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0月7日,北京中南海,周恩来会见从香港而来的曹聚仁。此时的曹聚仁不是普通记者,他既熟悉国民党内部人物,也与大陆方面保持着长期联系。此次进京,他肩负着一项特殊任务:替蒋介石父子摸清大陆究竟愿意把话说到什么程度。
会谈没有从空泛的口号谈起,而是落到了一个极现实的问题上。曹聚仁问,台湾若回到祖国怀抱,蒋介石和蒋经国将如何安排?
周恩来的回答,后来被曹聚仁多次转述:“蒋介石当然不要做地方长官,总要在中央安排……经国也可以到中央。”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它表明,大陆设想的并不是简单接收台湾,更不是让蒋氏父子以失败者身份回归,而是准备为他们保留相应的政治位置。
这份安排并非临时起意。1955年6月,周恩来在全国人大会议上提出,在条件允许时争取和平解放台湾。1956年4月,他又公开表示,愿意同台湾方面协商和平解放的具体办法。一个清晰信号已经释放出来:两岸之间的问题,可以通过谈判解决。
那几年,国际局势出现缓和迹象,新中国也正在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大陆需要稳定的外部环境,台湾方面同样面对美国施压。美国曾推动台湾接受“划峡而治”,蒋介石却始终不愿放弃一个中国立场。双方立场并不相同,但都不愿看到台湾被永久割裂。
章士钊是较早出面试探的人。1956年,他受毛泽东、周恩来委托,将关于台湾问题的意见转交给有关人士。方案的大意是,台湾外交归中央掌握,军事和行政事务可由蒋介石负责;大陆提供经济建设所需帮助,台湾内部改革不急于推进,双方也不互相进行破坏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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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条件,实际上给台湾保留了很大的自主空间。章士钊把信带到香港,再由许孝炎转往台湾。蒋介石读到关于奉化溪口的文字,十分触动。故乡、祖屋和先人墓地,始终是他难以割舍的牵挂。
不过,牵挂故乡是一回事,接受政治安排又是另一回事。蒋介石担心,一旦直接回到大陆,便会被外界视为失败者。他没有明确拒绝,却也没有作出积极回应,这次接触随之停滞。
有意思的是,台湾方面并未完全关闭渠道。1957年4月,蒋介石派宋宜山前往北京。他是蒋介石的学生,弟弟宋希濂当时在北京接受管理,宋宜山便以探亲为名入境,尽量减少外界注意。
周恩来在东兴楼饭庄会见宋宜山时,没有把谈话变成审问,而是先谈宋希濂在抗日战争中的经历,并告知其即将获得特赦。随后,大陆方面提出,台湾可以实行高度自治,美军应撤离台湾海峡,国共两党可在新的基础上寻求合作。
宋宜山回港后写下长篇报告,详细记录了在北京的见闻,也肯定了大陆建设取得的成绩。报告送到蒋介石手中,却引起强烈不满。蒋介石认为学生的态度已经发生变化,报告对大陆评价过高。一次原本可能增进了解的行动,反而加深了台湾方面的戒心。
曹聚仁的奔走,曾让谈判距离成功更近一步。1956年7月,他到北京后,先后同周恩来等人会面。周恩来用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回应他的试探:“和平解放的实际价值,和票面价值完全相符。”意思是,承诺不会只停留在纸面上,台湾的具体制度和人员安排都可以协商。
10月7日那次会面,曹聚仁继续追问蒋氏父子的出路,才有了“到中央做官”的说法。毛泽东还曾让他到奉化等地看看,确认蒋介石故居和祖坟没有遭到破坏。曹聚仁拍下照片寄往台湾,希望用这些细节消除疑虑。
遗憾的是,政治信任不是几张照片就能建立的。蒋介石既担心大陆政策变化,也担心美国态度,更担心回归之后失去实际影响力。大陆方面则希望以台湾回归为前提解决制度问题,双方在“先解决主权,还是先确认权力”上始终存在距离。
1960年代,周恩来把对台政策概括为“一纲四目”。“一纲”是台湾回归祖国,其他问题由蒋介石决定;“四目”包括外交归中央、军队由台湾保留、改革从缓、建设经费由大陆负担。1965年李宗仁回到大陆,蒋介石一度重新评估局势,蒋经国也曾通过曹聚仁了解北京的真实想法。
据有关记载,蒋氏父子后来提出过携旧部回大陆等条件,但双方尚未完成正式谈判,国内形势便发生变化,计划再次搁置。曹聚仁于1972年去世,章士钊也在高龄中离世,许多居中传话的人,终究没能等到谈判落地。
1975年4月5日,蒋介石在台北去世。1976年,周恩来和毛泽东相继逝世。几位关键人物的离开,使那场持续多年的密谈彻底成为历史档案中的一段往事。那些写在信纸上的条件、饭桌旁的试探,以及一次次没有明确答复的沉默,构成了1950年代两岸关系最复杂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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