,押一付一。他帮我刷了墙,刷成淡粉色的,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两张美容床,一个柜子,一面镜子。开张那天他买了个花篮放在门口,红彤彤的,上面写着开业大吉。我站在店里,看着那面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头发扎起来,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第一个客人是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她来做脸,躺在美容床上跟我聊天,说,你这么年轻就自己开店了,真能干。我说,刚起步,还不一定行。她说,行的行的,你手法好,我下次还来。我笑了笑,给她敷上面膜。

那天晚上我回家,他坐在沙发上等我,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有一个客人。他说,慢慢来。我说,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说,给你,店里周转用。我说,不用,我有。他说,拿着吧,算我入股的。我看了他一眼,接过来了。他笑了,说,这才对嘛。

十月底的时候,他前妻又来了。那天我正好在家,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脸上擦着粉,嘴唇涂得红红的。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就是那个小的?我没说话。她说,我来看看我儿子。我说,他上学去了。她说,那我进去等。我说,你就在这等吧。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说,你挺厉害啊,这么年轻就跟了个老的。我说,你有事说事,没事就走。她说,我来要我儿子。我说,你儿子自己说了,他想跟着我们。她说,他懂什么,他是我生的。我说,你生了他,你管过他吗?她愣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没说话。

这时候他回来了,看见门口的女人,脸色变了一下。他说,你来干什么。她说,我来接儿子。他说,儿子不想跟你走。她说,我是他亲妈。他说,你五年没来看过他,你现在想起来你是他亲妈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门打开,说,你进来坐吧,等儿子放学,你自己问他。

她坐在沙发上,抽了两根烟,把烟灰弹在茶几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小杰放学回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没动。她说,儿子,妈来接你了。小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不走。她说,你说什么?小杰说,我不走,我要跟爸和阿姨在一起。她说,你傻啊,我是你妈。小杰说,你以前不管我,现在也不用管了。

她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拎起包就走了,门摔得比上次他摔得还响。小杰站在门口,低着头,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说,进去写作业吧。他点了点头,进去了。他爸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我坐过去,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他说,对不起。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小杰睡了之后,我们俩坐在阳台上,他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跟前妻是别人介绍认识的,结婚的时候他二十六,她二十四,头两年还行,后来他出去包工程,常年不在家,她就跟别人好上了。他说他那时候恨她,恨了好几年,后来慢慢就不恨了,觉得没意思。他说他遇到我的时候,觉得我跟他前妻年轻的时候有点像,都是瘦瘦的,眼睛大大的,但我不一样,我比他前妻实在。

我说,你拿我当替身啊。他说,不是,一开始可能是,后来就不是了。我说,那后来是什么。他说,后来你是我老婆,是我家里人。我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靠上去硌得慌,但我没挪开。

十一月的时候店里生意好起来了,有回头客了,有时候一天能来四五个客人。我忙不过来,就招了个小姑娘帮忙,十八岁,刚从老家出来,什么都不懂,我手把手地教她。她叫我姐,叫得挺亲的。有时候她问我,姐,你老公怎么那么老啊。我说,老吗。她说,跟你爸差不多。我说,我老公比我爸还大一岁。她张大了嘴,说,那你图什么啊。我笑了笑,说,图他对我好呗。

其实我现在也说不太清楚图什么。图他对我好是一方面,图他实在,图他顾家,图他把我当回事。以前我觉得这些不重要,觉得爱情应该是轰轰烈烈的,现在觉得,轰轰烈烈有什么用,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数钱,一堆零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币。他数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的。我说,你干嘛呢。他说,数数这个月挣了多少。我说,多少。他说,刨去开销,还剩一万多。我说,不错啊。他说,给你。我说,给我干嘛。他说,你存着,以后有用。我说,你自己存着吧。他说,你拿着,我信你。

我接过那沓钱,有点重,有点湿,是他手心的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那个蓝色的小药盒,想起那天晚上他嘴唇发抖的样子。我想了想,问他,那个药,你什么时候买的。他愣了一下,说,结婚没多久买的。我说,你吃过几次。他说,就那一次。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说,不好意思说,觉得丢人。我说,丢什么人。他说,怕你嫌我。

我看着他,他的头低着,不敢看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说,以后别买了。他说,不买了。我说,你是我老公,你什么样我都认。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把我拉过去,抱住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

我没说话,就让他抱着。外面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我想起一年前的自己,站在那个卧室里,手里攥着那个蓝盒子,心里堵得慌。现在那个盒子早就不在了,被他扔了,扔在哪个垃圾桶里我也不知道。但那个疙瘩没了,散了,像冰化成了水,渗进土里了。

十二月底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那天早上我吐了半天,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急得团团转,说,怎么了怎么了,吃坏肚子了?我说,不知道。他说,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可能是感冒了。他说,感冒也得去。

去了医院,查了血,等了半天,医生拿着单子出来,说,恭喜你,怀孕了。我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嘴都合不拢,说,真的?医生说,真的,一个多月了。他拉着我的手,拉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他说,你听见了吗,我要当爸爸了。我说,你早就当过爸爸了。他说,那不一样。

从医院出来他走路都是飘的,差点被台阶绊倒。他扶着我,说,你慢点,你慢点。我说,你别扶我,我还没那么娇气。他说,那不行,你现在是两个人了。我说,才一个月,还没那么大。他说,那也得小心。

晚上他打电话给他妈,给他弟,给他几个朋友,挨个通知了一遍。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跟电话那头说,我要当爸了,我要当爸了。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这个男人,四十六了,还要当爸爸,高兴成这样。

小杰知道了,也高兴,说,那我是哥哥了。我说,对,你是哥哥了。他说,那以后我教他写作业。我说,行。

过了几天他跟我说,他想把工地的活停一停,等孩子大一点再说。我说,你不用,我自己能行。他说,不行,我得陪着你。我说,那你不挣钱了?他说,钱挣不完,你比钱重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当初没选错。虽然这条路不好走,虽然中间磕磕绊绊的,但走着走着,好像就走出来了。

现在我还是每天去店里,他每天接送我,早上送,晚上接。有时候他来得早,就坐在店里等我,跟客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他自己,说他年轻的时候怎么怎么样。客人走了他就跟我汇报,说,刚才那个大姐说她老公也做工程,我说我也是,聊了半天。我说,你倒挺能聊。他说,那当然,我以前跑业务的,嘴皮子利索。

晚上回家,他做饭,我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帮他递个盐递个醋。他炒菜的时候喜欢哼歌,哼的都是老歌,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什么甜蜜蜜。我有时候跟着哼两句,他就回头看我,笑。

昨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我坐在梳妆台前面抹脸。他从镜子里看着我,说,你最近胖了。我说,怀孕了能不胖吗。他说,胖点好,胖点好看。我说,你以前不是说喜欢瘦的吗。他说,那是以前,现在喜欢胖的。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镜子里的我们,他穿着那件蓝睡衣,头发花白了,我穿着粉色的家居服,脸圆了一圈。他看着镜子里的我们,说,你看,咱俩还挺般配的。我说,般配什么,你都能当我爸了。他说,那你叫我爸。我打了他一下,他嘿嘿笑。

他松开我,走到床头柜那边,拉开抽屉找东西。我看着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还是那些药,胃药,降压片,维生素C。他翻了两下,拿出一个东西,是个小盒子,红色的,上面印着心形的图案。他走过来递给我,说,给你的。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的,坠子是个小小的月亮。

他说,我早就买了,一直没给你。我说,什么时候买的。他说,你从娘家回来那天。我说,那你为什么一直没给。他说,不好意思。我笑了笑,说,你帮我戴上。他笨手笨脚地给我扣上,扣了半天才扣好。我摸了摸那个坠子,凉凉的,滑滑的。

我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的那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子,在灯光下闪着光。他从后面看着我,说,好看。我说,嗯。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我,我的眼睛里有他。我忽然想起一年前,我站在这里,手里攥着那个蓝盒子,心里全是问号。现在那些问号都没了,变成了一个句号。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那么糙,但暖和。我说,睡觉吧。他说,好。

我们躺下去,他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他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住。他的呼吸慢慢变匀,变沉。我听着他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的,像一首跑调的歌。我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我今年二十岁,我丈夫四十六岁。我们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一个十四岁的儿子,一个美容小店,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我们的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人的日子,柴米油盐,吵吵闹闹,磕磕绊绊。

但我知足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晃。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白白的一条。我翻了个身,往他那边靠了靠。他的胳膊搭过来,把我圈住。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头三个月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早上吐,晚上也吐,有时候半夜爬起来抱着马桶吐,吐到胃里空空的,只剩酸水。他急得不行,到处打听偏方,听人说吃苏打饼干管用,就买了一箱回来,床头柜上放一盒,客厅茶几上放一盒,我包里也塞一盒。我吃了几片,好像管点用,又好像不管用。他又听人说喝姜汤管用,就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熬姜汤,切几片姜扔锅里煮,煮好了端到床边,看着我喝。那汤辣得很,我喝一口皱一下眉,他就说,捏着鼻子喝,捏着鼻子就不辣了。我捏着鼻子灌下去,他就笑,说,这就对了。

那阵子他工地上的活少了很多,他说是故意的,推掉了一些,只留了几个老客户的,够开销就行。他每天早上送我去店里,帮我把门打开,把窗帘拉开,把美容床铺好,然后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抽烟。我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他说,没事,我坐会儿。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头歪在墙上,嘴微微张着。我从店里往外看,看见他那个样子,又好笑又心疼。他醒过来就揉揉脸,说,几点了,我该去买菜了。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小杰放学有时候会来店里,坐在角落里写作业。他数学不好,我就趁没客人的时候给他讲题。他趴在桌子上,拿笔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画了半天也画不出个所以然。我凑过去看,原来是道几何题,要证两个三角形全等。我拿起笔给他画辅助线,说,你看,这边加一条线,是不是就出来了。他盯着看了半天,哦了一声,说,懂了。我不知道他是真懂了还是假懂了,但看他低头刷刷地写,我就没再问。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客人,我坐在镜子前面发呆,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圆了一圈,下巴都快没了,肚子上鼓起一个包。我摸了摸肚子,里面那个小的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泡。我愣了一下,又摸了摸,没动静了。我坐在那儿,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有点慌,有点高兴,还有点怕。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拨了一半又挂了,觉得矫情。

晚上回家我跟他说,孩子动了。他正在厨房切菜,刀停在半空,说,真的?我说,真的,就一下。他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我说,你听不见的,才多大。他说,我听听。他贴了半天,抬起头说,没动啊。我说,现在没动,下午动的。他说,那你怎么不叫我。我说,你在工地。他说,你应该叫我。我说,下次叫你。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要趴在我肚子上听一会儿,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脸贴在我肚子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推他,说,你压着孩子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说,我睡着了?我说,嗯。他揉了揉脸,说,那我再听一会儿。我说,你别听了,睡觉。他躺回去,翻了个身,很快就又打起呼噜来。

快过年的时候,他跟我说,今年想回老家过年。他老家在粤北一个山里头,坐大巴要四五个小时,山路弯弯曲曲的,颠得很。我说,我大着肚子呢,能行吗。他说,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四个月稳定了,可以适当走动。我说,那行。他又说,我妈想见你。我愣了一下,说,你妈不是一直不喜欢我吗。他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我说,怎么不一样了。他说,她听说你怀孕了,高兴得很,天天在家念叨。

我见过他妈一次,是结婚那年,在他老家。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说话声音很大,眼睛很尖。她看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嗯了一声。后来我听他跟别人打电话,说他妈嫌我太小了,不懂事,怕我照顾不好他。我当时听了心里堵了好几天,但也没跟他吵,觉得吵也没用。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们坐大巴回去,他买了两个靠前的座位,让我坐里面,他坐外面。车开了没多久我就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进了山路,两边全是山,绿油油的,山脚下有零零散散的几栋房子,白墙黑瓦。他指着窗外说,那就是我们村。我看了看,什么也没看清,车开得快,一晃就过去了。

到了村口,他妈站在路边等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手揣在袖子里,脸冻得红红的。车停下来,他先下去,然后扶着我下去。他妈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肚子一眼,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说,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和。我被她拉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笑。

他家的房子是老式的瓦房,堂屋很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他爸的遗像,有他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很小一张。他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又端了一碗鸡汤出来,说,喝点,自家养的鸡。我喝了一口,汤很浓,上面飘着一层黄黄的油。他妈坐在对面看着我,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我说,嗯。她又说,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老了,脑筋转不过来。我说,没事。她说,你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来。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喝汤,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在老家待了三天,他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今天杀鸡,明天炖鱼,后天又包了饺子。她不太会说话,但干活利索,厨房里进进出出,一会儿都不闲着。我想帮忙,她不让,说,你坐着,你大着肚子呢。我坐在灶火边上烤火,看她忙来忙去,忽然觉得她跟我妈有点像,都是那种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的女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走的那天早上,他妈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说,拿着,给孩子的。我推了推,说,不用。她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我攒的。我捏了捏,里面是钱,厚厚的。我说,谢谢妈。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哎。

回来的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山往后退。他忽然说,我妈喜欢你。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看得出来,她给你塞红包了。我说,嗯。他说,她从来没给过我前妻红包。我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她跟我前妻合不来,见面就吵。我没说话,摸了摸脖子上的那条银项链,月亮坠子凉凉的,滑滑的。

开春之后我的肚子更大了,走路像只企鹅,一摇一摆的。他给我买了一双软底鞋,说,你穿这个,不累。我穿上试了试,挺舒服的,就是样子丑了点,灰扑扑的。他说,丑就丑吧,舒服就行。我说,你倒是会挑。他说,那当然。

店里的事我慢慢交给那个小姑娘了,她叫小芳,学了几个月,手法也差不多了,简单的洗脸按摩都能应付。我就坐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客人要求高,我再上手。小芳跟我说,姐,你放心,我肯定给你看好店。我说,行,我信你。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三月的时候,小杰的学校开家长会,他爸那天正好有事走不开,我就去了。我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老师在上面讲。老师说小杰最近进步挺大,数学从不及格考到七十分了,就是英语还差点,让家长多督促。我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旁边一个家长问我,你是他什么人。我说,我是他妈。她说,你这么年轻啊。我笑了笑,说,后妈。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家长会散了之后,小杰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说,阿姨,老师说什么了。我说,老师说你进步了,让你再接再厉。他嘿嘿笑,说,那必须的。他又看了看我的肚子,说,阿姨,弟弟什么时候出来。我说,还有两三个月吧。他说,那我给他起个名字。我说,你起什么名字。他想了想,说,叫小虎。我说,为什么叫小虎。他说,因为老虎厉害。我笑了,说,行,回头跟你爸说。

回去的路上他帮我拎着包,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跟我一样慢。我看了他一眼,他比我上次见又高了,快跟他爸一样高了。他的脸还是瘦瘦的,但没以前那么黄了,有点血色了。我说,小杰,你想你妈吗。他愣了一下,说,不想。我说,真不想?他低着头走了几步,说,有时候想,但她不要我了。我说,她上次来要你,是你自己不走的。他说,她以前不要我,现在想要我,哪有这么好的事。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没躲,还往我这边靠了靠。

晚上回去我跟他说了家长会的事,也说了小杰想名字的事。他听了笑,说,小虎,行啊,比他爸有出息,他爸当年给我起名字,叫了个建国,土死了。我说,建国挺好的,有年代感。他说,什么年代感,就是土。我说,那你现在改啊。他说,改什么改,都叫了四十多年了。

他坐在沙发上,我靠在他身上,他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很重,但暖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我想起一年前的自己,站在这间屋子里,手里攥着那个蓝盒子,心里全是慌。现在那间屋子还是那间屋子,那个人还是那个人,但我心里不慌了。我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都有。

他忽然说,你最近好像不怎么提你家里的事了。我说,什么事。他说,你爸你妈,你弟。我说,他们都挺好的,没什么事。他说,那你怎么不打电话了。我说,打了,每周都打。他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了。我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怎么说了。以前我什么事都跟他说,我爸的药快吃完了,我妈的腰又疼了,我弟考试考了多少分,絮絮叨叨的,像汇报工作。后来慢慢就不说了,觉得说了也没用,他帮不上忙,还给他添堵。但现在想想,也许他不是帮不上忙,是我没给他机会。

我说,以后我跟你说。他说,行。我说,你别嫌烦。他说,不烦,你说话我爱听。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他说,一直都会,就是以前不好意思说。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四月底的时候,我妈来了一趟。她一个人来的,坐的火车,我去车站接她。她出了站,看见我挺着个大肚子,眼圈就红了,说,你怎么胖成这样了。我说,怀孕了能不胖吗。她说,胖点好,胖点好。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包,我说不用,我自己能拿。她说,你拿什么拿,我拿。

回到家她四处看了看,看了厨房,看了卧室,看了阳台。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那片密密麻麻的楼房,说,这房子还行,就是小了点。我说,够住了。她说,他那个人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还打你吗。我说,没有,就那一次,后来再没打过。她没说话,叹了口气。

晚上他回来,看见我妈,叫了声妈。我妈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你那个儿子呢。他说,在学校,住校,周末回来。我妈说,你前妻的呢。他说,也住校。我妈说,那你现在养着两个?他说,嗯。我妈说,压力大吧。他说,还行,能扛得住。我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我妈待了三天,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我看他对你还行。我说,嗯。她说,你好好过,别老耍小孩子脾气。我说,我什么时候耍了。她说,你是我生的,我不知道你?我说,知道了。她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脸,说,瘦了。我说,你刚才还说我胖。她说,胖是胖了,脸还是瘦的。我说,妈。她说,行了行了,我走了,你回去吧。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开走的时候她从窗户里冲我摆了摆手,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去。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走。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我停下来,摸了摸肚子,说,别闹,到家了。

五月的时候我休产假了,店里全交给小芳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个女孩,两个人轮班。我有时候下午会去看看,坐在角落里看她们做事,指点两句。小芳说,姐,你不在我总觉得心里没底。我说,你做得挺好的,比我刚学的时候强多了。她笑了笑,说,那是你教得好。

他最近接了个大活,一个厂房的项目,工期紧,天天早出晚归的。早上我还没醒他就走了,晚上我睡了他才回来。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衣服都没换,鞋还在脚上。我给他脱了鞋,盖上毯子,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早,我做了几个菜,我们俩坐在餐桌边上吃。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什么事。他说,我前妻找我了。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她又来要儿子?他说,不是,她要钱。我说,什么钱。他说,她说她这几年过得不好,让我给她点钱。我说,你给了?他说,没给,我说我得问你。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认真,有紧张,跟上次一样。我说,你想给吗。他说,不想,但她毕竟是小杰的妈。我说,那就给点吧,别给太多。他说,给多少。我想了想,说,五千吧,多了没有。他说,行。

他第二天给她转了五千,她收了钱就没再来了。小杰周末回来,我跟他说,你妈那边你不用担心,有你爸呢。他说,我知道。我说,你恨她吗。他想了想,说,不恨,就是不想见她。我说,那就不见。他说,嗯。

六月的时候我预产期快到了,他提前把工地的活安排好了,说不管什么时候,我一生他就往医院跑。他把待产包收拾好了,放在门口,里面有小衣服,小被子,尿不湿,还有我的换洗衣服。他把那个包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我说,你烦不烦,都检查了八遍了。他说,我怕漏了。我说,漏了再回来拿。他说,那不行,你生孩子的时候我不能离开你。

六月十八号那天晚上,我肚子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刚开始像来例假那种闷闷的疼,后来越来越厉害,疼得我直不起腰。他正在洗澡,我扶着墙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说,我肚子疼。水声停了,他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说,要生了?我说,不知道,疼得厉害。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裤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鞋穿了一只又去找另一只。我说,你别慌。他说,我没慌。他明明慌得不行,脸都白了。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开三指了,进产房吧。他拉着我的手,一直拉到产房门口,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他看着我说,你别怕,我就在外面。我说,我不怕。他说,我就在外面,你叫我我就进来。我说,你进不来。他说,那我也在外面。

我进去之后疼得死去活来,咬着牙,抓着床单,满身都是汗。护士在旁边说,深呼吸,深呼吸。我深呼吸,吸了一嘴的消毒水味。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一声哭,小小的,细细的,像猫叫。护士说,是个女孩。我躺在那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止不住。护士把她抱过来放在我胸口,她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个小老头。我摸了摸她的手,小小的,五个手指头,指甲盖跟米粒一样大。

推出产房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扑过来,说,你怎么样。我说,没事。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说,这就是我闺女?我说,嗯。他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说,太小了,我不敢碰。我说,你摸摸,没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脸,像碰什么宝贝一样。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病床边上,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孩子,一宿没睡。我半夜醒过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眼睛睁着,看着那个小床里的孩子。我说,你怎么不睡。他说,睡不着。我说,你睡会儿吧。他说,我不困。我说,你不困我困,你别吵我。他说,好,我不吵你。他就不说话了,安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尊佛像。

第二天小杰来了,站在小床边看了半天,说,阿姨,她好小啊。我说,你刚生下来也这么小。他说,真的吗。我说,真的。他说,那她叫什么名字。我说,还没起呢。他说,叫小虎。我说,那是男孩的名字。他说,那叫小月。我说,为什么叫小月。他说,因为你脖子上有个月亮。我愣了一下,摸了摸那条项链。他爸在旁边说,行,就叫小月。我说,再想想。他说,想什么,就这个,挺好。

小月出生之后,家里乱了一阵子。她晚上哭,白天也哭,饿了哭,饱了也哭,尿了哭,拉了也哭。他每天晚上起来好几次,给她冲奶粉,换尿布,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歌。他哼来哼去就那两句,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翻来覆去地唱。小月有时候听着听着就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他,好像认得他似的。他就说,你看,她认识我。我说,她那是看你脸大。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也没时间刮,但精神好得很。他说,我四十六岁得了个闺女,值了。我说,你以前不是说想要儿子吗。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闺女好,闺女是贴心小棉袄。我说,那你以后有得穿了。他说,穿什么。我说,小棉袄啊。他嘿嘿笑。

满月的时候我们在家办了一桌,请了几个朋友,小芳也来了,抱着小月不肯撒手,说,姐,她长得像你。我说,像吗。她说,像,眼睛像。我妈打了电话来,说身体不好,来不了,让我自己注意。我说,知道了。她挂了电话又打过来,说,你爸让你把孩子的照片发过去。我说,好。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过了一会儿我弟回了条微信,说,姐,爸看了半天,说像你小时候。

我坐在床上,抱着小月,看着她的小脸。她睡着了,嘴微微张着,鼻子小小的,眉毛淡淡的。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软软的,热乎乎的。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她说,你还小,以后日子长着呢。现在我不小了,二十一了,当了妈了。日子还是长的,但我不怕了。

他走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和小月,说,你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他说,你眼睛红了。我说,没睡好。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睡会儿吧,我看着她。我说,你能行吗。他说,怎么不行,我都看了一个月了。我把小月递给他,他接过去,抱在怀里,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小月在他怀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他低着头看着她,嘴里轻轻哼着,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们俩。他的头发白了不少,后脑勺那一块几乎全白了。他的背有点驼,是常年弯腰干活弯出来的。他的脸也老了,皱纹一道一道的。但他抱着小月的样子,让我觉得他还是那个他,那个在我家楼下等我一整夜的他,那个说要疼我一辈子的他。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哼歌。他的声音很轻,有点跑调,但好听。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十九岁,站在那个出租屋的门口,他站在对面,提着一袋水果,说,天冷了,多穿点。我说,我不冷。他说,拿着吧。我就接过去了。那个梦很短,但很暖。

醒了之后天已经黑了,小月在我旁边睡着,他不在屋里。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锅的声音,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我披了件衣服走出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面,穿着那件蓝睡衣,外面套着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猫。他在炒菜,青椒肉丝,锅里冒着热气。他听见我出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我说,嗯。他说,去洗脸,马上吃饭。我说,小月醒了怎么办。他说,醒了我就去抱。

我站在卫生间里刷牙,镜子里的我胖了,但精神好了,眼睛亮了。我想起一年前的自己,站在这间屋子里,手里攥着那个蓝盒子,心里堵得慌。现在那个盒子早就不在了,那个疙瘩也没了。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我今年二十一岁,我丈夫四十七岁。我们有一个女儿叫小月,一个儿子叫小杰。我们有一套小房子,一辆旧面包车,一家美容店。我们的日子还是普普通通的,柴米油盐,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我觉得挺好。

昨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我坐在床上喂小月。他看着我们,忽然说,我有个事跟你说。我说,什么事。他说,我今天去把那个药退了。我说,什么药。他说,就是那个,蓝色盒子的。我愣了一下,说,你不是扔了吗。他说,没扔,放车里了,今天去退了。我说,退了多少钱。他说,没退多少,人家不给退,换了几盒维生素。我说,维生素呢。他说,在车里,明天拿上来。我说,行。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看着小月吃奶。小月的小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小月的手松开了衣服,抓住了他的手指头。他笑了,说,你看,她抓我。我说,她抓谁都这样。他说,不一样,她抓我抓得紧。

我没说话,看着他们俩。小月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他的手指头被她攥着,一动不敢动。他的脸上全是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扇子。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大富大贵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平平淡淡的,实实在在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小月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嘴松开了,头歪在一边。他轻轻地把手指头抽出来,说,睡了。我说,嗯。他站起来,把小月从我怀里接过去,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他站在小床边看了半天,然后走回来,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那么糙,但暖和。

他说,你困不困。我说,不困。他说,那咱俩说说话。我说,说什么。他说,说什么都行。我想了想,说,你以后别那么累了。他说,不累。我说,你都快五十了。他说,四十七,不到五十。我说,那也快了。他说,行,我注意。我说,你保证。他说,我保证。

我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硌得慌,但我没挪开。窗外的车声远远的,嗡嗡的。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稳。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吃了那个药,我装作不知道,心里全是慌。现在那个慌没了,变成了踏实。我说不清这是怎么变的,也许是他变了,也许是我变了,也许是我们都变了。

但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在过。明天早上他还会早起煮粥,我还会去店里看看,小月还会哭,小杰还会写作业。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的,像一条河,有时候急,有时候缓,但一直在往前流。

我今年二十一岁,我丈夫四十七岁。我们有一个女儿叫小月,一个儿子叫小杰。我们有一套小房子,一辆旧面包车,一家美容店。我们的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人的日子。但我知足了。

他忽然说,你睡着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半天不说话。我说,我在想事。他说,想什么。我说,想以后。他说,以后怎么了。我说,以后小月长大了,小杰也长大了,咱俩就老了。他说,老了就老了呗。我说,你不怕老啊。他说,怕什么,有你陪着。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他说,一直都会,就是以前不好意思说。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也笑了,把我搂紧了一点。小月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他松开我,走过去看了看,给她掖了掖被子,又走回来。他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我说,嗯。我们躺下去,他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他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住。他的呼吸慢慢变匀,变沉。我听着他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的,像一首跑调的歌。

我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小月三个月的时候,我给她断了奶,重新回店里干活。小芳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又招了个姑娘,三个人轮着来。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小月还在睡,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说,你去吧,我看着她。我说,你工地上不是有事吗。他说,我晚点去,等她醒了喂了奶我再走。我说,你喂什么奶,她又没吃你的。他说,我喂奶粉,我冲奶粉可厉害了,不结块。我说,行吧,那你别忘了拍嗝。他说,忘不了。

中午我回来一趟,给他和小月做饭。有时候我进门看见他抱着小月在客厅里走,嘴里哼着那两句歌,小月趴在他肩膀上,口水流了他一脖子。他看见我就说,你闺女又拉了,我刚给她换完。我说,你换得干净吗。他说,干净,我拿湿巾擦了三遍。我说,尿不湿呢。他说,扔了。我说,衣服呢。他说,泡盆里了,晚上我洗。我说,你放着吧,我回来洗。他说,不用,我洗就行。

小杰周末回来,会帮忙看着小月。他坐在沙发上,把小月放在腿上,两只手托着她,像托着一块豆腐。小月有时候会伸手抓他的脸,抓到了就咯咯笑。小杰说,阿姨,她抓我。我说,你让她抓,她喜欢你。小杰就笑,说,那她怎么不抓我爸。我说,你爸脸太糙了,扎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小月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她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他正在吃饭,筷子掉在桌上,愣了半天,说,她叫我了?我说,叫了。他说,再叫一声。小月看了他一眼,低头玩手里的勺子,不叫了。他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第二声。第二天早上小月刚醒,他又凑过去,说,叫爸爸。小月张了张嘴,叫了一声爸。他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两圈,差点撞到门框上。

小月一岁的时候,我们给她办了个小生日,买了个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小杰给她唱生日歌,她坐在餐椅上,手舞足蹈的,把蛋糕抓了一脸。他拿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发给他妈,发给他弟,发给他那几个朋友,配文是,我闺女一岁了。他妈回了条语音,说,好,好,长得像你。他听了半天,说,哪里像我了。我说,鼻子像。他说,鼻子像我?我说,嗯。他又看了看照片,说,好像是有点像我。

那年秋天,店里出了点事。小芳跟我说她想回老家了,她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说,行,你回去吧,工资我给你结到这个月底。她说,姐,对不起。我说,别说对不起,你帮了我这么久,我谢谢你。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半天,想着要不要再招人,还是自己一个人干算了。后来还是招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以前在美容院干过,手法熟得很,来了就能上手。我就轻松多了,每天去店里转转,下午早点回家。

小杰上了初三,学习紧了很多。他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有时候更晚。我给他煮宵夜,一碗面或者一碗馄饨,端到他房间里。他说,谢谢阿姨。我说,别谢了,快吃,吃完早点睡。他说,知道了。我站在门口看他写作业,他的背有点驼,跟他爸一样。我说,你把背挺直。他说,嗯。挺了一下,又弯下去了。

有一天晚上他写完作业出来喝水,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就坐过来,说,阿姨,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什么事。他说,我不想上高中了。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他说,我成绩不好,考不上好高中,上了也是白上。我说,你爸知道吗。他说,不知道,我先跟你说的。我说,你想干什么。他说,我想去学个技术,修车或者厨师,都行。

我没说话,看着他。他十四岁了,不对,过了年就十五了,长高了,也壮了,脸上有青春痘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有时候粗有时候细。我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叫我阿姨的孩子了。我说,你让我跟你爸商量商量。他说,你别跟他说,他肯定不同意。我说,那也得说,他是你爸。他说,他跟你想的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他说,他会觉得我没出息。

我说,你爸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他就是。我说,你让我跟他说,我来说。他看了我半天,说,行,那你别让他骂我。我说,他骂你你就听着。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了。他听了半天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抽烟。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我说过他几次,他说就抽一根,解解乏。我坐在旁边,等他说话。他抽完一根,掐灭了,说,他怎么想的。我说,他就是觉得自己考不上好学校,不想浪费时间。他说,他才十五,不读书干什么。我说,学技术也是路。他说,什么路,修车能修出什么名堂。我说,你当年不也是十几岁就出来干活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我那时候是没办法,家里穷,他不一样,他有的读。我说,他读不进去,你逼他也没用。

他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我说,你别抽了。他说,最后一根。他抽完,站起来,走到小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小杰在里面说,进来。他推门进去,我站在客厅里,听不见他们说什么。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了,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发火。他说,我跟他聊了,他说他想学修车。我说,你同意了?他说,我说先让他把初三念完,考完试再说。如果考不上高中,就让他去学。我说,行。

小杰考完试那天,我去学校接他。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说,考砸了。我说,没事,考完了就行。他说,阿姨,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我说,谁说的。他说,我爸肯定这么想。我说,你爸没这么想,他就是嘴硬。他说,那你怎么知道。我说,我跟他过了三年了,我还不知道他。

成绩出来的时候果然没考上高中,差了二十多分。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成绩单,半天没说话。小杰站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裤缝。我说,你别站着了,去屋里吧。小杰看了他爸一眼,进去了。他爸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说,我真服了。我说,服什么。他说,我供他吃供他穿,他就给我考这么点分。我说,他尽力了。他说,尽力了?他要是尽力了能考这么点?

我说,你当年考了多少。他愣了一下,说,我那时候没考。我说,那你凭什么说他。他说,我那时候是没条件,他是有条件。我说,有条件他也不想读,你逼他也没用。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让他去学修车,他喜欢。他说,修车能挣几个钱。我说,修车怎么了,修车也是手艺,比在工地上搬砖强。他不说话了,又点了一根烟。

小杰后来去了一个技校,学汽修,住校,周末回来。开学那天他爸开车送他去,我跟着去了。学校在郊区,挺大的,里面全是十几岁的男孩,穿着统一的工装,在车间里拆轮胎,拧螺丝。小杰领了工装,穿上,站在那儿,瘦瘦高高的,像个大人了。他爸看了看,没说话,转身走了。小杰在后面喊了一声爸,他爸停下来,没回头,说,好好学。小杰说,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他爸开着车,一句话没说。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我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我说,你还在生气。他说,没生气。我说,那你拉着脸。他说,我就是觉得,他应该比我强。我说,他怎么不比你强了,他会修车,你会吗。他说,我不会。我说,那不就得了。他没说话,但嘴角松了一点。

小月两岁的时候,我送她去了小区里的托班。早上送去,下午接回来。她刚开始哭了两天,后来就不哭了,跟小朋友玩得挺好。她回来会跟我说,妈妈,今天老师教我们唱歌了。我说,唱什么了。她就哼两句,听不清调,但挺好玩的。他爸听见了就说,唱得好,比你爸强。小月说,爸爸不会唱歌。他说,你爸会唱,你爸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小月说,那你唱。他就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唱了两句,小月捂着耳朵说,太难听了。他嘿嘿笑,说,你以后别让我唱了。

小月三岁的时候,我们搬了新家。旧房子卖了,添了点钱,换了个两居室,大了一点,有个小阳台,能看到远处那片山。搬家那天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说,这房子好,视野开阔。我说,好什么好,贵了那么多。他说,贵有贵的道理。我说,你就是想换个大房子。他说,对,我早就想换了,就是没钱。我说,现在有了?他说,现在有了,你那个店这两年挣了不少。我说,那是我的钱。他说,你的就是我的。我说,不要脸。他嘿嘿笑。

小杰技校毕业之后,在一家修车行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挣四千多。他住宿舍,有时候周末回来,给小月带点零食,给我带点水果。他长高了,比他爸还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他爸有时候看着他,说,这小子,比我年轻的时候壮实。我说,那是,人家吃得好。他说,我那时候也吃得好。我说,你那时候吃的是红薯。他说,红薯怎么了,红薯养人。

小杰二十岁那年带了个姑娘回来。姑娘叫小玉,圆脸,大眼睛,说话细声细气的。他爸坐在沙发上,打量了半天,说,你叫什么。她说,叔叔好,我叫小玉。他说,多大了。她说,十九。他说,干什么的。她说,在超市当收银。他说,哦。我在旁边踢了他一脚,他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我拉着小玉的手说,来,进来坐,别理他,他就这样。小玉笑了笑,说,没事,阿姨。

小玉走了之后,他爸说,这姑娘还行。我说,哪里还行。他说,看着老实。我说,你刚才怎么那样。他说,我什么样了。我说,你问人家跟查户口似的。他说,我不得问问清楚。我说,你儿子喜欢就行了。他说,那不行,我得把关。我说,你当年怎么没让人给你把关。他说,我当年没人给我把关。我说,那你现在也别管。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他说,我是他爸。我说,行行行,你说了算。

小杰和小玉处了两年,说要结婚。他爸说,结就结吧,我给你们出首付。小杰说,不用,我们自己攒。他爸说,你攒到什么时候。小杰说,攒够了再结。他爸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我说,你别管他们,让他们自己来。他爸说,我不是管,我是着急。我说,你急什么。他说,我想抱孙子。我说,你已经抱了一个了。他说,那个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小月不是你的。他说,是,但我想抱个姓李的。我说,你什么思想。他说,我就是说说。

后来还是给他们出了首付,在关外买了个小两居。小杰不肯要,他爸把钱打到他卡上,说,拿着,算我借你的,以后还。小杰说,我什么时候能还上。他爸说,你慢慢还,我不催你。小杰看着他,眼睛红了,说,爸,谢谢你。他爸说,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小杰结婚那天,他喝多了。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高兴,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碰一杯,喝得脸通红。他拉着小杰的手,说,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像我似的。小杰说,你怎么了。他说,我前半辈子过得不好,后半辈子才好了。小杰说,爸,你喝多了。他说,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他转过头找我,看见我站在旁边,就说,你过来。我走过去,他拉住我的手,说,这是你阿姨,不对,这是你妈。小杰说,爸,我知道。他说,你以后对她好点,她不容易。小杰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把他拉过来,说,行了,你喝多了,别说了。他靠在我身上,说,我没喝多,我就是想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没走。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想哭。我想起那年五月,我收拾东西要走,他站在门口说你别走。我想起那年我在医院走廊里,他站在床尾,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想起他把那个蓝盒子扔了,把项链给了我。我拍了拍他的脸,说,傻子。他嘿嘿笑,说,我就是傻子。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吐了两回,我给他擦脸,给他喂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我老了。我说,你才知道啊。他说,真的老了,喝这点酒就吐。我说,你以后别喝了。他说,不喝了。我说,你上次也说不喝了。他说,这次是真的。我说,你哪次都说真的。他说,这次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他说,小杰都结婚了,我任务完成了。我说,什么任务。他说,养他长大,给他成家。我说,那小月呢。他说,小月还小,我任务还没完。我说,那你好好活着,别老想着完不完成的。他说,行。

小月五岁的时候,我开了第二家店。在另一个小区,离新家近一点,走路十分钟。我招了五个人,两个店来回跑,忙是忙了点,但挣得多了。他有时候去店里看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我给客人做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客人走了我推他,说,你回家睡去。他说,我不困,我就是闭会儿眼睛。我说,你闭着闭着就睡着了。他说,那说明你店里舒服。

小月上小学那年,他五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更驼了。他不再接大活了,就在附近接点小工程,修修补补的,够开销就行。他每天早上送小月上学,下午接她回来,路上给她买根冰棍或者一包薯片。小月说,爸爸,你为什么不上班。他说,我上班啊,我送你就是上班。小月说,这算什么上班。他说,这怎么不算,我这是专职司机。小月说,那你工资多少。他说,不要工资,倒贴。小月说,那你亏了。他说,不亏,我乐意。

有一天下午我回家早,看见他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山。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照成了金色。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你想什么呢。他说,没想什么。我说,你最近老发呆。他说,老了,脑子转不动了。我说,你才五十二。他说,五十二还不老?我说,不老。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角,嘴角,额头,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人斑。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候他四十出头,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多了。但那时候的他没有现在的他好看。现在的他,坐在夕阳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老树。

我说,你还记得你吃那个药的事吗。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提。我说,我就是想起来了。他说,那都多少年了。我说,七年了。他说,你还记着。我说,记着。他说,你记那个干什么。我说,我就是记着。他没说话,伸手拉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那么糙,但暖和。他说,那时候我傻。我说,现在也傻。他说,现在不傻了,现在有你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硬,硌得慌。但我靠了七年了,习惯了。远处的山慢慢暗下来了,天边剩了一点红,像谁拿笔画了一道。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小月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小杰打了电话来,说小玉怀孕了。他接的电话,听了半天,说,好,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跟我说,我要当爷爷了。我说,你早就当了。他说,这个不一样,这个是亲的。我说,小月不是亲的?他说,是,但这个是姓李的。我说,你什么思想。他说,我就是说说。

他站起来,说,我去买点菜,晚上庆祝一下。我说,庆祝什么。他说,庆祝我要当爷爷了。我说,你慢点,别摔着。他说,摔不着,我还没那么老。他穿上外套,换了鞋,开门出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从楼里出来,走过小区院子,走到门口。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但步子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看我有没有在阳台。我冲他摆了摆手,他看见了,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小月从屋里跑出来,说,妈妈,爸爸呢。我说,去买菜了。她说,买什么菜。我说,买你爱吃的。她说,那我要吃鸡腿。我说,行,让你爸给你买。她高兴地跑回去了。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天边最后那点红光慢慢消失。风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桂花香。楼下的路灯亮了,黄黄的,一盏一盏的,像一串珠子。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我站在卧室里,手里攥着那个蓝盒子,心里全是慌。现在那个慌早就没了,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踏实,也许是安心,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我觉得挺好。

我今年二十八岁,我丈夫五十二岁。我们有一个女儿叫小月,一个儿子叫小杰,小杰要当爸爸了。我们有两家美容店,一套小房子,一辆旧面包车,后来换了一辆新的,但还是面包车,他说面包车实用。我们的日子还是普普通通的,柴米油盐,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我觉得挺好。

他买菜回来了,在楼下喊我,说,你下来帮我拿一下,买多了。我站起来,往楼下看了看,他站在单元门口,两只手提着好几个袋子,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头都红了。我说,你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说,今天高兴。我下楼去帮他拿,接过两个袋子,一个里面是鸡腿,一个里面是鱼。他说,还有排骨,还有青菜,还有你爱吃的那个什么来着。我说,什么。他说,就那个,紫色的,圆圆的。我说,茄子。他说,对,茄子。

我们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腿有点不利索了,上楼梯的时候膝盖会响一下,但他没说过疼。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灰夹克还是七年前那件,袖口都磨白了。我说,你该买件新衣服了。他说,还能穿。我说,都旧了。他说,旧的好,穿着舒服。

进了门小月就跑过来,说,爸爸,鸡腿买了吗。他说,买了,买了四个,你两个,你妈两个。小月说,那你呢。他说,我不吃,我看着你们吃。小月说,那不行,你也要吃。他说,行,那我吃一个。小月说,那还剩三个。他说,你数学挺好。小月说,那当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在客厅里说话,小月抱着他的腿,他摸着她的头。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黄黄的,暖暖的。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她说,你还小,以后日子长着呢。日子确实长,长得我都快忘了以前那些事了。但有时候我还会想起来,想起那个蓝盒子,想起那个巴掌,想起医院走廊里他站在床尾的样子。那些事都过去了,像河里的石头,沉在水底,水还在流,石头还在,但水已经不是那个水了。

我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他在外面跟小月玩,笑声一阵一阵的。我切着茄子,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做饭,炒了个茄子,放多了盐,咸得我喝了两杯水。他站在旁边,挠着头说,手抖了。我说,没事,挺好吃的。他嘿嘿笑,说,你哄我。我说,没哄你,真的好吃。

现在他做饭不咸了,但我还是说他手抖。他也不恼,就说,那你来做。我说,你做。他说,那你就别说。我说,我就说。他嘿嘿笑,说,行,你说吧,我爱听。

我把茄子切好,放在盘子里,端出去。他坐在沙发上,小月坐在他腿上,他在给她讲故事。故事讲得乱七八糟的,什么小猪佩奇和孙悟空打架,小月听得津津有味。我把茄子放在餐桌上,说,吃饭了。他说,等会儿,把这个故事讲完。我说,什么故事。他说,小猪佩奇和孙悟空。我说,你编的?他说,对,我编的。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编故事了。他说,一直都会,就是以前没机会讲。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小月笑得咯咯的,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不是那个蓝盒子,不是那个巴掌,不是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就是这个,安安静静的,暖暖和和的。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那你怎么不吃饭。我说,等你们。他说,那行,讲完这个就吃。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有点哑了,不像以前那么粗了。但好听,比以前好听。

小月五岁的时候,我开了第二家店。在另一个小区,离新家近一点,走路十分钟。我招了五个人,两个店来回跑,忙是忙了点,但挣得多了。他有时候去店里看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我给客人做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客人走了我推他,说,你回家睡去。他说,我不困,我就是闭会儿眼睛。我说,你闭着闭着就睡着了。他说,那说明你店里舒服。

小月上小学那年,他五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更驼了。他不再接大活了,就在附近接点小工程,修修补补的,够开销就行。他每天早上送小月上学,下午接她回来,路上给她买根冰棍或者一包薯片。小月说,爸爸,你为什么不上班。他说,我上班啊,我送你就是上班。小月说,这算什么上班。他说,这怎么不算,我这是专职司机。小月说,那你工资多少。他说,不要工资,倒贴。小月说,那你亏了。他说,不亏,我乐意。

小杰技校毕业之后,在一家修车行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挣四千多。他住宿舍,有时候周末回来,给小月带点零食,给我带点水果。他长高了,比他爸还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他爸有时候看着他,说,这小子,比我年轻的时候壮实。我说,那是,人家吃得好。他说,我那时候也吃得好。我说,你那时候吃的是红薯。他说,红薯怎么了,红薯养人。

小杰后来谈了个对象,带回来过一次。姑娘叫小玉,圆脸,大眼睛,说话细声细气的。他爸坐在沙发上,打量了半天,问了几句,我在旁边踢了他一脚,他才不问了。小玉走了之后,他爸说,这姑娘还行。我说,哪里还行。他说,看着老实。我说,你刚才怎么那样。他说,我不得问问清楚。我说,你儿子喜欢就行了。他说,那不行,我得把关。我说,你当年怎么没让人给你把关。他说,我当年没人给我把关。我说,那你现在也别管。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他说,我是他爸。我说,行行行,你说了算。

后来小杰和小玉处得挺好,但结婚的事还没定,两个人都在攒钱,说不想靠家里。他爸有时候着急,说想抱孙子。我说,你急什么。他说,我想抱个姓李的。我说,你什么思想。他说,我就是说说。我说,那你就说说,别催他们。他说,我不催,我就是说说。

小月渐渐大了,有一天放学回来跟我说,妈妈,今天有个同学说我没有妈妈。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说我有,我妈妈在家。我说,那你同学怎么说。她说,她说你不是我亲妈。我没说话,蹲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睛跟她爸一样,弯弯的,但不像她爸那样爱笑。我说,谁跟你说的。她说,她自己说的,她说她听她妈说的。我说,那你觉得呢。她说,我觉得你是我妈。我说,那就行了,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晚上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咱们跟小月说清楚。我说,说什么。他说,说她亲妈的事。我说,她多大,说了她能懂吗。他说,她早晚得知道。我说,那就等她再大点。他说,我怕她心里难受。我说,你现在说了她更难受。他没说话,点了一根烟。我说,你别在孩子跟前抽。他把烟掐了。

后来小月也没再提这事,还是跟以前一样,放学回来写作业,有时候跟我去店里帮忙,扫地擦桌子。她亲妈那边早就没了来往,小杰也不提,家里没人提,好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但我知道,等小月再大点,总得跟她说。现在先这样吧,日子还长,慢慢来。

有一天下午我回家早,看见他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山。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照成了金色。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你想什么呢。他说,没想什么。我说,你最近老发呆。他说,老了,脑子转不动了。我说,你才五十三。他说,五十三还不老?我说,不老。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角,嘴角,额头,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人斑。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候他四十出头,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多了。但那时候的他没有现在的他好看。现在的他,坐在夕阳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老树。

我说,你还记得你吃那个药的事吗。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提。我说,我就是想起来了。他说,那都多少年了。我说,八年了。他说,你还记着。我说,记着。他说,你记那个干什么。我说,我就是记着。他没说话,伸手拉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那么糙,但暖和。他说,那时候我傻。我说,现在也傻。他说,现在不傻了,现在有你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硬,硌得慌。但我靠了八年了,习惯了。远处的山慢慢暗下来了,天边剩了一点红,像谁拿笔画了一道。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小月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站起来,说,我去买点菜,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不能随便。我说,那你看着买。他说,行。他穿上外套,换了鞋,开门出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从楼里出来,走过小区院子,走到门口。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但步子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看我有没有在阳台。我冲他摆了摆手,他看见了,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小月从屋里跑出来,说,妈妈,爸爸呢。我说,去买菜了。她说,买什么菜。我说,买你爱吃的。她说,那我要吃鸡腿。我说,行,让你爸给你买。她高兴地跑回去了。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天边最后那点红光慢慢消失。风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桂花香。楼下的路灯亮了,黄黄的,一盏一盏的,像一串珠子。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我站在卧室里,手里攥着那个蓝盒子,心里全是慌。现在那个慌早就没了,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踏实,也许是安心,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我觉得挺好。

他买菜回来了,在楼下喊我,说,你下来帮我拿一下,买多了。我站起来,往楼下看了看,他站在单元门口,两只手提着好几个袋子,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头都红了。我说,你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说,今天高兴。我下楼去帮他拿,接过两个袋子,一个里面是鸡腿,一个里面是鱼。他说,还有排骨,还有青菜,还有你爱吃的那个什么来着。我说,什么。他说,就那个,紫色的,圆圆的。我说,茄子。他说,对,茄子。

我们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腿有点不利索了,上楼梯的时候膝盖会响一下,但他没说过疼。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灰夹克还是八年前那件,袖口都磨白了。我说,你该买件新衣服了。他说,还能穿。我说,都旧了。他说,旧的好,穿着舒服。

进了门小月就跑过来,说,爸爸,鸡腿买了吗。他说,买了,买了四个,你两个,你妈两个。小月说,那你呢。他说,我不吃,我看着你们吃。小月说,那不行,你也要吃。他说,行,那我吃一个。小月说,那还剩三个。他说,你数学挺好。小月说,那当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在客厅里说话,小月抱着他的腿,他摸着她的头。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黄黄的,暖暖的。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她说,你还小,以后日子长着呢。日子确实长,长得我都快忘了以前那些事了。但有时候我还会想起来,想起那个蓝盒子,想起那个巴掌,想起医院走廊里他站在床尾的样子。那些事都过去了,像河里的石头,沉在水底,水还在流,石头还在,但水已经不是那个水了。

我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他在外面跟小月玩,笑声一阵一阵的。我切着茄子,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做饭,炒了个茄子,放多了盐,咸得我喝了两杯水。他站在旁边,挠着头说,手抖了。我说,没事,挺好吃的。他嘿嘿笑,说,你哄我。我说,没哄你,真的好吃。

现在他做饭不咸了,但我还是说他手抖。他也不恼,就说,那你来做。我说,你做。他说,那你就别说。我说,我就说。他嘿嘿笑,说,行,你说吧,我爱听。

我把茄子切好,放在盘子里,端出去。他坐在沙发上,小月坐在他腿上,他在给她讲故事。故事讲得乱七八糟的,什么小猪佩奇和孙悟空打架,小月听得津津有味。我把茄子放在餐桌上,说,吃饭了。他说,等会儿,把这个故事讲完。我说,什么故事。他说,小猪佩奇和孙悟空。我说,你编的?他说,对,我编的。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编故事了。他说,一直都会,就是以前没机会讲。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小月笑得咯咯的,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不是那个蓝盒子,不是那个巴掌,不是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就是这个,安安静静的,暖暖和和的。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那你怎么不吃饭。我说,等你们。他说,那行,讲完这个就吃。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有点哑了,不像以前那么粗了。但好听,比以前好听。他讲完了故事,小月拍手说再讲一个。他说,不讲了,吃饭。小月说,那吃完饭讲。他说,行。他站起来,把小月放下来,走到餐桌边上,看了看菜,说,不错啊。我说,那当然。

一家人围在桌子边上,小月说学校的事,他说工地上的事,我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我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他给我盛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才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紫菜蛋花汤,他做的,咸淡正好。

我看着他,他正跟小月说话,说周末带她去公园。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是亮的。我想,这就是我的丈夫,四十六岁那年吃了功能药的男人,现在五十三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但还在我身边。我们还要过很多年,他会更老,我也会老,小月会长大,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我喝完汤,把碗放下。他转过头看我,说,吃饱了?我说,吃饱了。他说,那你去歇着,我洗碗。我说,你洗得干净吗。他说,干净,我洗了三遍了。我说,那行,你洗。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天全黑了,路灯亮着,远处有车声,有狗叫,有谁家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的。我站在阳台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月亮坠子滑滑的,凉凉的。我戴了八年了,从来没摘过。

他在厨房里喊,你站那儿不冷吗。我说,不冷。他说,进来吧,别感冒了。我说,知道了。我没动,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转身进去了,把阳台的门关上。风被关在外面,屋里暖暖的,灯亮亮的,他在洗碗,小月在写作业,电视开着没人看。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小月出来倒水,看见我,说,妈妈,你看这个。她拿着作业本给我看,上面画了一幅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写着“我和妈妈”。我看了半天,说,画得挺好。她说,老师让画的。我说,那你怎么不画你爸。她说,下次画。我说,行。

他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说,看什么呢。我说,看小月的画。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画得不错,比你爸强。小月说,你又不会画。他说,我会,我画给你看。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月看了哈哈大笑,说,这是什么呀。他说,这是你。小月说,我才没那么丑。他说,你小时候就这么丑。小月说,你才丑。

我看着他们俩闹,心里安安静静的。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我就这么坐着,听着他们笑,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这个屋子里的所有声音。我觉得我哪儿也不想去了,就想这么待着。待很久很久。

他忽然说,你困不困。我说,不困。他说,那咱俩说说话。我说,说什么。他说,说什么都行。我想了想,说,你明天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我说,不能随便。他说,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说,那行,我做红烧肉。他说,行。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硬,硌得慌。但我靠了八年了,习惯了。我就这么靠着,听着他的呼吸,听着小月的呼吸,听着这个屋子里的所有声音。我想,这就是我的日子。我的普普通通的日子。我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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