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那张银行卡被他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搅拌一杯凉透的拿铁。
他叫周晋安,是我丈夫情人的丈夫。
他说:“跟他离,我娶你。”
我抬头看他,他眼里有火,烧得比我心里那团灰烬还旺。
我说:“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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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许棠舟,三十二岁,结婚五年,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谭砚清——我丈夫——说再等等,等他公司稳定了,等他手头项目结了,等他妈身体好点了。等来等去,等到他公司前台那个二十四岁的小姑娘孟梨落给我发了张照片。照片里谭砚清睡在她出租屋的床上,光着膀子,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我发的那句“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孟梨落配文:“姐,别等了,他不回去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倒了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又倒了一杯,又灌下去,然后吐了。
那天晚上谭砚清没回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盯着屏幕上无声的新闻画面,一夜没眨眼。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领带歪着,衬衫领口有一小块口红印,淡粉色,不是我用的色号。他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说:“你起这么早?”
我说:“孟梨落给我发照片了。”
他脸色变了,但很快稳住,说:“她胡闹,你别当真。”
我说:“谭砚清,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他坐在玄关换鞋的凳子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说:“棠舟,我跟她没什么,就是一时糊涂。”
我说:“你糊涂了多久?”
他不说话了。
那天我们没吵,没闹,甚至没哭。我只是把那杯凉透的水泼在他脚边,然后回卧室关上门,反锁,坐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一直坐到天黑。
第三天,周晋安找上门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表情平静得像来送快递的。他说:“许棠舟是吧?我是周晋安,孟梨落的老公。”
我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他比谭砚清高半个头,肩膀宽,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眼袋很重,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我说:“你来干嘛?”
他说:“能进去说吗?”
我侧身让开。他进门,换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搁在纸袋旁边。
“这张卡里有八十万,”他说,“我跟孟梨落结婚三年,她没上过一天班,这钱是我在工地带班攒的,给她花的。但现在我不想给她花了。”
我盯着那张卡,没动。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跟谭砚清离婚,我跟你结婚。这八十万算彩礼,婚后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房子加你名,我爸妈那边我去说。”
我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喉咙发紧,又笑不出来了。我说:“周晋安,你疯了吧?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他说:“你认识谭砚清就行了。他睡了我老婆,我认了,但这事不能白认。孟梨落那姑娘,心比天高,她看上谭砚清的钱,看不上我,我知道。可谭砚清能给她什么?他公司去年亏了六十万,外面还欠着供应商的货款,他拿什么养她?我查过了,他手里那套房还在按揭,车也是贷款买的,存款不到二十万。孟梨落跟了他,迟早得回头找我哭。但我不要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眼睛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裂开一道缝。他说:“许棠舟,你别觉得我是在报复。我是在救我自己,也是在救你。你跟着谭砚清,你这辈子就废了。”
我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离?”
他说:“你不会忍的。你眼睛里藏不住事。”
我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说:“你考虑一下。我不急,但我也不等人。”
门关上之后,我把那张卡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走到阳台上,低头看楼下,周晋安走出单元门,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起来,慢慢开出小区。
我回屋给谭砚清打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我说:“周晋安刚来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他来干什么?”
我说:“他来让你老婆跟他离婚,然后娶我。”
谭砚清骂了一句脏话,说:“他有病吧?”
我说:“你有药吗?”
他那边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棠舟,你别听他胡说,我跟他老婆真没什么——”
我说:“谭砚清,你回来把你的东西收拾了。我们离婚。”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周晋安留下的那张银行卡和牛皮纸袋。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文件复印件——谭砚清公司的财务报表,银行流水,还有几张孟梨落跟不同男人的聊天记录截图。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许棠舟,你不欠他的。你欠你自己的。”
我把那张便签折好,塞进钱包夹层里。
那天晚上谭砚清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我收到他微信:“棠舟,我们谈谈。”我没回。第四天孟梨落给我打电话,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许棠舟,你跟周晋安说什么了?他凭什么去你那儿闹?我跟他离婚是我的事,他算什么东西——”
我说:“孟梨落,你今年二十四,我三十二。你叫我一声姐,我就跟你说一句,谭砚清那点家底撑不起你。”
她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管得着吗?”
我说:“管不着。但周晋安那张卡里八十万,你觉得谭砚清拿得出来吗?”
她挂了电话。
第五天,我约了律师。律师姓陈,四十来岁,短头发,说话干脆利落。她翻了我带来的材料,说:“你老公这情况,婚内过错方,财产分割对你有利。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你出了一半,按揭也是你在还,他拿不走。车是婚前他买的,归他。存款的话,他公司账面亏空,你得留个心眼,别让他转移。”
我说:“他公司去年亏了六十万,外面还欠着钱。”
陈律师皱了皱眉:“那更得抓紧。你跟他把离婚协议签了,房子归你,让他自己还他那部分按揭去。存款你查清楚,别让他挪走。”
我说:“他手里还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五万,欠了两万多。”
陈律师说:“那是他个人债务,你别认。”
我点头。
从律所出来,我给周晋安发了条短信:“你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哪来的?”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孟梨落手机里翻的,她拿谭砚清手机发照片给你那天,自己也拍了些东西。我留了一份。”
我说:“你早就在准备离婚了?”
他说:“我从去年年底就在准备。她跟我说加班,我就在她公司楼下等,等到凌晨两点,她坐谭砚清的车回来,在车里待了四十分钟才下来。我拍着照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摊牌?”
他说:“摊了。她说我没本事,说谭砚清能给她好日子。我说谭砚清有老婆,她说他快离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头悬在键盘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出一行字:“周晋安,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气话?”
他回:“哪句?”
我说:“娶我那句。”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条:“我等你离婚。离完你再问我。”
第六天,谭砚清回家了。
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西装挂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吃外卖,一份酸辣粉,辣得眼泪直流。他站在门口看我,说:“棠舟,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说:“谈什么?”
他说:“我跟孟梨落断了,真的断了。她昨天跟我闹,说我骗她,说我根本离不了婚。我他妈本来就没想离婚——”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谭砚清,你搞大了她肚子的时候没想离婚?”
他脸白了。
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孟梨落昨天去医院了,我有个朋友在妇产科,看见她了。她没告诉你?”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他说:“棠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男人,我嫁了五年,从二十五岁跟到三十二岁,陪他租过城中村的隔间,陪他吃过一个月白水面条,陪他熬过他爸住院那半年。他那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棠舟,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现在他蹲在我面前,像条落水的狗。
我说:“谭砚清,你签不签?”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签什么?”
“离婚协议。”
他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棠舟,你别逼我——”
我说:“是你先逼我的。你跟孟梨落上床的时候,你给她租房子的时候,你带她去医院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他松了手,退后两步,撞在鞋柜上,鞋柜上的钥匙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叮当一声。他说:“房子不能给你。”
我说:“房子首付我出了一半,按揭我一直在还,你凭什么不给我?”
他说:“我公司现在困难,我需要钱周转——”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许棠舟,你别逼我跟你打官司。”
我说:“好啊,那就打。你婚内出轨,证据我手里一大把。你公司账面亏空,信用卡欠款,你拿什么跟我打?”
他哑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锁了卧室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夜我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早上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棠舟,房子给你。但存款对半分,车归我。”
我拿起来看了看,给陈律师发了条微信:“他松口了。”
陈律师回:“别松。存款你查过了,就那点,他分不走多少。车本来就归他。你再让他把按揭那部分补给你,不然以后都是你还。”
我按陈律师说的,拟了份新协议,发给谭砚清。他过了两天才回,说:“你非要这么绝?”
我说:“谭砚清,你出轨的时候没想过我会这么绝?”
他签了。
签完字那天我去律所拿协议,出来的时候看见周晋安站在楼下,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他看见我,走过来递给我:“刚买的,趁热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说:“陈律师是我表姐。”
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跟之前那副疲惫样子判若两人。他说:“你别瞪我。我找她咨询离婚的时候,她问我什么情况,我说了。她说你这种情况最好找她本人谈,我就来了。”
我说:“所以你那天去我家,是你表姐教的?”
他说:“一半一半。她让我带材料去,让我跟你把话说清楚。但那句‘娶你’,是我自己想说的。”
我盯着他,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起了一层雾。我说:“周晋安,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我没病。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值得有人对你好。”
我低下头,把豆浆喝完,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我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他说:“我知道。我等你。”
我说:“你别等我。”
他说:“我等你。”
第二章
我跟谭砚清办完离婚手续那天,下了场大雨。
我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攥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站在台阶上,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谭砚清站在我旁边,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敞着,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他说:“棠舟,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雨里。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喊我名字,但最后什么也没喊,钻进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突然觉得腿软,蹲下来,伞歪在一边,雨把我半边身子浇透了。
周晋安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撑着伞跑过来,把我拽起来,伞举在我头顶。他说:“许棠舟,你哭什么?”
我说:“我没哭。”
他伸手抹了一把我的脸,说:“雨水?”
我说:“雨水。”
他没拆穿我,把我塞进车里,开暖风,递给我一包纸巾。他说:“去吃碗热面?”
我说:“不想吃。”
他说:“那就坐着。”
我们在车里坐了半个多小时,雨慢慢小了,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干了,外面的街景清晰起来。我转头看他,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我说:“周晋安,你跟你老婆离了吗?”
他说:“上周离的。”
我说:“你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像卸了块石头。但石头卸了,地上留了个坑。”
我说:“你说话还挺文艺。”
他说:“工地待久了,白天干活,晚上看书。我高中没毕业就出来干了,但书还是读的。”
我说:“你看什么书?”
他说:“历史。明朝那些事儿,看了三遍。”
我笑了一声,说:“那你知道明朝有个姓许的将军吗?”
他说:“许国?当过兵部尚书。”
我说:“你知道得还挺多。”
他说:“你姓许,我特意查的。”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没看我,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说:“走吧,送你回家。”
我离婚之后搬进了原来那套房子。谭砚清搬走了,把他那部分按揭一次性补给了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凑的钱,我也没问。房子重新布置了一下,扔了他的东西,换了窗帘和床单,客厅里挂了幅画,是陈律师送我的,说搬家礼。
周晋安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时候带一袋水果,有时候带两盒饭,有时候就是来坐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跟我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有一天他看见我厨房水龙头漏水,二话不说去五金店买了新的换上,蹲在地上拧螺丝,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到小臂。
我说:“那疤怎么来的?”
他说:“工地钢筋划的。”
我说:“疼吗?”
他说:“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他修完水龙头,站起来洗手,水珠溅了一身。我递给他毛巾,他擦着手,说:“许棠舟,你什么时候能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什么?”
他说:“想清楚我不是在可怜你。”
我把毛巾拿回来,搭在架子上,说:“周晋安,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怕什么?知道我晚上睡觉开不开灯?”
他说:“你喜欢吃辣,尤其酸辣粉,但胃不好,不能天天吃。你怕打雷,去年夏天打雷那天你给谭砚清打了七个电话他都没接。你晚上睡觉留一盏小夜灯,怕黑。”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毛巾角,指头攥得发白。
他说:“许棠舟,我盯了你两年。”
我说:“你盯我?”
他说:“从孟梨落第一次夜不归宿那天起,我就开始查谭砚清。查他老婆是谁,查你叫什么,查你在哪儿上班,查你爱吃什么。我那时候就想,我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忍一个这样的男人忍这么久。”
我说:“那你查到了什么?”
他说:“查到你每个周五下午去福利院做义工,查到你每年给山区小学捐书,查到你跟谭砚清结婚第一年他生病住院你请了两个月假照顾他,自己瘦了十斤。你这个人,认死理。谁对你好一分,你恨不得还十分。但你身边的人,没一个对得起你。”
我把毛巾扔在台面上,转身往客厅走。他跟在后面,说:“许棠舟,你别躲。”
我站在客厅中间,回头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挂着水珠,眼神直直看着我。
我说:“周晋安,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就是,我比谭砚清了解你。我比他知道你值多少。”
那天晚上他没走。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餐桌前,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谁也没说话。后来我困了,起身回卧室,他在后面说:“许棠舟。”
我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晚安。”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乱七八糟。我三十多岁了,离过婚,被出轨,被辜负,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信任何男人。但周晋安说“晚安”的时候,声音又低又稳,像小时候我爸在隔壁房间说“睡吧”。
我打开门,他还坐在沙发上,抬头看我。
我说:“周晋安,你明天还来吗?”
他说:“来。”
我说:“带早餐。”
他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他说:“好。”
第二天他带了豆浆油条,还有一份酸辣粉。我说:“我胃不好,不能天天吃。”
他说:“我知道。就今天。明天换小米粥。”
我坐下来吃酸辣粉,辣得眼泪直流。他坐在对面,把豆浆推过来,说:“慢点吃。”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他。我说:“周晋安,你对孟梨落也这样过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他说:“我跟她结婚,是相亲认识的。她长得好看,我那时候觉得好看就行。后来发现不行。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她也给不了。”
我说:“你想要什么?”
他说:“我想要个家。不是房子,是家。下班回来有人说话,吃饭的时候有人坐在对面,晚上睡觉的时候知道旁边有人。就这么简单。”
我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酸辣粉咽下去,说:“我也想要。”
他说:“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趟超市,他推着车,我挑东西,买了米、油、鸡蛋、青菜,还有一盒速冻水饺。他站在冷冻柜前挑了半天,拿了一袋牛肉馅的,说:“这个好吃。”
我说:“你会做饭?”
他说:“会。工地那几年,自己不做就得饿死。”
晚上他在我家厨房里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焖了锅米饭。我坐在餐桌前看他忙活,围裙系在他腰上,显得有点短,他炒菜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着,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说:“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说:“还行。”
他说:“还行就是好。”
我说:“你脸皮真厚。”
他说:“脸皮薄吃不着。”
我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心里发酸。我低下头扒饭,眼泪掉在碗里,砸出一小圈涟漪。他没说话,伸过手来,把我碗里的饭拨到他碗里,又给我盛了勺新的。
他说:“吃吧。以后不用哭。”
那天之后周晋安就常驻了。他的东西一点点搬过来,先是几件换洗衣服,然后是剃须刀,然后是那套《明朝那些事儿》。书放在茶几上,被我翻了两页,看见他划的线——“所谓隐忍,就是积攒力量,等到最后一击。”
我问他:“你划这句干什么?”
他说:“提醒自己。”
我说:“你忍了两年?”
他说:“两年零三个月。”
我说:“值得吗?”
他说:“不值得。但没办法。我要是不忍,孟梨落能把我折腾死。她那个人,你惹了她,她能把你的皮扒了。”
我说:“谭砚清现在被她扒皮呢。”
他说:“活该。”
谭砚清确实是活该。他公司上个月被供应商告了,账上被冻结,员工走了一半。孟梨落跟他闹,闹到公司去了,在办公室摔了两个花瓶,被保安架出来。谭砚清给我打电话,响了一声我就挂了。他又发短信,说:“棠舟,我后悔了。”
我没回。
周晋安坐在旁边看我手机屏幕,说:“他还找你?”
我说:“你吃醋?”
他说:“不吃。我就是觉得他这人,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说:“你以前也这样?”
他说:“以前?以前我觉得孟梨落是我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后来发现她拿我当提款机。”
我说:“那你现在觉得她是什么?”
他说:“一个错。人这辈子谁不犯几个错。犯了就认,认了就改。”
我说:“你改了吗?”
他转头看我,说:“你说呢?”
我别过脸去,没说话。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小区里的树照得黄澄澄的。我听见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说:“许棠舟,你什么时候能松口?”
我说:“松什么口?”
他说:“说你愿意。”
我转过身,抬头看他。他站得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带点薄荷味。我说:“周晋安,我怕。”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再来一次。”
他说:“不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我不是谭砚清。因为我盯了你两年。因为我知道你怕打雷,知道你胃不好,知道你晚上开夜灯。因为你哭的时候不出声。因为你是许棠舟。”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我说:“周晋安,你要是骗我,我就——”
他说:“你就什么?”
我说:“我就把你那本《明朝那些事儿》烧了。”
他笑了,把我拉起来,抱在怀里。他说:“烧吧。烧了我再买一套。”
第三章
我跟周晋安在一起的事,第一个知道的是陈律师。她来家里吃饭,看见周晋安在厨房炒菜,挑了挑眉,说:“进展挺快啊。”
我说:“你介绍的。”
她说:“我只让你找他谈,没让你把他领回家。”
我说:“他自己来的。”
她笑了一声,说:“我这个表弟,轴得很。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的人,也是一样。”
我说:“你跟他很熟?”
她说:“我姨家的,从小一块儿长大。他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供他妹妹上学。他妹现在在省城当老师,结婚的时候他拿了五万块嫁妆。他这个人,对家里人,没话说。”
我说:“他对孟梨落呢?”
她说:“孟梨落?那是个意外。他那时候二十九了,我姨催婚催得紧,相亲相了七八个,孟梨落长得好看,嘴又甜,他就昏了头。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但已经结了,就忍着。忍到忍不下去,就来找我了。”
我说:“他忍了多久?”
她说:“两年零三个月。这个数字他跟我说过好几遍,跟你也说过吧?”
我说:“说过。”
她看着我,说:“许棠舟,我不是替他说话。但他这个人,你跟他过,不会亏。”
我没说话,转头看厨房。周晋安正端着锅往外倒菜,围裙上沾了油点,头发被油烟熏得有点乱,嘴里还哼着歌,哼的是《朋友》,跑调跑得没边。
我说:“他唱歌真难听。”
陈律师说:“他以前不唱。跟你在一起之后才开始唱。”
那天晚上陈律师走了之后,我跟周晋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剥橘子,我吃瓣,他吃瓣,剥完一个再剥一个。电视里放着个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谁也没认真看。
我说:“周晋安,你妹知道你跟孟梨落离婚了吗?”
他说:“知道。她骂我眼瞎。”
我说:“你妹说得对。”
他说:“她也这么说。”
我笑了一声,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很稳。我说:“你妹知道我吗?”
他说:“知道。我跟她说了。”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我遇到个女的,姓许,离过婚,人很好。”
我说:“就这些?”
他说:“她还问你是不是因为我才离的。”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不是。我说你离了之后我才敢靠近你。”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嘴唇蹭到我额头。我往后缩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我后脑勺,说:“别躲。”
我说:“我没躲。”
他说:“你躲了。”
我说:“周晋安,你别得寸进尺。”
他说:“我不得寸进尺。我就想亲你一下。”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还没刷牙。”
他笑出声来,把我摁在沙发上,低头亲了一下我嘴角。他说:“没事,我不嫌。”
我推他,没推动,他胳膊撑着沙发,把我圈在里面。我说:“周晋安你重死了。”
他说:“那你去床上。”
我说:“你闭嘴。”
他没闭嘴,低头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嘴唇上,很轻,像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他撑起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光,跟那天在茶几上推银行卡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他眼里是火,现在眼里是水。
我说:“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
我说:“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好看。”
我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橘子味。我说:“周晋安,你别对我太好。”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怕习惯。”
他说:“那就习惯。”
那天晚上他没走,也没睡沙发。他睡在我旁边,穿着T恤和短裤,规规矩矩躺着,手搭在我腰上。我翻了个身,他把手收回去,说:“睡吧。”
我说:“你手呢?”
他说:“怕你不舒服。”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腰上。他说:“许棠舟,你这是在勾引我。”
我说:“你闭嘴,睡觉。”
他笑了一声,把我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我头顶。我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很稳。我说:“周晋安。”
他说:“嗯。”
我说:“你心跳好快。”
他说:“你也是。”
我说:“我没——”
他说:“你手在抖。”
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掰开我的拳头,一根一根手指头捋直,然后跟我十指扣在一起。他说:“许棠舟,你不用怕。我在这儿。”
我闭上眼睛,没说话。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黄。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匀,后来他睡着了,手还扣着我的。
我睁着眼躺了很久,想起很多事。想起跟谭砚清结婚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就你一个”。想起他第一次夜不归宿,我在客厅坐到天亮。想起孟梨落发来的那张照片。想起周晋安推过来的那张银行卡。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周晋安。他睡得很沉,眉头松开,嘴角微微往下撇,像个小孩。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他没醒,只是把我的手抓过去,搁在胸口。
第二天早上他先醒的,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煎蛋、拌黄瓜。我坐在餐桌前喝粥,他坐在对面看我,说:“昨晚睡得好吗?”
我说:“还行。”
他说:“你半夜说梦话了。”
我说:“我说什么了?”
他说:“你喊谭砚清。”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我抬头看他,他表情平静,没什么波澜。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你哭了。我把你叫醒了,你翻个身又睡了。”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你睡得那么沉,说了你又得折腾半宿。”
我把勺子放下,说:“周晋安,我——”
他说:“你不用解释。五年的事,不是说忘就忘。我不急。”
我说:“你不生气?”
他说:“生什么气?你喊他名字又不是想他。你是恨他。”
我看着他,他把煎蛋夹到我碗里,说:“吃吧。吃完我送你去上班。”
那天他送我到公司楼下,我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说:“许棠舟。”
我回头。
他说:“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没有随便。说一个。”
我说:“酸辣粉。”
他说:“胃不好,换一个。”
我说:“那你说。”
他说:“我炖排骨。”
我说:“行。”
他说:“几点回来?”
我说:“六点。”
他说:“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回。”
他说:“我去接你。”
我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趴在车窗上冲我摆手,说:“六点,别迟到。”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公司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摇上去了。我掏出手机给他发微信:“你走吧。”
他回:“看你进去我就走。”
我进了大楼,坐电梯上楼,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映出我的脸。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发现嘴角是翘着的。
第四章
谭砚清来找我的那天,是个周六。
我跟周晋安刚从超市回来,他拎着两大袋东西,我手里拿着一盒草莓,正往嘴里塞。电梯门打开,谭砚清站在我家门口,靠墙站着,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周晋安,眼神暗了一下。
他说:“棠舟。”
周晋安把袋子放下来,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前面。他说:“你来干什么?”
谭砚清说:“我找她,不找你。”
周晋安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谭砚清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他说:“周晋安,你老婆被我睡了,你现在来替她出头?”
周晋安没动。他说:“谭砚清,你再说一句,我让你躺着出去。”
我拉住周晋安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拽,然后看着谭砚清,说:“你有什么事?”
谭砚清把烟塞回烟盒,说:“棠舟,我公司彻底完了。账冻结了,项目停了,员工都走了。孟梨落也走了,把我卡里最后两万块刷走,跟一个开酒吧的跑了。”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说:“我没地方去了。房子租的,下个月到期。我爸妈那边我不敢回去,我爸知道了能打死我。”
我说:“所以呢?”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说:“棠舟,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就两万,我周转一下,等我找到工作就还你。”
周晋安在旁边说:“你做梦。”
谭砚清没理他,继续看着我。他说:“棠舟,五年,你就当可怜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红色的汁水沾在指尖上,黏糊糊的。我说:“谭砚清,你跟我结婚五年,你妈生病我伺候,你爸住院我陪床,你公司周转不开我把嫁妆钱拿出来给你填。你出轨,你让别的女人给我发照片,你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你现在来找我借钱?”
他说:“棠舟——”
我说:“你走吧。我没钱借给你。就算有,也不借。”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说:“棠舟,周晋安那个人,你知道他为什么盯上你吗?他是在报复我。他就是要让你跟我离婚,让你难受。”
周晋安说:“谭砚清,你再说一句——”
我说:“让他说。”
谭砚清转过身,说:“他查了你两年,你知道他什么目的?他就是恨我睡了他老婆,他要让你也尝尝被耍的滋味。”
我转头看周晋安。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购物袋的提手,指节发白。他没看我,眼睛盯着谭砚清,说:“谭砚清,你说完了吗?”
谭砚清说:“怎么,怕了?”
周晋安把购物袋放下,走到谭砚清面前。他比谭砚清高半个头,站近了,整个人罩着他。他说:“谭砚清,我盯了许棠舟两年,是因为我看不惯你糟践她。你老婆——前妻——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她看上你的钱,你看上她的脸,你们俩烂锅配烂盖。但许棠舟不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被你蒙在鼓里五年,你花她的钱,住她的房,拿她的嫁妆填你的窟窿,然后你睡我老婆,你觉得你配吗?”
谭砚清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电梯门上。
周晋安说:“你要不要听听孟梨落怎么跟我说你的?她说你床上不行,说你抠门,说你答应给她买的包半年都没买。她说她就是图你几个钱,图完了就扔。谭砚清,你连孟梨落都留不住,你还来这儿挑拨?”
谭砚清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电梯门开了,他跌进去,摁了一楼,门关上之前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恨又丧,像条被踢出门的狗。
电梯门关上之后,周晋安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后背很烫,T恤被汗浸湿了一块。
我说:“周晋安。”
他说:“你别听他胡说。”
我说:“我没听。”
他说:“我盯你两年是真的,但我没想报复你。”
我说:“我知道。”
他转过身,把我抱住,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头顶,使劲蹭了蹭。他说:“许棠舟,我要是想报复你,我有的是办法。我可以在你最难的时候出现,让你依赖我,然后再甩了你。但我没有。我等你离完婚,等你自己站起来,等你愿意让我靠近。”
我说:“你等了两年多,不累吗?”
他说:“累。但值得。”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饭,点的外卖,酸辣粉和小米粥。他吃粉我喝粥,坐在茶几前,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许棠舟,我有个事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妹下个月结婚,在省城办。她想见你。”
我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我说:“见家长?”
他说:“不算家长。我爸妈在老家,我妹嫁在省城,就她一个。她就是想看看你。”
我说:“周晋安,我们才在一起多久?”
他说:“三个月。但我认识你两年了。”
我说:“你妹知道我离过婚吗?”
他说:“知道。”
我说:“她怎么说?”
他说:“她说只要你人好就行。她还说——她说我前头那个是眼瞎,这次要是再看走眼,她就跟我断绝关系。”
我笑了一声,笑完又有点想哭。我说:“周晋安,你妹跟你一样,说话都这么直。”
他说:“我们家人就这样。不绕弯子。”
我说:“那我去。”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但你得给我买身新衣服。”
他说:“买。买两身。”
我说:“你钱多?”
他说:“我钱不多,但给你花,够。”
去省城那天是周晋安开的车。三个小时的路程,他开得很稳,我坐在副驾驶上,听着歌,吃了两包薯片。他妹叫周晋宁,在省城一所小学当老师,嫁的是同校的体育老师,姓方,叫方远。
我们到的时候周晋宁在酒店门口等着,个子不高,圆脸,眼睛跟周晋安很像,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她看见我,上来就拉住我的手,说:“嫂子,你可算来了。我哥跟我说了八百遍你的事,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说:“他说我什么?”
她说:“说你做饭好吃,说你脾气好,说你长得好看。我哥这个人,嘴笨,能夸人的词就那几个,翻来覆去说,烦死了。”
我笑了,回头看周晋安,他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脸有点红。
方远从酒店里出来,高高壮壮的,一脸憨笑。他跟我握了握手,说:“嫂子好,我是方远。周晋宁天天在家念叨你,说终于有人能治她哥了。”
我说:“治他什么?”
方远说:“治他闷葫芦。他以前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打电话能打一个小时,全是说你。”
周晋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行了,进去吧。”
婚礼办得不大,就摆了八桌,全是两边的亲戚朋友。周晋安爸妈从老家来了,他爸是个瘦老头,话不多,见了我就点了点头,说:“来了就好。”他妈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说:“小许啊,晋安跟我说了,你以前的事他都跟我说了。我不在乎那些,我就看你这个人。你人好,比什么都强。”
我点头,说不出话。
婚礼上有个环节是家属发言,周晋宁让周晋安上去说两句。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拿着话筒,咳了两声,说:“我妹结婚,我高兴。方远这个人,我考察过了,靠谱。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台下笑成一片。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我今天带个人来。她姓许,叫许棠舟。我以后就跟她过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爸妈先鼓起掌来,接着所有人都鼓掌。我坐在台下,脸烧得厉害,恨不得钻桌子底下。
周晋安下台的时候,周晋宁迎上去,拍了拍他肩膀,说:“哥,你总算说句人话了。”
第五章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跟周晋安的日子过得平淡。他上班,我上班,早上他送,晚上他接,周末去超市,偶尔去看场电影。他不爱看电影,看到一半就睡着了,我拿爆米花砸他,他醒过来,把爆米花捡起来吃了。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直到孟梨落来找我。
那天我刚下班,走到公司楼下,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的站在门口,头发染成浅棕色,卷着大波浪,脸上妆很浓,但遮不住眼下的黑眼圈。她看见我,走过来,说:“许棠舟。”
我站住了,认出她来。照片里见过,但真人比照片瘦,也比照片老,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刻薄相。
我说:“孟梨落。”
她说:“找个地方聊聊?”
我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她说:“关于周晋安的事,你也不想聊?”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种东西,跟谭砚清那天一模一样,又恨又丧。我说:“前面有家咖啡店,十分钟。”
我们坐下来,她要了杯冰美式,我要了杯温水。她喝了一大口咖啡,说:“许棠舟,你知道周晋安为什么找你吗?”
我说:“知道。他说过了。”
她说:“他说什么了?说他盯了你两年?说他不是报复?”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往前凑了凑,说:“周晋安跟我结婚三年,他从来没碰过我。”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她说:“他跟我结婚,是因为他妹催他,他爸妈催他,他觉得该结了。但他对我没感觉。三年,他碰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跟他提离婚,他不肯,说再等等。我等什么?我二十四,我总不能守活寡吧?”
我说:“所以你找了谭砚清?”
她说:“谭砚清至少是个男人。周晋安呢?他连男人都不算。”
我把水杯放下,说:“孟梨落,你跟谭砚清的事,我没找你算账。你倒跑来跟我说这些?”
她说:“我就是看不惯。周晋安凭什么?他跟我过了三年,连句软话都没说过。他跟你在一起,又是做饭又是接送,凭什么?”
我说:“因为他喜欢我。”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她说:“喜欢?他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觉得你可怜,觉得你被谭砚清骗了,他同情你。”
我说:“那你呢?你同情谭砚清?”
她不说话了,低头搅咖啡,搅了半天,说:“谭砚清跑了。他欠了一屁股债,躲起来了。我找不着他。”
我说:“所以你来找我?你想干什么?要钱?”
她说:“我不要钱。我就是想告诉你,周晋安这个人,你拿不住他。他心里有事不跟人说,闷着,闷到一定程度就爆发。你以为他对我没感情?他对我有恨。他恨我让他丢人,恨我让他抬不起头。他跟你在一起,一半是喜欢你,一半是气我。”
我站起来,把水杯推回桌上。我说:“孟梨落,你说完了吗?”
她抬头看我。
我说:“你说周晋安碰你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那你知道他为什么碰你吗?因为他心里有人。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我跟他在一起三个月,他每天晚上抱着我睡,手搭在我腰上,规规矩矩。他不是没欲望,他是尊重我。这一点,谭砚清这辈子都比不了。”
孟梨落脸色变了,红一阵白一阵。她说:“你——”
我说:“你二十四岁,长得好看,想找有钱的,想找对你好的,都没错。但你错在拿别人的东西不当东西。谭砚清有老婆,你知道;周晋安对你好,你不在乎。你什么都要,什么都嫌不够。你活该。”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走到门口,我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许棠舟,你别后悔!”
我没停。
晚上回家,周晋安在厨房做饭,听见我开门,探头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我说:“周晋安。”
他说:“嗯?”
我说:“孟梨落来找我了。”
他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他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手里还攥着锅铲。他说:“她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你三年没碰过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锅铲放回厨房,走出来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过去,他抓住我的手,说:“她说的真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跟她说好了,结婚是搭伙过日子,别的随缘。她那时候说行。后来她又想要别的,我给不了。”
我说:“你心里有人?”
他看着我,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我说:“周晋安,你别哄我。”
他说:“我不哄你。我跟孟梨落结婚,是因为我妹说你再不结就晚了。我那时候三十了,想着随便找一个算了。后来发现不行。你没法跟一个你不喜欢的人过日子,过一天都难受。”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离?”
他说:“她不肯。她要钱。我攒了两年,攒了那八十万,就是想给她,让她走。但她拿了钱还想要房子,我们扯了半年才离成。”
我说:“你那八十万,还在吗?”
他说:“在。那张卡你拿着呢。”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去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张银行卡。我攥着卡走回客厅,递给他。他说:“你拿着。”
我说:“我不要。”
他说:“给你就是你的。那是我的诚意。”
我说:“周晋安,你是不是傻?”
他说:“不傻。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坐在他腿上,把卡塞回他口袋里。我说:“你留着。以后我们用这钱换个大点的房子。”
他抬头看我,说:“许棠舟,你这是答应跟我过了?”
我说:“我什么时候没答应?”
他说:“你没说过。”
我说:“那你现在听好了。周晋安,我跟你过。”
他把我抱住,抱得很紧,胳膊勒得我喘不过气。我说:“你松点,勒死了。”
他说:“不松。”
我说:“排骨糊了。”
他站起来往厨房跑,锅底果然糊了一层。他手忙脚乱地关火,把锅端下来,看着一锅黑乎乎的排骨,说:“完了。”
我说:“没事,叫外卖。”
他说:“我好不容易做一次。”
我说:“下次再做。”
他站在厨房里,回头看我,说:“许棠舟。”
我说:“嗯。”
他说:“你刚才说的,我记着了。”
我说:“记着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泡面,加了两个蛋和一把青菜。他吃得稀里哗啦的,汤都喝光了,放下碗说:“比排骨好吃。”
我说:“你嘴硬。”
他说:“真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我说:“泡面是我做的?”
他说:“你烧的水。”
我拿筷子敲他手背,他没躲,反而抓住我的筷子,把我手拉过去,亲了一下手背。他说:“许棠舟,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
我说:“你先把排骨学会再说。”
他说:“行。明天再试。”
第六章
周晋安学排骨学了半个月,终于做得像样了。他端着盘子出来,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闻着挺香。我夹了一块尝,点头说:“及格了。”
他说:“就及格?”
我说:“进步空间很大。”
他笑,坐下来跟我一起吃。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他说:“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关了玻璃门。我隔着玻璃看他,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打了五六分钟,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没进来,手撑着栏杆,头低着。
我推开玻璃门出去,站在他旁边。他没看我,说:“谭砚清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事?”
他说:“他跑了之后去了南方,在一个小厂里干活。前几天跟人打架,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在医院。他爸妈联系不上他,找到了孟梨落,孟梨落又找到我妹,我妹告诉我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他说:“孟梨落说的。她去医院看他了。”
我说:“她去看他?”
他说:“她说谭砚清欠她钱,她得去要。”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风有点凉,吹得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周晋安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说:“你想去看看他吗?”
我说:“不想。”
他说:“真的?”
我说:“周晋安,我跟谭砚清已经没关系了。他过得好,我不眼红;他过得不好,我也不心疼。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他说:“那孟梨落呢?”
我说:“她要是再来找我,你就跟她说,让她该干嘛干嘛去。”
他笑了一声,说:“行。”
过了几天,周晋宁给我打电话,说谭砚清出院了,回了老家。他爸妈把他接回去了,他爸气得高血压犯了,他妈天天哭。孟梨落没要到钱,在朋友圈里骂了他三天,后来把号注销了。
我说:“你哥知道吗?”
周晋宁说:“知道。他说‘哦’。”
我说:“他就说个‘哦’?”
周晋宁说:“我哥就这样。他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我说:“你哥最近学排骨学得上瘾,天天做,我都吃腻了。”
周晋宁在电话那头笑,说:“嫂子,你就让他做吧。他以前在工地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现在有人陪他吃饭,他高兴。”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发呆。周晋安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菜,看见我坐在那儿不动,说:“怎么了?”
我说:“你妹让我别嫌你做饭烦。”
他说:“她瞎操心。”
我说:“你高兴吗?”
他说:“高兴。”
我说:“以前不高兴?”
他把菜放下来,坐在我旁边,说:“以前没想过高不高兴。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第二天再干。跟你在一起之后,才开始想这些。”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明天吃什么,想周末去哪儿,想明年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说:“你想得还挺远。”
他说:“不远。日子一天天过,很快就到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还是洗衣液混着薄荷。我说:“周晋安,你那个《明朝那些事儿》,看完了吗?”
他说:“看完了。现在在看《万历十五年》。”
我说:“你看得懂吗?”
他说:“看得懂。看不懂就查。”
我说:“你以前怎么没去上学?”
他说:“家里穷。我爸身体不好,我妹要上学,我得上工。”
我说:“你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没那些年,我也遇不着你。”
我说:“你嘴越来越甜了。”
他说:“跟你学的。”
我说:“我没教你这些。”
他说:“你天天在我旁边说话,我听着听着就会了。”
我笑了,从他肩膀上起来,说:“周晋安,我有个事跟你说。”
他说:“什么事?”
我说:“我升职了。下个月开始,工资涨两千。”
他说:“好事。”
我说:“以后房贷我多还点。”
他说:“不用。你那钱留着花。”
我说:“我花不了那么多。”
他说:“那就存着。以后换房子。”
我说:“你真要换房子?”
他说:“换。换个大点的,带阳台的,你可以在阳台上养花。”
我说:“我不养花。”
他说:“那你养什么?”
我说:“养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说:“行。你养我,我给你做饭。”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吃的饭,他把小桌子搬出去,摆了两副碗筷,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楼下的路灯亮了,远处有几颗星星,风不凉不热,刚刚好。
他给我盛汤,说:“许棠舟。”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愿意跟我过。”
我说:“你谢我干什么。是你先找我的。”
他说:“我先找你的,但你没躲。”
我说:“我躲了。我让你别等。”
他说:“你没躲开。”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眼睛很亮,嘴角往上翘着。我说:“周晋安,你那天推给我的那张卡,还在我钱包里。”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那时候说,跟他离,我娶你。现在还算数吗?”
他说:“算。”
我说:“那你娶我吧。”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抱在怀里。他说:“许棠舟,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说:“不反悔?”
我说:“不反悔。”
他低头亲我,亲得很用力,嘴唇压在我嘴唇上,把我牙都磕了。我推他,说:“疼。”
他说:“你忍忍。”
我说:“周晋安你——”
他把我亲得说不出话,后来我自己也忘了要说什么。阳台上的风把汤吹凉了,排骨吃了一半,星星隐进云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
后来我们领证那天,周晋宁和方远都来了,陈律师也来了。周晋安穿了件白衬衫,我穿了条红裙子,站在民政局门口拍照。周晋宁拿着手机喊:“哥,你笑一下!”
周晋安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陈律师在旁边说:“行啊表弟,终于修成正果了。”
周晋安说:“姐,谢谢你。”
陈律师说:“谢我干什么,人是你自己盯上的。”
方远凑过来,说:“表哥,你那个《明朝那些事儿》,啥时候借我看看?”
周晋安说:“你看得懂吗?”
方远说:“咋看不懂,我也是高中毕业。”
周晋安说:“你先把你家那位哄好再说。”
方远转头看周晋宁,周晋宁瞪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领完证出来,我们去吃了顿火锅。周晋安给我涮毛肚,涮了十秒捞出来放我碗里,说:“趁热吃。”
我蘸着麻酱吃毛肚,辣得吸溜吸溜的。周晋宁在旁边说:“嫂子,你管管我哥,他以前从来不给别人夹菜。”
我说:“他给我夹习惯了。”
周晋宁说:“我哥这棵铁树,总算开花了。”
周晋安说:“你话真多。”
周晋宁说:“你管我。”
陈律师端起酒杯,说:“行了行了,今天是好日子。来,祝你们俩长长久久。”
大家都举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我端着杯子,看了一圈,周晋宁笑得露出虎牙,方远憨憨地跟着笑,陈律师一脸欣慰,周晋安坐在我旁边,胳膊搭在我椅背上,嘴角一直翘着。
我想起一年前,我坐在客厅里吐,盯着电视屏幕一夜没眨眼。想起周晋安推过来那张银行卡,说“跟他离,我娶你”。想起他说“我等你”。想起他说“你不用怕,我在这儿”。
我低头喝了一口酒,辣得嗓子发热。
周晋安凑过来,说:“想什么呢?”
我说:“想你那八十万。”
他说:“还在呢。”
我说:“留着换房子。”
他说:“换。明天就去看房。”
我说:“急什么。”
他说:“不急。但我想早点让你住上带阳台的。”
我说:“周晋安,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想养花?”
他说:“不养花也行。养猫养狗都行。”
我说:“养你。”
他笑,桌底下把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他手心里有汗,热乎乎的。我也攥紧他,没松开。
那天晚上回家,他先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T恤领口湿了一块。他坐在床边擦头发,我从浴室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突然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我说:“周晋安。”
他说:“嗯。”
我说:“你以后每天都要跟我说晚安。”
他说:“行。”
我说:“不许敷衍。”
他说:“不敷衍。”
我说:“那你说。”
他放下毛巾,看着我,说:“许棠舟,晚安。”
我说:“晚安。”
他伸手把我拉过去,按在床上,低头看我。他头发上的水滴在我脸上,凉凉的。他说:“许棠舟,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我说:“你以前跟孟梨落也说过吧?”
他说:“没说过。这是第一次。”
我说:“你骗人。”
他说:“没骗你。我跟她结婚的时候,说的是‘以后搭伙过日子,请你多担待’。跟你说的,是‘这辈子就你一个’。”
我伸手搂住他脖子,把他拉下来,贴着他耳朵说:“周晋安,我信你。”
他把我抱得很紧,抱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黄。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引子(尾声)
那张银行卡还在我钱包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周晋安不知道我设了这个密码。
他也不知道,那天他在阳台上抽烟,掐灭烟头坐进车里的时候,我在楼上的窗帘后面站了很久。
我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两个都是。
但我也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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