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春天,山东临沂城外,一场没人看好的守城战,正在悄悄改写整个中国战场的走向。守城的,是一支被中央嫡系瞧不上的杂牌军。攻城的,是横扫华北连续击溃三十多个中国师的日军王牌。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点,是天壤之别。
但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半个世纪铸就的"钢军"神话
要搞清楚临沂之战的分量,得先搞清楚对面那支部队到底是什么来路。
日军第五师团,在日本陆军里有个响亮的外号——"钢军",有时也叫"铁军"。这个名号不是吹出来的,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它的历史,几乎就是日本近代对外扩张的一部缩写史。
1873年,广岛镇台成立。1888年5月14日,改编为师团,成为日本陆军最古老的师团之一。从那时起,这支部队就没怎么消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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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第五师团抽调部队,组成混成旅团,率先登上朝鲜半岛。在成欢,它跟清朝淮军打了一场遭遇战,创下了日本明治建军以来第一次跟外国军队实际交战的纪录。这一仗之后,这支部队一路攻陷平壤,参加鸭绿江渡河战役,打到牛庄,从头杀到尾。
十年后,日俄战争打响。第五师团再次出征,参加了辽阳会战、沙河会战、奉天会战,在零下几十度的满洲荒原上跟沙俄军队死磕,进一步锤炼了攻坚能力。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日本派遣的远征军主力,正是第五师团。它一路杀进北京,沿途对中国平民肆意劫掠屠杀,罪行累累,留下了一段深重的历史。
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时,第五师团已经是一支经历了四场大规模战争的老牌劲旅。兵员来自广岛、岛根、山口三地,齐装满员时总兵力约两万五千人,是日军战前17个常备师团中的甲种精锐。
1937年3月1日,板垣征四郎正式出任第五师团师团长。
这个人,在日军里是出了名的"中国通"。他1904年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就参加了日俄战争,此后长期在中国东北、华北从事情报活动,会说中文,熟悉地形,对中国的政治格局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是"九一八"事变的主要策划者之一,在日军中素有"石原之智、板垣之胆"的评价。
七七事变爆发后,板垣征四郎率第五师团立即投入华北战场。
这支部队的打法,简单粗暴,效果惊人。先在南口作战中撕开中国守军防线,随后兵锋南转,直取平型关。1937年9月25日,第21旅团一部在平型关遭到八路军115师伏击,辎重部队被歼,损失约一千余人。这是全民族抗战以来中国军队取得的第一个重大胜利,八路军打出了士气,也打出了国际声望。
但要注意一点:被伏击的是辎重部队,板垣师团的主力,并没有受到根本性打击。
平型关之后,第五师团继续南下,参加忻口会战,11月9日攻陷太原。此后调往山东,沿胶济铁路推进,给我国军队造成重大损失,日军内部骄狂情绪高涨,“钢军”之名由此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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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上下,弥漫着一种狂妄的自信:在第五师团面前,中国军队不堪一击。
1938年初,带着这份狂妄,板垣师团从青岛登陆,沿胶济铁路西进,然后掉头南下。目标很明确:拿下鲁南重镇临沂,然后与沿津浦线南下的矶谷第十师团在台儿庄会师,合围徐州。
板垣征四郎的计划,是标准的钳形攻势。临沂,不过是通往台儿庄的一块踏脚石。
他不知道的是,等在前面的,是他一生中最难堪的一场失败。
一对生死仇敌,如何在国难面前握手言和
守在临沂城里的,是一个让板垣征四郎根本看不上眼的对手——庞炳勋的第40军。
庞炳勋,河北新河人,1879年生。早年在北洋军第三镇当兵,后来追随冯玉祥加入西北军,一路打拼到军长的位置。
这个人,能打仗,但名声不太好听。
此时的第40军,只是一个空架子。名义上是军级编制,实际上下辖仅有一个第39师和一个补充团,总兵力约13000余人,武器装备极度简陋——步枪老旧,炮弹稀缺,连地雷都是用铁片现做的。
在国民党军队的序列里,庞炳勋的部队属于典型的"杂牌军"。补给永远排在最后,兵员补充无从谈起,中央嫡系从来不拿正眼看他们。
1938年2月,日军坂本支队及伪军约两万人,从胶济线南下,扑向临沂。飞机在头顶轰炸,坦克在前面开路,重炮在后面压制。这是日军最典型的立体攻击阵势。
庞炳勋把能用的兵力全部压上了阵地。警卫连、通讯兵、手枪排,统统编入作战序列。连伙夫和马夫,最后也被拉到了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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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日,日军逼近距临沂仅60华里的汤头。3月5日,突破汤头防线,临沂外围门户洞开。
庞炳勋拼命顶着,但心里清楚,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他连发急电向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求援。
问题来了。
李宗仁手里能调动的部队,只有一支——张自忠的第59军。
张自忠,也是西北军出身,和庞炳勋曾经是并肩作战的同僚。但1930年的中原大战,彻底撕碎了两人之间的情谊。
那一年,蒋介石与冯玉祥、阎锡山大打出手,史称中原大战。冯玉祥的西北军最终土崩瓦解。就在这场混战的后期,庞炳勋见大势已去,起了歹心——趁乱偷袭了张自忠的师指挥部,企图将张部收为己有,扩充自己的实力。那场突袭,造成张部重大伤亡,张自忠本人也险些丧命,在部下拼死保护下才侥幸脱险。
从那以后,张自忠认定庞炳勋不仁不义,与他恩断义绝。
来到第五战区后,张自忠曾明确表示:可以在任何战场拼死一战,但绝不愿意与庞炳勋在同一个战场。
这句话,李宗仁记在心里。
现在,他偏偏要打破这句话。
李宗仁思前想后,决定亲自找张自忠谈。他知道,军令可以强压,但人心没法强压。如果张自忠心里有疙瘩,勉强派去,也很难真心配合,临沂照样守不住。
那次谈话,李宗仁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摊开说:能救临沂的只有第59军,对方是庞炳勋,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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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
张自忠没有发火,没有拒绝,也没有讲条件。他以民族大义为重,放下私仇,表示坚决服从命令,以抗战大局为重。后世概括其心境:“为国家民族计,皆友军也。”
说起来容易。但对一个差点死在庞炳勋偷袭下的人来说,真正说出口,需要跨越的,不是几个字的距离,而是八年的血仇。
一对结仇八年的宿敌,在国难面前,选择了握手。
1938年3月12日,张自忠率第59军,星夜兼程,抵达临沂北郊。从峄县到临沂,相距90公里,第59军只用了一昼夜。
两位将领在临沂师范学校的临时指挥部里见了面。庞炳勋主动表示歉意。张自忠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摊开地图,研究敌情。
仇,放下了。仗,得打。
第五战区参谋长徐祖贻提出了一个关键战术:以攻为守,击敌侧背。意思是不要正面硬扛日军的火力优势,而是利用夜间从侧翼和后方发起突袭,打乱日军部署。
张自忠和庞炳勋立即达成一致:59军主攻日军侧背,40军正面牵制配合。
临沂之战最精彩的一幕,就此拉开帷幕。
钢军神话的破灭——临沂城下的三次血战
3月14日凌晨3时许,张自忠命令第59军强渡沂河。
夜里没有月亮。数千人悄悄渡过沂河,分左右两翼,向日军第五师团右侧背发起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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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本支队猝不及防。
此前,日军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那里有庞炳勋的阵地需要攻破。没有人料到,侧后方会突然冒出一支生力军,而且是趁着夜色直插软肋。
张自忠的部队一夜之间,攻克亭子头、大太平、申家太平、徐家太平、沙岭子等处日军阵地,夺回白塔、柳行头等十几个村庄据点,一夜之间歼敌逾千。
日军的飞机没办法在黑夜里轰炸,坦克没有办法在混战中精准开炮。西北军的大刀,在近距离肉搏里发挥了作用。40军和59军的将士,挥舞大刀赤膊上阵,与敌军短兵相接,战况之惨烈,实属空前。
59军与日军在沂河两岸反复冲杀,战线犬牙交错,形成逐村逐屋的争夺。这已经不是板垣师团习惯的那种战斗模式——在华北,中国军队一触即溃,日军推进如砍瓜切菜。但临沂这里的中国士兵,不仅不退,还敢在夜间主动出击,敢于近距离肉搏。
与此同时,庞炳勋抓住日军被侧击后阵脚大乱的有利时机,率部猛袭日军的另一个侧翼。两支被认为"不入流"的杂牌军,一南一北形成钳形夹击,把坂本支队死死卡在了临沂以北的狭长地带。
张自忠曾向部队下过一道手谕:"敌人亦到最后关头,看谁能忍最后之一秒钟,谁就能成功。"
这句话,在接下来三天三夜的鏖战里,成了59军撑下去的信念。
3月18日,59军与40军击溃当面日军,坂本支队后撤三十余里,临沂第一次解围。
日军的战报,用了一个罕见的词来形容这场失败——"意外"。
板垣征四郎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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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急调派增援部队,准备卷土重来。然而就在这时,李宗仁做出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极为失误的决定:将张自忠的59军调往费县方向,转用于台儿庄。
59军前脚一走,板垣征四郎后脚就得到了情报。
机会来了。
3月下旬,坂本支队补充了4000名兵力,再次向临沂猛扑。只剩下庞炳勋一支疲惫之师孤军应战,局势急转直下。
40军各连队伤亡过半。有的连队,只剩下十几个人还在阵地上。师参谋报告战况:115旅全旅战斗兵仅剩五六百人,116旅剩八百余人,补充团亦七百,军师部即一连之预备队亦无。
庞炳勋发急电蒋介石:职军苦战月余,伤亡甚众,官兵疲劳,临沂危急。
蒋介石随即电令张自忠:不必去台儿庄了,立刻回援临沂。
张自忠二度驰援。
59军再次急行军赶到临沂城郊。这一次的战斗,比第一次更加残酷。59军在第一阶段作战中已经伤亡超过6000人,此时带伤上阵的士兵比比皆是。但他们依然采取夜间侧击的战术,反复冲杀日军阵地。
庞炳勋看到张自忠率部再来时,双眼已经红肿,泪流满面。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将,守着一座随时可能被攻破的城,等来的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合作的人。
两支军队,一个从城内往外打,一个从侧翼往里插,就这样把坂本支队死死夹住。
3月30日拂晓,庞、张两军全线发起反击。日军主力全线崩溃,再度向汤头方向溃败逃窜。沿途,日军遗尸遍野,弹药武器损失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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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沂之围,第二次被解除。
这场战役,张、庞两军共歼敌约6000人。其中日军第五师团第十一联队联队长长野祜一郎大佐被击伤,第三大队大队长牟田中佐等数十名军官被击毙,死伤军官总计达200余人,第十一联队第三大队更被第38师第114旅全歼。
号称“钢军”的第五师团下属坂本支队,两次遭到惨败。"钢军"神话,碎在了临沂城下。
蒋介石从武昌发来电报嘉勉:临沂捷报频传,殊堪嘉慰。
战后,三位记者采访张自忠,问及临沂大捷时,张自忠说:"临沂之捷,主要是由于我军与守城的友军庞炳勋所部能密切配合,内外夹攻,才把日军第五师团打败。两军合力穷追一昼夜,沿途日军遗尸甚多,弹药武器损失尤大。"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日军退据莒县城内,我军因缺乏攻城的重武器,不能继续攻城聚歼,因此这次胜利还不够圆满。"
这是一个打了大胜仗的将军,说出的话。既没有自夸,也没有掩饰遗憾。
一场胜仗,如何改写整个台儿庄战役的走向
临沂保卫战的战略意义,远远超出了这座城市本身。
要理解这一点,得把视线放大,看整个战场的布局。
1938年春天,日军在徐州方向的战略构想,是一个标准的钳形夹击。
一路,是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沿津浦铁路从北向南猛插,直取台儿庄,再南下徐州。
另一路,是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从山东东部向西南方向推进,攻下临沂,然后与矶谷师团在台儿庄会师,两路合围,把李宗仁的第五战区一口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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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前提:两路必须同时到达,必须完成会师。
但板垣师团被死死钉在临沂,动弹不得。
矶谷师团不知道,友军已经在临沂陷入泥潭,还在一路向前猛冲。它孤军深入,侧翼完全暴露,毫无掩护。
李宗仁看到了这个机会。台儿庄,成了矶谷师团的陷阱。
中国军队在台儿庄一带集结重兵,将矶谷师团包围。经过激烈血战,台儿庄大捷告成,歼灭日军约一万余人,是抗战以来正面战场最大的一次胜利,震惊中外。
而这一切,有一个不可缺少的前提——临沂没有失守。
如果板垣师团顺利拿下临沂,沿着计划南下,与矶谷师团在台儿庄会合,包围的就不是矶谷师团,而是李宗仁的整个第五战区。台儿庄大捷,根本不会发生。
李宗仁事后复盘,说得很清楚:"临沂之捷,实为台儿庄胜利的先决条件,而庞、张二人先国难而后私仇的胸怀,尤有足多者。"
又说:"临沂一役最大的收获,是将坂垣、矶谷两师团拟在台儿庄会师的计划彻底粉碎,造成尔后台儿庄血战时,矶谷师团孤军深入,为我围歼的契机。"
白崇禧的评价,说得更直接:"张将军在徐州会战之临沂战役,与庞炳勋将军将敌精锐第五师团击溃,减轻徐州会战之压力,使台儿庄获得抗战以来第一次胜利,于战史上占有辉煌的一页。"
对板垣征四郎来说,临沂是一个咽不下去的耻辱。
那支他根本不屑一顾的杂牌军,不仅挡住了他的"钢军",还让他颜面扫地、战略落空。两次大败,日军死伤军官200余人,士兵伤亡达5000人以上,第十一联队第三大队被全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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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5月25日,板垣征四郎被调离第五师团师团长职务,出任日本陆军大臣。表面上是升迁,实际上,是被体面地撤离了前线指挥岗位。
"钢军"师团长,就这样离开了他人生中最难堪的战场。
而在中国这边,临沂大捷彻底改变了张自忠的命运。
此前,七七事变时,张自忠因在北平与日军周旋,背上了"汉奸"骂名,被舆论骂得体无完肤。来到第五战区,他一直背负着这个包袱。临沂一战,他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
1938年10月,国军统帅部通令嘉奖,张自忠被提拔为第三十三集团军司令兼第五十九军军长。那顶扣在头上的"汉奸"帽子,终于摘掉了。
庞炳勋那边,也得到了各方的高度赞扬。这支从来不被正眼看待的杂牌军,一战成名,用血和命,赢回了本不属于他们的尊重。
从此,庞炳勋与张自忠,放下旧日仇怨,惺惺相惜。可惜此后战场分离,未能再度并肩,张自忠将军于1940年枣宜会战壮烈殉国。
临沂之战,一个瘸了左腿的老将,带着不到一万人的残兵,在飞机大炮的轰击下死守不退。一个背着"汉奸"骂名的将军,放下八年血仇,星夜兼程赶赴战场。两支被人瞧不上的杂牌军,用侧击夜袭的"野路子"战术,打乱了日军最精锐师团的全部部署。
历史往往不是被最强的那一方书写的,而是被最不愿意放弃的那一方改写的。
板垣师团的"钢军"神话之所以在临沂破灭,不是因为中国军队在武器装备上赶上了对手——事实上差距依然悬殊。真正的转折在于,庞炳勋和张自忠做出了超越个人恩怨的选择,而"以攻为守、击敌侧背"的战术,又让中国军队扬长避短,避开了正面硬拼的火力劣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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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可以输,战术可以补。但如果一支军队连内部的裂痕都无法弥合,那么再精良的武器也挡不住失败。
庞炳勋和张自忠在国难面前的那次握手,或许比任何一次冲锋,都更有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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