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的一间实验室里,一位老人对着显微镜,把同一把手枪的子弹一发接一发地打了出去。他做这件事,连续打了3000发。
那不是某起大案的现场还原,只是他日常的笨功夫——每一发子弹在弹壳上留下的擦痕都不一样,膛线会磨损,痕迹会变形。他把这3000次细微的变化一颗一颗拍下来、比对、归档。
后来,正是这些积累,让他在三天两夜里盯着一枚从新疆暴力现场提取的扭曲弹头,给出了一个改变了整桩大案走向的答案:相隔3000公里的北京和新疆,两地袭击军警的枪击案,子弹来自同一支“八一式”自动步枪。
那起案子,后来被称作“1997中国刑侦第一案”。枪的主人,叫白宝山。在那枚弹壳被锁定之前,他甚至不在侦查员的名单上。
而这位打掉3000发子弹的老人,就是电影《神探之痕迹》里崔寻的现实原型,崔道植。
从牙印到指甲,在没有DNA的年代,他"造"了两个先例
崔道植1955年从志愿军转业到黑龙江省公安厅,是中国第一代刑事技术警察。他入行那会儿,国内刑侦技术基本是空白的——没有DNA,没有监控,没有数据库。痕迹鉴定这个领域连教科书都没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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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道植受访讲述早年参加志愿军的相关经历
上世纪70年代初,哈尔滨连续发生幼女被害案,凶手在受害者脸上留下了多处咬痕。现场没有能用的指纹,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几道牙印。崔道植用牙弓、牙齿形态、排列间距一一比对,直接依据咬痕锁定了嫌疑人。
那是黑龙江省首家、全国罕见的牙痕定罪案例,从此在国内开出了"牙痕同一认定"这条路。
1981年,牡丹江发生一起命案。被害人在搏斗中从凶手手上扯下了一小片断裂的指甲。指甲能不能当定罪证据?当年的答案是没有先例,甚至没人知道不同人的指甲有没有差别。
崔道植的做法是这样的:他跑去黑龙江省警校,找了4个班200名学生,让人家每隔20天剪一次指甲寄给他。他一片一片在显微镜下观察上面的竖线,前后持续了将近两年。
最终他发现,每片指甲上有120到130根竖线,粗细、间距、排列组合因人而异——这东西跟指纹一样,能做人身同一认定。
他把所有嫌疑人的指甲剪下来,跟现场那片断裂的指甲一比对,右小指游离缘的特征高度吻合。凶手就此落网。"指甲同一认定"技术,从这一天起在中国刑侦史上正式诞生。
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事技术总队总队长滕晓龙和崔道植共事了35年。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疑难指纹鉴定,崔道植刚做完眼部手术,回来连着干了11天;在案件现场做模拟实验时,八十多岁的他亲自上阵,就为了让技术结论再准确一点。
7000多件物证零差错背后,是一套被全国40家单位采用的系统
很多人把崔道植叫"中国警界的定海神针"。"定海神针"这个说法不是宣传稿吹出来的,是刑警们自己喊的。一线办案的人遇到无从下手的物证,习惯性的一句话就是"请崔道植来",他的鉴定结论能让悬案"拨云见日、起死回生"。
这套判断力不是天赋。他有一个铁柜,里面锁着几千张照片,拍的是国内所有型号猎枪弹壳的痕迹。60多年,一把枪一把枪收集、一枚弹壳一枚弹壳比对,烂熟于心。2000年郑州银行劫案,歹徒用了猎枪,当时公安的弹道分析只覆盖军用枪弹,猎枪弹道理论几乎是空白。
崔道植在弹壳底火处看出了特殊的弧形线,当场给出判断:这支猎枪产自湖南某厂。循着这条线索,警方抓获主犯后搜出那支5连发猎枪,生产厂家与他的鉴定完全一致。
整个从警生涯,崔道植参与办理了1200余起重特大案件,检验鉴定7000余件痕迹物证,所有鉴定结论——一件没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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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研发的枪弹痕迹自动识别系统,其中的“制模片”和“弹痕展平装置”已被全国近40家公安刑侦单位采用。一个在显微镜前坐了一辈子的人,顺手把行业的基础设施也给搭了一部分。
2021年6月,崔道植获颁"七一勋章",那是党内最高荣誉。他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警服走上人民大会堂的红毯,腰杆笔直。
他曾把那件衬衫赠予饰演他的演员李雪健,首映礼上李雪健又将衬衫归还给他,自己回到哈尔滨的老年公寓,书桌上还是一台显微镜,电脑屏幕里是他刚做好的教学课件。
如今他92岁了,退休30多年,只要组织召唤,还是立刻赶赴一线。年轻民警遇到专业上的困惑,会去敲他的门。他总会开门,然后坐下来,从一枚弹痕的尾区特征开始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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