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天还没亮透，厨房里传来钝刀劈骨的声音。
我在被窝里听着，知道老公开工了。那半只溜达鸡是我昨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得梆硬，得靠他那把大砍刀伺候。这活儿我只字不提，他也不用问，四十多岁的夫妻，早过了安排家务的阶段，连使唤都省了。
说实话，有时候我会想，要是一个人过，怕是连口溜达鸡汤都喝不上。年轻人不服气，觉得这叫没本事。可中年女人心里明白，有些日子是两个人搭伙才撑得起来的。他抡刀，我掌勺，我给你灶台边的烟火气，你还我一个不用拧瓶盖的人生。
我们这种搭配，谈不上多浪漫。就是他干活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软肋来。
溜达鸡不焯水，是我娘家的规矩。
市场买的白羽鸡那种腥臊，非焯不可。但正宗溜达鸡，焯水就糟蹋了。清水泡半小时，控干，锅里只抹一层薄油，鸡块进去慢慢煸炒，什么都不加。看着水汽一点点收干，鸡肉从粉白转成微黄，就关火。
砂锅，开水，一片香叶，两三块白芷，几片姜。盐随手撒一点，酱油葱白一概不要。
这锅汤要炖出奶油黄才叫成。清淡，鲜美，肉嫩得能用筷子撕开。秋天早晨来一碗，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脚底板。
炖好的汤装进保温桶，我们去闺女那儿。
她上个月刚跟我们说，周末别来，她要安静。结果一开门就扑过来问做什么好吃的了。看，小孩子嘴上嫌你烦，身体比谁都诚实。
前几天她跟我吐槽领导，我劈头盖脸说她几句。当时心里还打鼓，怕她翻脸。结果人家根本没记仇，大口喝着鸡汤，聊着不咸不淡的笑话。倒是我，那几分钟她甩过来的焦虑，在我心里发酵了好几天，睡不好觉。
这就是当妈的命，孩子的坏情绪像淬了毒的针，扎一下就跑，你替她疼一星期。
在闺女家待了一个小时，我们自觉起身告辞。她中午要眯一会儿，下午还得干活。中年人哪有资格赖着不走。
回家路上经过海边，停了车，沿着海岸线走。
聊孩子，聊父母，聊他那个帮小叔子的执念总算放下了。以前婆婆那边的事，他恨不得把咱家拆了去填。现在总算明白，小家的财库都得自己攒。夫妻同心，不是嘴上说说，是各自砍掉几根血亲的脐带。
海风不冷，十月的光景刚好。我说，这个周末别去两边老人那儿了，剩下的鸡汤留给自己喝。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上有老下有小的年岁，谁还记得自己？婆家的应酬，娘家的操心，孩子的焦虑，全是压在肩上的行李。今天我想自私一回，这个家，就我们仨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这种念头说出来怕被骂白眼狼。可中年女人活到这个份上，总得承认一件事：那些让你筋疲力尽的人情，换个说法叫道德绑架；那些你不敢提的要求，才叫真实的人生。
海水一波波推上来，又退回去。
我想轻松点活了，按自己的心意来。
这话我以前不敢想。现在想，也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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