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机从中国家庭的集体退场,表面上看是一个小家电品类的衰落,但把它放到更长的时间维度里看,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豆浆机为什么卖不动了”,而是它当年为什么会火,以及它火的那个理由在今天还成不成立。
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之后,豆浆机销量一年突破1000万台,九阳一家拿下了全行业80%以上的市场份额。那一年九阳的营收达到43亿元,市值一度冲进中国家电企业前四,仅次于格力、美的和海尔。豆浆机的爆发,本质上是公众对食品安全产生集体焦虑后的一次恐慌性购买。人们买它不是因为想要一台豆浆机,是因为不敢喝牛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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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外部危机催出来的需求,注定要在危机缓解之后退潮。牛奶安全信任逐步恢复,植物奶、燕麦奶、便利店热豆浆把“在家做豆浆”的替代选项变得极其丰富,恐慌性购买的动机消失之后,豆浆机必须靠产品本身留住用户。而产品本身的问题,恰恰是它退场最直接的原因。
清洗是劝退用户的第一道闸门
尚普咨询2025年的调研给出了一个很直白的数据:32%的消费者因为“清洗麻烦”而拒绝向亲友推荐豆浆机,比例远高于“噪音太大”的18%和“使用频率低”的24%。换句话说,每三个老用户里就有一个被“洗机器”这件事劝退,口碑裂变在最后一厘米断掉了。
老式豆浆机的清洗是一场体力活。金属滤网上卡满豆渣,得用小刷子一格一格抠;加热底盘糊底之后焦垢牢牢粘住,钢丝球都未必刷得干净;机头和杯体连接的那圈缝隙,时间长了全是卫生死角。有用户吐槽“制作五分钟,清理两小时”,这当然是夸张,但一次完整的清洗确实要花十几分钟。早上时间本来就紧,做完早餐还要花大量精力收拾机器,几次之后就慢慢不想再用了。
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地方。豆浆机不是败给了“做豆浆这件事”,是败给了“做完豆浆之后的善后工作”。一个人愿意花二十分钟等一杯豆浆,但不愿意花十五分钟洗一台机器。制作环节的等待是可以接受的,清洗环节的麻烦是不可接受的。
功能单一让它在厨房的“空间竞争”中出局
中国家庭的厨房空间普遍不大,台面和橱柜的容量是有限的。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每一件小家电都在争夺“使用权”。
传统豆浆机的核心功能就是打豆浆,最多附带一个米糊模式。它没有榨汁功能,没有研磨功能,不能绞肉,不能做辅食。当一台机器只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又不是每天都必须做的时候,它被闲置的概率就非常高。
京东的消费数据很能说明问题:多功能料理机月均使用8.3次,豆浆机只有1.2次。八倍的使用频率差距,意味着同样占着一块地方,豆浆机创造的价值只有多功能料理机的七分之一。破壁机从功能上直接对豆浆机形成了替代——同样能打豆浆,还能榨汁、磨粉、做浓汤,转速更高、口感更细腻、不用过滤,价格也降到了两三百元区间。奥维云网的数据显示,2022年破壁机线上销量已经是豆浆机的2.3倍。当消费者面对“同样的钱买一台只能打豆浆的,还是买一台什么都能干的”这个选择题时,答案几乎没有悬念。
外部世界的替代品比它进化得更快
豆浆机退场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原因:它面对的不只是家电品类的竞争,是整个早餐生态的竞争。
便利店在写字楼和地铁站旁边的密度越来越高,全家、7-Eleven、罗森进去就能买到热豆浆、热包子,甚至咖啡配油条,不用提前准备食材,不用后续清洗机器,走的时候直接打包带走。对于每天赶时间的打工人来说,这个方案的吸引力是压倒性的。
植物奶的崛起把竞争维度又拉高了一层。燕麦奶、杏仁奶、椰奶在超市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Oatly、Alpro这些品牌把豆浆机的竞争对手从隔壁早餐店拉到了全球植物基饮品市场。这些产品保质期长、携带方便、口味选择多样,喝惯了燕麦拿铁的人,不太可能特意回家打一杯传统豆浆。
豆浆机当年火,是因为“在家做”是获取安全豆浆的唯一可靠途径。现在“在家做”只是众多选项之一,而且是最费事的那一个。
品牌的自救为什么没有奏效
九阳不是没有挣扎过。给豆浆机装App、搞智能预约、推云端食谱,甚至有的机型带自清洁烘干除菌功能。但这些改良把价格推高到了普通款的好几倍,一台顶配豆浆机的价格超过了入门级破壁机。消费者买豆浆机的初衷之一是省钱省事,为了解决痛点又多花一大笔钱,性价比的逻辑就说不通了。
更深层的问题是,九阳的品牌认知被牢牢绑在“豆浆”上。当它试图向吸尘器、电饭煲等领域拓展时,用户不认可它的其他产品。一个品类的衰退拖住了一家公司,九阳的营收从2021年的105.40亿元降至2025年的82.10亿元,归母净利润从7.46亿元跌到1.18亿元,创上市以来新低。2026年上半年,涵盖豆浆机的食品加工机系列营收同比下降18.57%,营养煲系列下降18.84%,两大传统支柱合计占总收入约七成,双双以接近20%的速度萎缩。二季度单季直接转亏,经营性现金流由正转负。
九阳的困境不是“豆浆机卖不动了”这么简单。它是一个靠单一品类起家的品牌,在品类生命周期进入衰退之后,没有找到第二个能撑住大盘的支柱。研发费用从2023年开始逐年下滑,2026年上半年同比下降21.01%。一家公司一边在压缩研发,一边指望通过产品升级来挽回市场,这个策略本身就存在矛盾。
豆浆机输给的到底是什么
把豆浆机的退场归结为“清洗麻烦”“功能单一”“被破壁机替代”,这些都对,但都停在了产品层面。真正让它出局的,是一个更根本的变化:家庭厨房的角色,从“加工场所”变成了“陈列场所”。
豆浆机诞生的年代,中国家庭的早餐大多是在家里完成的。煮粥、蒸包子、打豆浆,厨房是一个需要花时间投入才能产出食物的地方。豆浆机的价值在于它用机器替代了石磨和纱布,把“自己做豆浆”这件事的门槛从“需要一整天”降到了“需要二十分钟”。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巨大的效率提升。
但现在早餐的场景变了。便利店、外卖、代餐粉、即食燕麦片,所有这些东西的共同特征是:不需要准备、不需要清洗、不需要等待。早餐从一个“在家里完成的事情”变成了一个“在路上解决的事情”。当整个早餐场景从厨房迁移出去之后,豆浆机作为一个“厨房里的加工设备”,它的使用场景本身就消失了。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豆浆机当年解决的是一个“从无到有”的问题——以前在家做豆浆很麻烦,现在用机器做就简单了。但今天消费者面对的不是“从无到有”的问题,是“从有到好、从好到快”的问题。便利店的热豆浆已经是“有”了,燕麦奶已经是“好”了,即饮豆浆已经是“快”了。豆浆机在这三个维度上都没有优势。
一个产品的退场,很少是因为它本身变差了。更多时候,是它赖以生存的那个场景消失了。豆浆机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它没有做错什么,它只是属于一个“在家做早餐”的时代,而那个时代,正在以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更快的速度,从中国家庭的日常里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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