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得功跪迎努尔哈赤那天，广宁城里十四万明军去哪了

天启二年正月二十二日，广宁城南门。

一个将领骑着马冲进城，嘴里喊着“兵败了，兵败了”。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溃兵，一个个灰头土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城门口的守军愣住了，街上的人也愣住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有人开始往家里跑，有人开始收拾包袱，有人干脆往城西跑。整个广宁城乱成了一锅粥。

喊话的人叫孙得功。他不是败退回来的，他是回来“办事”的。

就在前一天，平阳桥。三万明军跟后金八旗兵正面对上了。明军阵型还没摆开，孙得功率领的前锋部队先动了。但他不是往前冲，他是往两边散。阵型中间让开一条口子，后金的骑兵顺着这条口子冲进来，明军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总兵刘渠当场战死，总兵祁秉忠中箭落马。三万精锐，一个下午就没了。

孙得功跑得比谁都快，一路跑回了广宁城。他不是逃命，他是回来接应的。

努尔哈赤早就从李永芳那里知道了孙得功这个人。李永芳是谁？抚顺失陷时投降后金的第一个明朝高级将领，努尔哈赤把孙女嫁给了他。王化贞一直想策反李永芳，派人去联络，李永芳将计就计，把王化贞的心腹孙得功给策反了。

王化贞不知道。他只知道孙得功是自己人，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中军游击。西平堡被围的时候，他派孙得功率广宁主力去救援。孙得功带着兵去了，然后在平阳桥把这三万人送掉了。

孙得功进了广宁城，立刻去找王化贞。王化贞还不知道平阳桥已经惨败，还在等着前线的消息。孙得功跟他说，后金军马上就到城下了，现在情况危急，必须把城防交给他全权负责。王化贞信了。他把守城的指挥权交给了孙得功。

孙得功拿到指挥权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封锁火药库和银库。第二件事，是派他的人把守城门。他下令不准任何人出城。城里的士兵和百姓想跑，跑不了。王化贞一开始还不信局势已经不可收拾，等到参将来报，他亲自出来一看，城门已经被孙得功的人控制了。

他带着几个亲信往西门跑。守门的叛军拦住他，是身边的参将江朝栋拔刀杀开一条路，他才跑出去的。跑出去的时候，他连自己的马都没来得及骑，骑的是江朝栋的马。

王化贞前脚刚走，孙得功后脚就派人去巡抚衙门抓他，没抓到。孙得功拍着大腿说，抓晚了。

正月二十三日，孙得功带着守备黄进、千总郎绍贞等人，出广宁城东三里，摆开仪仗，奏起鼓乐，跪在地上迎接努尔哈赤进城。后金军兵不血刃，拿下了广宁。

广宁是什么地方？西边靠着医巫闾山，南边是渤海，东边隔着辽河跟辽阳遥遥相对，正好卡在辽西走廊的咽喉上。辽阳、沈阳丢了之后，广宁就是明朝在关外最后一座重镇。广宁一丢，明朝就只能退到山海关，关外再无屏障。

这座城里原本驻扎着十四万明军。十四万人，没怎么打，就没了。

熊廷弼从右屯赶过来，在闾阳驿碰上了逃出来的王化贞。王化贞一见他就哭。熊廷弼看着他，笑了一下，说：“六万大军一举荡平，现在怎么样了？”

王化贞说不出话。

两年前，王化贞是辽东巡抚，熊廷弼是辽东经略。按照官职，熊廷弼应该指挥王化贞。但实际上，王化贞根本不听他的。王化贞手里有十四万兵，熊廷弼只有五千。王化贞朝中有内阁首辅叶向高和兵部尚书张鹤鸣撑腰，张鹤鸣甚至公开说，王化贞可以不受熊廷弼的节制。

两个人的分歧在于战略。熊廷弼主张守，他说辽东已经丢了，现在明军没能力反攻，先守住再说。他提出“三方布置”：广宁驻重兵，天津建水师，登州莱州建水师，自己坐镇山海关居中调度。稳扎稳打，等准备好了再打。

王化贞主张攻。他说不用等，他有办法。办法叫“用虏、用间，一举荡平”。“用虏”是联络蒙古察哈尔部的林丹汗出兵，“用间”是策反李永芳当内应。他跟朝廷报告说，林丹汗答应出兵四十万，李永芳也答应反正了，他带六万精兵一冲，后金就完了。

林丹汗一兵没出。李永芳把孙得功策反了。

王化贞为什么这么自信？因为毛文龙。

天启元年七月，毛文龙带着一百九十七个人，从海路绕到后金后方，在镇江搞了一次突袭。镇江在鸭绿江口，靠近朝鲜。毛文龙到了之后，联络城里的明朝旧军，策反了中军陈良策，里应外合，一夜之间攻进镇江城，活捉了后金守将佟养真。

佟养真是谁？努尔哈赤的妻弟，康熙皇帝的姥爷。抓了他，事情就大了。

镇江周围立刻炸了锅。汤站、险山有人抓后金将领投奔明朝，长甸堡主动归附，金州、复州也闹起来了。毛文龙这一百多人的行动，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

王化贞看到的就是这个。他觉得，后金对辽东的统治根本不稳，只要明军一出现，汉人就会纷纷反正。毛文龙带不到两百人就搞出这么大动静，他带六万主力去打，后金内部还不得炸了？

所以他要快。慢了不行，慢了后金就把后方理顺了，机会就没了。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毛文龙在镇江的成功，靠的是内应，是里应外合，是后金主力不在。这些条件，在大规模进攻中一个都不成立。后金的主力在，内应李永芳没有反正，反而把孙得功策反了。

广宁丢了之后，熊廷弼和王化贞一起被召回北京问罪。朝廷的结论是“经略、巡抚同罪”，两个人都判了死刑。

但熊廷弼死得比王化贞惨。他被卷进了东林党和阉党的党争，天启五年被斩于西市，死时五十七岁。死后还被“传首九边”，人头被送到九个边镇示众。

王化贞在牢里关到了崇祯五年，才被处死。

孙得功呢。他投降后金之后，努尔哈赤给了他游击的官职，编入镶白旗。他活得好好的。

广宁之战，明军十四万，后金六万。兵力上明军占优，工事上明军有西平堡、镇武堡两道防线，后勤上广宁是经营多年的重镇。但仗打下来，明军几乎没怎么抵抗就崩了。

崩在哪儿？崩在一个叫孙得功的人身上。他在平阳桥让开阵型，在广宁城封锁府库，在东门跪迎努尔哈赤。他一个人的背叛，抵得上后金六万大军。

但孙得功能背叛，是因为王化贞信他。王化贞信他，是因为王化贞相信自己的判断：后金内部不稳，汉人心向明朝。这个判断来自毛文龙一次一百多人的偷袭。

一个错误的判断，让一个不该被信任的人掌握了十四万大军的命运。

广宁城破的那天晚上，孙得功设了鼓乐，摆了仪仗，跪在城东三里迎接努尔哈赤。城里的百姓被要求夹道俯伏，喊万岁。

二十里外，熊廷弼带着五千人往山海关撤。他身后是几十万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一路向西。史书写道：“难民西奔者十不得一，遗弃幼小于途，蹂践死者相望。”

十四万大军，最后护着几十万百姓入关的，是那个被架空的经略和他手下五千个兵。

广宁之战，大明丢的不只是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