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抚州说赣语，为什么东乡金溪的土话里藏着古越人的影子？

抚州是江西的「才子之乡」。王安石、汤显祖、晏殊、曾巩，一说一大串，全是这里的人。这儿的方言也是赣语里很强势的一支，抚州话在赣东一带很有分量。

可你走到东乡、金溪一带，听上了年纪的人说话，会发现有些词既不像普通话，也不像别处的赣语。它们很老，老得能一路追到两千多年前，追到这片地最早的主人——越人。

一座满城才子的城，底子怎么会是越人？这事得从「抚州」这两个字说起。

一、「抚州」这名字，隋朝才定下来

抚州这块地，年头很老。夏商属扬州，西周、春秋属吴。

公元前473年越国灭吴，它归了越；公元前306年楚国灭越，它归了楚。秦始皇统一天下，把它划进九江郡。

真正设县是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在南城置南城县，这是江西最早的县之一，管的地盘差不多就是今天抚州。东汉永元八年（公元96年），又从南城分出一块，设了临汝县，名字来自境内的临水、汝水。

三国吴太平二年（公元257年），孙权这边把临汝、南城两县的地合起来，设了临川郡。

「抚州」这两个字，是隋朝才有的。开皇九年（公元589年），临川郡改成抚州，取「安抚」的意思，临汝县也改名临川县。打那以后一千四百多年，这名字没再换过。

二、这块地最早的主人，是越人

设县之前，抚州是谁的地？

《汉书·地理志》里有条注说得清楚：从交趾到会稽，七八千里，百越杂处。意思是江南这一大片，春秋战国的时候是越人聚居的地方，抚州正好卡在中间。

抚州的原住民，是越人里的一支，叫「干越」。

唐代颜师古注解《汉书》，写了一句「干越，南方越名也」。朱维幹在《福建史稿》里说得更直白：「干越在今天的赣东。」

干越国的中心在赣东北的余干一带。汉代的余干县管得很宽，今天的金溪、东乡有一部分就落在里面。

越人有个老规矩，叫「断发文身」。应劭解释过：越人常年在水中讨生活，把头发剪短，身上画上花纹，扮成龙的样子，龙见了以为是同类，就不来伤他。

这条规矩没断。乐安县的老人到今天还把脖子以下、屁股以上这一段身子叫「文身」。一个两千多年前的说法，就这么活在人家的嘴边。

三、越人退进山里，孙权又把他们迁下山

秦始皇统一以后，一部分越人跟当地汉人走到了一起，多数人退进山里，成了「山越」。

山越住在深山老林里。东汉人管他们叫「椎髻鸟语之人」，头发挽成锥子样，说话听不懂。

东汉末年孙权占了江南，最头疼的就是山越。前头要防曹魏，后头山越时不时起兵。陈寿在《三国志》里评过一句，说孙权被拖得「不遑外御，卑词魏氏」——顾不上对外，只能低声下气向曹魏称臣。

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豫章东部，也就是今天抚州一带，彭材、李玉、王海聚了上万人起兵，被贺齐打下去。打完怎么处理？「拣其精健为兵，次充县户」——精壮的挑去当兵，剩下的编成民户。这话写在《三国志·吴书·贺齐传》里。

孙吴后来定了个办法，叫「强者为兵，羸者补户」——能打的当兵，弱的编户口。真正管用的招，是「立郡以镇山越」。

三国吴太平二年（公元257年），临川郡设起来，同一年又新设了八个县，大都摆在抚州中西部靠河的平地上。说白了，就是把山越从山里迁出来，安置到抚河两岸开荒。今天抚河河谷这一片平地，当初就是这么一个县一个县开出来的。

四、越人的话没死，就在今天抚州人的嘴里

抚州话是赣语里的一大片，行内叫「抚广片」。抚河流域这一带的方言，内部特别整齐。

这一片的底子，是古越语、古吴语、古楚语叠在一起。越人的话没被换掉，只是沉到了底下。

有个特点很出名。古时候的「透母」「定母」字，开口呼在这一片读成 h。普通话里的「汤、桃、贪、头」，抚州人念出来，开头是一个 h 的音。

还有古来母字，齐齿呼读成 t，「犁、刘、镰、龙」念起来跟「低」一样开头。

词汇里也有活化石。抚州人说「藏东西」是「囥」，赣东北的吴语、徽语也这么说。去街上玩的「顽」，抚州人一律说「猥」。

老县志里留意过这件事：金溪春秋属吴、战国属楚，土话就离吴、楚的腔近。祖宗换了多少茬，嘴里这点老口音一直没擦干净。

五、傩、灯彩、歌谣里，还留着越人的影子

抚州民俗里最出名的是傩。南丰跳傩、乐安傩舞，都是国家级非遗。跳傩的人戴上面具，扮成神，走村串户。这套东西往上追，追的就是先民驱鬼逐疫的老礼。

灯彩也多。东乡有罗汉灯、跳马灯、蛇灯，金溪有手摇狮、马步灯、蚌壳灯。东乡跳马灯，据浯溪村族谱，从明代传下来，六百多年了。

歌谣也有。金溪有首老歌谣这么唱：「浒湾油面进汴梁，方河米粉去湖广，黄通冬笋满省跑，四海闻名藕丝糖。」一句话，把金溪四样特产说全了。

六、山越成了汉族，赣东的畲、瑶、苗是他们的后

两晋南朝那几百年，山越慢慢跟汉族走到了一起，后来就都是汉族人了。

可血脉没断。今天赣东的畲族、瑶族、苗族，往上追，就是干越、山越的后人。资溪的畲族山歌，也是省级非遗，到今天还在唱。

所以说，抚州这张「才子之乡」的脸底下，站着的还是两千多年前那批越人。

两千多年过去，城换了名字，人换了身份。可土话里那个「文身」，傩戏里那张脸，抚河河谷里那片田，都还认得出越人的底子。你家乡话里，有没有这种「说不清来历、可老辈人一直在用」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