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终聚餐那天下着小雨,我在二楼会议室整理老乡联络名单。领导方总让我负责把全公司孝感籍的员工统计出来,说院里要搞一次地市老乡联谊,孝感片区他亲自带队。
方总是孝南人,在这件事上很认真。他把一张打印好的花名册拍在我桌上,用红笔圈了三十七个名字:"这些都是你们孝感老乡,你去逐个联系一遍,确认参加人数。"
三十七个人。我拿着花名册回到工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云梦籍六人,应城籍五人,安陆籍四人,大悟籍三人,汉川籍八人,孝南籍十一人。我先把孝南的发了微信,不出半小时,十一个人回了九个,都说去。
我觉得这事不会太难。
我先拨了第一个电话。花名册上写着:李文斌,云梦籍,工程二部。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文斌,我是综合办的陈卫东。方总安排年底老乡联谊,你是云梦的吧?也算咱们孝感片区的,一起参加?"
那边停了一下。"孝感?我云梦的。"
"我知道你是云梦的,但云梦不也是孝感代管的县吗?"
李文斌笑了笑,语气挺客气的,但那客气的底下像垫了一层棉花。"卫东哥,我跟你讲个事。我从云梦到汉口,开车四十分钟。从云梦到孝南,我得先走省道再绕一段,折腾一个钟头。看病体检、逛街采购、年轻人找工作盘算买房,第一选择永远是省城。我从小到大去孝南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云梦话跟武汉话口音高度同频,跟孝南反而不太对付。你在武汉碰到一个人说云梦话,你觉得他是武汉人还是孝感人?"
"那联谊你来吗?"
"在武汉搞我就去,见见老乡。但你那个登记表,籍贯一栏你写云梦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花名册"云梦籍"后面写了个备注:不认。
然后打了第二个,应城籍的,物资部的周姐。周姐在电话里更直接:"小陈,应城和孝感的关系你也别掰扯了。咱们吃的盐、建筑用的石膏,不少是应城出的。汤池温泉你听过没有?网红打卡点。应城手里有盐矿有温泉,吃喝玩乐自给自足,不用仰仗市区。周末泡温泉、采购大件,一脚油门直接冲武汉。没事谁去孝南?往武汉天门一路顺风顺水,想去孝感市区反倒要绕路折腾。"
"但行政上确实是孝感代管——"
"行政是行政,生活是生活。你们那个联谊方总牵头,我给面子去坐一坐。但别让我填孝感籍,我填应城。"
应城籍后面,我又写了个"不认"。
安陆籍的赵工是院里的老工程师,五十多岁了,平时话不多。我在食堂碰到他,端着盘子坐过去。
"赵工,方总让统计孝感老乡,搞个联谊——"
他筷子停了一下,看着我。"安陆,不叫孝感。"
"赵工,我知道你是安陆的,但安陆现在归——"
"你别说现在。"赵工把筷子搁在盘子上,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古时候安陆是德安府,云梦、应城都归我们管。李白在安陆隐居十年,你知道不知道?后来行政区划一调,我们反倒归孝感代管了。你觉得我们心里什么滋味?"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犟这个。"赵工语气缓了缓,"联谊我去,方总面子我给。但你那个登记表,籍贯那一栏,你写安陆。安陆两个字,够用了。"
他在我笔记本上敲了敲。"古德安府,自己说出来就够硬气了。"
大悟籍最年轻,是去年新招的小姑娘,行政部的,叫林小满。我给她发微信,她回得很快,打了一大段话,还带了个捂脸的表情。
"陈哥,我填的是大悟。你要是统计孝感,我算不算都行。但说真话,孝感北站那个梗你听过没?高铁站修在我们大悟,叫'孝感北站',离孝感市区快九十公里。无数外地游客买了票来了才发现,这是大悟,不是孝感城里。我在武汉坐高铁回家,半小时到了,班次还多。
去孝感市区?我得专门坐大巴。大悟人看病、上学、找工作,全瞄准武汉。东边乡镇串门都往红安跑。你问我认不认孝感,我还想问你,孝感认过我们吗?"
她最后一句,我没法接。
剩一个,汉川籍。花名册上八个人,我联系了第一个,采购部的张猛。他接电话时正在外面跑工地,背景音很嘈杂。
"孝感联谊?行,我去。但有个事先说清楚——我是汉川的,你别给我写孝感。"
"张哥,方总的意思是——"
"我知道方总的意思。但你也知道汉川什么情况。GDP孝感排第一,县域经济一哥,工厂扎堆,做生意的多。上班、消费、小孩上学、置业,全部往武汉扎。我从小到大去孝感市区两只手数得过来。开车去武汉几十分钟,去孝感市区反而更远。汉川历史上长期归汉阳府,口音、吃饭口味跟武汉无缝衔接,血脉里自带武汉亲切感。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在外面碰到一个人说他孝感的,我跟你打包票,九成是孝南的。汉川人出门,就说汉川。"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说:"但方总叫的,我肯定去。这跟认不认是两码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对名单。三十七个人,孝南的十一个认了,其余二十六个,没有一个认孝感。但他们都说了同一句话:方总的面子,我去。
方总第二天来问我情况,我把那张写满"不认"的花名册递给他。他翻了翻,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说:"意料之中。我在这院里干了十五年,年年统计老乡,年年都是这个结果。"
他把名单合上,搁在桌上,望了望窗外。武汉的楼隔着雨雾,灰蒙蒙地挤在一起。
"你知道为什么还年年搞吗?"
我摇头。
"因为不认归不认,该坐到一张桌上的时候,还是得坐到一张桌上。"
那天的联谊来了二十九个人,比预期少八个。桌上摆了六张,方总让人按县分着坐。孝南一桌,汉川一桌,应城一桌,云梦一桌,安陆一桌,大悟人少,三个挤在孝南那桌边上。方总自己坐主位,挨个敬酒。
敬到汉川那桌,张猛端着杯子站起来:"方总,汉川敬您一杯。"
方总碰了杯,说:"汉川的好酒,我喝得惯。"
敬到安陆那桌,赵工没站起来,坐着举了举杯。方总也不恼,说:"赵工,德安府的人,坐着敬也行。"
赵工难得笑了一下。
敬到大悟那桌,林小满站起来,有点紧张。方总说:"你那个孝感北站的梗,我替你背了。以后谁再拿这事开涮,让他找我这儿来领。"
全场笑了。那是那晚最松弛的一刻。
散场的时候,李文斌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卫东哥,别往心里去。不是不认你这个人,是觉得那个名字,离得有点远。"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雨还在下。我从酒店出来往停车场走,后面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我听见有人打电话,说的是武汉话,口音地道得很。我回头看了一眼——是张猛。
他已经走到马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名,我没听太清,但肯定不是孝感方向。
后来方总再没让我统计过老乡名单。第二年院里换了个搞法,不按地市分了,按部门联谊。我后来跟李文斌混熟了,中午食堂排队,偶尔会帮他占个座。
他管我叫"孝南哥",我管他叫"云梦弟"。两个不认孝感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有一次他突然问我:"你们孝南的,到底认不认孝感?"
我想了想,说:"认。因为孝南就是孝感本身。连这个都没有,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半天才冒出一句:"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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