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正是收花生最忙的时候,日头毒得厉害,太阳晒在后背上跟火烤一样。我今年三十四岁,土生土长的农村人,这辈子就靠着几亩地过日子,不怕累不怕苦,就盼着地里的收成好,一家人平平安安。
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扛着锄头和编织袋下了地,一忙就是大半天,连口水都顾不上好好喝。半亩花生一点点刨出来,抖掉泥土,装了满满两大袋,腰早就酸得直不起来,浑身上下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干了又湿,后背结了一层白白的盐渍。
估摸着快到正午十二点,家家户户都该生火做午饭了,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等下回到家,媳妇应该已经把凉白开晾好了,锅里炖着南瓜,再炒一盘青菜,吃完饭歇上半个钟头,下午还得接着去地里,剩下还有一小块花生,得趁着晴天全部收完,万一赶上一场秋雨,花生烂在土里,这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推开自家的木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猪圈里的猪已经喂过了,食槽干干净净,院子扫过一遍,鸡鸭也都赶回了西边的鸡窝,看得出来媳妇早上起来已经把院里的活全都干完了。可厨房里却是冷锅冷灶,锅盖好好盖着,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我心里一下子就咯噔一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我媳妇叫秀莲,今年三十二,嫁到我们家八年了,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么多年,不管农忙还是农闲,她从来没有大中午躺在床上睡懒觉的习惯。平日里就算前一晚睡得再晚,天亮之后也要起来喂牲口、打扫院子,到了饭点,厨房里肯定热热闹闹飘着饭菜香。就算偶尔身子不舒服,顶多坐在屋檐底下靠着墙歇一会,绝不会回屋蒙头大睡。
我把锄头靠在墙角,放好编织袋,一边往堂屋走一边喊她的名字,秀莲,秀莲,在家吗。
屋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脚步不由得放急。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往脑子里钻,越想心里越慌。院子大门是从里面插上的,外人进不来,可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好的一个人,能去哪了?
我几步跨进卧室,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暗暗的,床上鼓起来一大块,秀莲整个人蒙在厚厚的被子里面,一动也不动。
我站在床边,又喊了两声她的名字,依旧没有一点动静。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深吸一口气,心里突突直跳,伸手一把抓住被角,猛地向上一掀。
被子掀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当场就傻眼了,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之前脑补了无数种糟心的画面,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看见的,完全是另外一番光景。
秀莲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脸色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看不到,嘴唇干得爆了皮,额头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我伸手往她额头上一摸,烫得我立马缩回了手,烧得厉害,人已经迷迷糊糊半昏迷了。她两只胳膊紧紧抱在胸口,怀里死死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哪怕烧得人事不省,手指还是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谁把这个布包抢走一样。
我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猜忌,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和心疼。我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喊她,秀莲,你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只能喉咙里面发出一点含糊的哼哼声,眼皮颤动几下,怎么都睁不开。
我不敢再多耽误一秒钟,转身就往外跑,推出院子角落那辆旧电动车,又回屋拿了一件厚外套,小心翼翼裹在她身上,怕吹了风烧得更厉害。我半抱半扶把她扶到电动车后座,让她靠在我的后背,稳住身子,拧着车把直奔村医老周的家。
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颠簸簸,我骑得尽量稳一点,风刮在脸上,我心里乱成一团麻。路上我脑子里不停回想最近这段日子发生的一件件小事,越想越觉得自己粗心。
大概半个月之前,秀莲就总跟我说,身上总是没劲,吃完饭就犯困,干点轻活也容易出虚汗。那时候地里刚刚开始准备收花生,正是最忙的时候,我天天一门心思扑在庄稼上,还以为是天太热,做家务熬的,随口叮嘱她没事多歇一歇,别硬撑。她当时点点头答应,可家里的活一点都没有落下。
有好几个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不在床上,走到院子里,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她总是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夜里有点闷,出来吹吹风,催我赶紧回屋睡觉,别耽误第二天下地干活。
还有好几次,她拿着手机躲在柴房里面接电话,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一靠近,她就匆匆把电话挂了,说是娘家姐姐打来的,聊几句家常。那时候我心里虽然有一点点疑惑,但是想着姐妹之间说点悄悄话也正常,就没有多问。
原来不是没事,她是一直在硬扛,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很快就到了村医老周的家里,老周是我们村里干了二十多年的大夫,待人实在。看见秀莲这个样子,他立马拿出体温计,又快速给她做了检查,烧到三十九度八,情况不能拖,先打一针退烧针,又喂了温水。
打完针过了将近一个钟头,秀莲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烧也稍稍退下去一点,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
我一直惦记着她怀里那个蓝布包,刚才路上她都烧成那样,依旧抱得死死的。我轻轻跟她说,秀莲,把怀里那个布包给我看看好不好。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把布包搂得更紧,犹豫了好半天,才慢慢松开手。
我接过那个旧布包,手指都有点发抖,一层一层把布包打开。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检查单,缴费小票,最底下压着一张县城医院的诊断报告。
我一张一张慢慢翻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
半个月前,秀莲就一个人坐班车偷偷去了县城的医院做检查。严重的缺铁性贫血,还有胆囊发炎,医生叮嘱她不能劳累,不能干重活,要好好休养,最好住院调理一段时间,按时吃药,不然拖久了身体会越来越差。
看病买药已经花出去不少钱,如果住院,还要再准备一大笔费用。
我终于全都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告诉我,是不敢。眼下正是秋收最紧要的时候,地里的花生等着收,一年的收入全都指望这一季,她怕跟我说了之后,我心里放不下她的病,干活分心,还要到处凑医药费,压力一下子压得更大。她想着自己扛一扛,等忙完这一阵秋收,地里的活全都落定,再安安心心去住院治病。
那些躲在柴房里面接的电话,根本不是闲聊,是跟她娘家姐姐打电话,商量怎么凑医药费,叮嘱姐姐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怕我着急。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刚刚醒过来,脸色依旧虚弱的秀莲,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股又疼又愧疚的滋味翻涌上来,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我天天起早贪黑,一门心思盯着地里的庄稼,总觉得只要多刨一点花生,多卖一点钱,这个家就能越来越好。可我从来没有好好停下来看一看身边的人,没有留意到她一天天瘦下去,脸色一点点变差。我总觉得她守在家里,喂喂猪做做饭,不用风吹日晒,是轻松的,却忘了日复一日的家务,同样熬人。她怕给我添负担,硬生生把病痛藏了半个月,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直到今天彻底撑不住,一躺下就烧晕过去。
刚刚回家的时候,我还冒出那些乱七八糟的猜忌,想想真是混账。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心疼她,反而胡思乱想。
秀莲看见我拿着诊断报告,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眼泪顺着眼角慢慢淌下来。
她说,我知道地里忙,花生再不收就要坏了,咱们家也没有多少闲钱,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等忙完这阵子再去住院,谁知道今天早上收拾完院子,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回到床上躺下,之后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蹲在床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喉咙哽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庄稼再好,收成再多,哪里比得上身边这个人重要。钱没了,我可以多干一点活,慢慢再挣,可要是她的身子垮了,这个家就塌了。
我当场就做了决定,地里剩下那片花生,托付给隔壁热心的堂哥帮忙收,工钱我后面再给他结算,眼下什么事都没有秀莲的身体要紧。回家之后我又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我妈今年五十八岁,常年有老胃病,平时省吃俭用,听说秀莲生病了,立马翻出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塞到我手里,让我先拿去给儿媳妇治病。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秀莲去县城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前前后后住了半个多月,输液、吃药、一点点调理,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脸上慢慢有了血色,也能坐起来跟我好好说说话。
出院回到家那天,已经是秋收的尾巴,地里的花生全都收完晒干,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跟从前一样,只顾着埋头拼命干活。每天到点就收工回家,喂猪、扫地、烧锅做饭,能自己干的活,我全都揽下来,再也不让秀莲碰重活累活。夜里忙完了,我们就搬两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吹着秋天的晚风,说说话。
我认认真真跟她讲,以后不管哪里不舒服,第一时间就要跟我说,不许一个人硬扛,不许再把事情藏在心里面。咱们是两口子,有难处一起扛,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更不用怕拖累我。
我们农村的夫妻,大多都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情话,没有浪漫的礼物,没有甜言蜜语,日子就是在一粥一饭,互相体谅里面一天一天往前走。那天中午,我掀开被子的那一瞬间,就像有人狠狠敲了我一下,给我好好上了一课。
过日子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外面的风波,而是躺在你身边的人,明明难受得快要撑不住,却因为怕你担心,选择一个人默默忍着,什么都不肯讲。很多矛盾,很多遗憾,一开始都只是一次没说出口的难受。
后来村里不少农妇坐在一起聊天,都说很多时候习惯了凡事自己扛,不愿意跟丈夫诉苦,怕给家里添乱。我每次听见,都会忍不住跟她们说说秀莲这件事。一家人,最要紧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硬撑,有事摊开来说,才能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我不知道正在看故事的人,有没有遇到过凡事都喜欢自己默默扛着的亲人或者爱人?如果换作是你,干完农活回到家,发现媳妇大中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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