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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年在镇上赶集偶遇初中女同学,突然她红着脸问我:你还缺媳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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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九九一年的秋天,我蹲在镇东头集市的土坡上卖烟叶,斜对面布摊前有个穿碎花衫的姑娘总往我这边瞄。我正纳闷,她忽然穿过人群走过来,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攥着布兜的手指节发白,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赵铁柱,你还缺媳妇不?”集市的喧嚣好像被人一把捂住了,我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打谷机。

一 烟叶摊前的碎花衫

那天是农历八月廿七,镇上逢大集。我凌晨四点就起了床,把前一天晚上扎好的烟叶捆子搬上板车。父亲腰疼得直不起身,母亲帮我把车襻套上肩,往我手里塞了两个杂面馍馍,说:“卖完烟叶,记得去供销社扯二尺蓝布,你爹的褂子烂得没法补了。”

从我们赵家坳到镇上要走十二里土路,我拉着板车到集上时,天刚蒙蒙亮。东头的土坡是烟叶市,已经蹲了七八个卖烟叶的,清一色是四五十岁的老把式。我找个空档铺开麻袋片子,把烟叶一捆捆码好,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下来,把草帽檐压得低低的。

说实话,我才二十二岁,还没正儿八经卖过烟叶。往年都是父亲来,今年他腰上使不上劲,只能我顶上。这烟叶是我跟母亲一片片烤出来的,烤得金黄流油,成色不差,可我心里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卖上好价钱。

集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把筐子摆在路两边,水灵灵的白菜萝卜还带着露水。卖布的用竹竿撑起各色布匹,风一吹哗啦啦响。卖吃食的支起了油锅,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烟叶的呛味,竟也不觉得冲。

我蹲了一个多钟头,问价的人不少,掏钱的没有。隔壁卖烟叶的老刘头卖了半车,看我眼巴巴的样子,说:“后生,你这烟叶烤得是好,可你蹲着不吆喝,谁知道你是卖烟叶的?你得站起来,把烟叶拿在手里让人看。”

我脸皮薄,试了几次都没张开嘴。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斜对面布摊前站着个姑娘,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蓝布裤子,两根辫子垂在胸前,正低头挑布。她挑了好一会儿,拿起一块白底小红花的布对着光看,又放下,换了一块淡青色的。

我总觉得她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挑完布付了钱,本该走了,却站在布摊前没动,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我看过去,她就赶紧扭开头,假装看摊上的布。

来回好几趟,我心里犯嘀咕:这姑娘是啥意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泥,脚上一双旧布鞋,有啥好看的?

正想着,她忽然把布兜往胳膊上一挎,直直地朝我走过来。人群在她身边分开又合拢,她的碎花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我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烟叶从手里滑下去都没发觉。

她走到我跟前站定,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走路走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比我矮一个头,低着头不看我,攥着布兜的手指头绞来绞去。我能看见她头顶的发缝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赵铁柱。”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懵了:“你认识我?”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好像我该认识她才对:“我林晓梅啊,初中坐你前排的,你忘了?你那时候老扯我辫子,被张老师罚站了一节课。”

林晓梅。这三个字像钥匙一样,哗啦打开了我脑子里一扇锁着的门。

二 扯辫子的那个姑娘

初中三年,林晓梅确实坐我前排。她那时候个子矮,扎两根麻花辫,辫梢上总系着红头绳。我那时候混,上课不好好听讲,就爱趴在桌上扯她辫子。她每次都回头瞪我,眼睛圆圆的,腮帮子鼓得像青蛙。有一回我扯得狠了,她“哇”一声哭出来,张老师把我拎到讲台前罚站,站了一节课,全班都笑我。

后来初三下学期,她忽然不来上学了。我问同桌,同桌说:“她爹病了,家里五个弟弟妹妹,她妈让她回去挣工分。”我那时候也没当回事,十五六岁的男娃子,哪里懂得替别人操心。过了几个月初中毕业,我就回家种地了,再没见过她。

算起来,我们有六七年没见了。她长高了,脸还是那张脸,可轮廓长开了,不再是黄毛丫头的样子。那双眼睛还是圆圆的,瞪人的时候还是鼓腮帮子,可眼神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咋在这儿?”我问。

“我姑家就这镇上的,我来赶集。”她说话还是轻声细语,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卖烟叶呢?”

“嗯,帮我爹卖的。”

“卖了多少了?”

“还没开张。”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烟叶,蹲下来拿起一捆,凑近鼻子闻了闻:“烤得真好,闻着就香。”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帮你卖。”

没等我说话,她就站起来,把烟叶捆子举在胸前,冲着来往的人群脆生生喊了一嗓子:“上好的烤烟叶,金黄流油,劲道足,价便宜,过来看一看瞧一瞧嘞!”

我整个人都傻了。她一个姑娘家,站在土坡上扯着嗓子吆喝,脸不红心不跳,声音又清又亮,像在唱山歌。赶集的人都往这边看,没一会儿就围过来好几个人。

“这烟叶咋卖?”一个老汉捏起一撮闻了闻。

“大爷您看这成色,供销社收的上等烟也不过如此。铁柱,多少钱一捆?”她回头问我。

我这才回过神来:“八……八毛。”

“八毛一捆,您看看这分量,足足半斤多,合着一斤才一块五。”林晓梅接过话头,“供销社上等烟收多少钱您比我清楚,转手卖出去得三块出头。您买回去自己抽,省一半还多。”

老汉抽了抽鼻子,掏出两块钱:“来三捆。”

开了张,后面就顺了。林晓梅帮我吆喝了半个多钟头,一车烟叶卖得精光。旁边老刘头看得直咂嘴,对我竖起大拇指,那意思我明白,是夸我找了个能干媳妇。我脸发烫,可林晓梅跟没事人一样,蹲在地上帮我把麻袋片子卷起来。

“卖了多少钱?”她问。

我数了数,一共卖了二十九块六。她把钱拿过去数了一遍,抽出一张五块的递还给我:“这是多给的,刚才那个穿中山装的给了十块,你忙着捆烟叶没看见,我给他退回去的,这是找回来的零头。”又数出两块:“这是布摊上人家退我的,先前我扯的布不够,收了我两块定金。”

我接过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姑娘心细,手快,脑子清楚,哪哪都好。

“铁柱。”她忽然叫我名字,声音跟刚才吆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又轻又软,像怕被风吹散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又红了,红得从耳朵一直漫到脖子,碎花衫的领口都在微微抖。她攥着布兜,指节又发白了,嘴唇动了几动,终于憋出来那句话:

“你还缺媳妇不?”

三 耳朵里跑进去一只蜜蜂

集市的喧嚣好像被人一把捂住了。卖油条的还在喊,卖布的还在摇拨浪鼓,可那些声音全像隔了一层厚棉花,进不到我耳朵里。我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打谷机,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嗓子眼上。

林晓梅说完那句话,眼睛就盯着自己脚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碎头发底下,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你……你说啥?”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得像砂纸。

“你听见了。”她头也不抬,“你就说缺不缺吧。”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缺媳妇?我二十二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有的娃都两岁了。可我家那条件——三间土坯房,上面两个老人,底下两个弟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前年有人给我说过一门亲,对方一听我家情况,面都没见就回了。

可林晓梅不一样。她是初中跟我同过桌的人,她知道我什么德行。我那会儿扯她辫子,拿她橡皮,还往她凳子上放过癞蛤蟆,她怎么还……

“我家里穷。”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姑家跟你们赵家坳隔一道梁,你们家啥情况我知道。你爹腰不好,你妈身体也不强,底下两个弟弟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三间土坯房,一头猪,五只鸡,对不对?”

我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家的地是七亩三分,东洼三亩,西坡四亩三分,对不?你爹去年冬天买了头小猪崽,花了二十一块,养到现在应该有一百来斤了。你上个月给你爹抓了两副中药,是在镇上张大夫那儿抓的,花了三块六。”

我彻底懵了:“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脸上红晕更浓了,可她没躲,直直地看着我:“我姑跟你们村李婶是妯娌,我常去我姑家,打听过你。”

打听过你。这三个字落在我心上,像三颗烧红的铁豆子,烙得我浑身发烫。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打听我。

“可……可你为啥……”我语无伦次,“你家啥情况?你这些年……”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晴天下掠过一片云。她低头把布兜的带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我爹在我初三那年走了,你知道的。我回家挣工分,帮着我妈把五个弟弟妹妹拉扯大。去年我大弟去了县里当工人,二弟考上了中专,家里负担轻了。我妈去年冬天也走了,脑溢血,走得快。”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看见她绕布兜带子的手指越绕越快,指节发白。

“我就想着,我该给自己活一回了。”她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可嘴角是翘着的,“我今年二十四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铁柱,我就问你一句,你要是不嫌我年纪大,不嫌我家负担重,咱俩就处处看。你要是嫌,就当我今天啥也没说,我马上就走。”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六七年没见的脸,看着那双圆圆的、亮亮的、现在盛满了期待和紧张的眼睛。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她被我扯哭那次,也是这个表情,又委屈又倔强。

“我不嫌。”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大得像在喊,“我嫌啥?我啥也没有,我嫌你啥?你要是不嫌我穷,不嫌我笨,不嫌我家里拖累大……”

“我不嫌。”她打断我,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你笨是笨了点,可你老实。初中那时候你就老实,别人偷瓜你去放哨,老师来了你不跑,被逮住了也不供出别人。”

我愣愣地看着她,这些事我自己都忘了,她居然还记得。

旁边忽然响起拍掌声。我扭头一看,卖烟叶的老刘头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冲我竖大拇指:“好小子,卖烟叶还捎带着说媳妇,一箭双雕!”周围几个卖菜的、卖布的都在笑,有人喊:“赵家小子,人家姑娘都开口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林晓梅的脸红得能煎鸡蛋,可她还是大大方方站着,等我的准话。

“给,给!”我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又转过来看着她,“晓梅,我赵铁柱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只要你愿意,我回去就跟我爹妈说,找媒人上你家提亲。”

“我家没人。”她小声说,“我妈走了,弟弟们都在外头,我姑能给我做主。”

“那就找你姑。”

她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没擦,就那么挂着笑看着我。

四 三斤猪肉和一瓶西凤酒

从集上回去的路上,我觉得板车轻得像没装东西。十二里土路,我几乎是蹦着走完的。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跟鼓掌似的。走到村口,碰见放羊的赵老四,他问我:“铁柱,烟叶卖了?”

“卖了!”

“咋样?”

“好得很!”

“好得很是多好?”

我冲他咧嘴一笑:“好得不能再好了!”

到家把板车往院里一扔,母亲正在灶房烧火,看我空车回来,脸上露出笑:“卖完了?”

“卖完了,卖了二十九块六。”

“这么多?”母亲又惊又喜,“你爹还怕你卖不动呢。”

我从兜里往外掏钱,一边掏一边说:“娘,我有事跟你说。”

母亲看我这副模样,手上的火钳子停了下来:“啥事?”

“我今天在集上碰见林晓梅了。”

“林晓梅?哪个林晓梅?”

“我初中同学,坐我前排的那个。她姑是李婶的妯娌,就咱村李会计的媳妇的妯娌。”

母亲想了想:“是不是她爹死得早、底下五个弟弟妹妹那个?”

“对,就是她。”

“碰见就碰见了,咋了?”

我深吸一口气:“她想跟我处对象。”

母亲手里的火钳子“当”一声掉在地上。灶膛里的火苗蹿出来,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人可好了。”我赶紧说,“今天帮我卖烟叶,一车烟叶半个钟头就卖完了,算账又快又准,退钱找零一点不含糊。她个子不高,圆脸,大眼睛,干活利索,说话清清楚楚。她说她知道咱家的情况,她不嫌。”

母亲慢慢弯下腰捡起火钳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家那情况,五个弟弟妹妹,虽说大的去县里当工人了,底下还有四个吧?她妈也没了,她姑能给做主?这种家庭出来的姑娘,倒是能吃苦,就怕心都在娘家,顾不着自己家。”

“她说去年大弟去了县里当工人,二弟上了中专,家里负担轻了。”

“轻了也是四个弟弟妹妹,哪能说不管就不管。”母亲叹了口气,“铁柱,咱家这条件你也知道,你爹的药钱不断,你两个弟弟还在念书。再添一口人……”

“娘。”我打断她,“我今年二十二了。咱村跟我一般大的,就剩我没说上媳妇了。前年那个,面都没见就回绝了咱。如今人家姑娘自己找上门,你还挑啥?”

母亲不说话了。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掀开锅盖,往锅里添了把米:“你爹那儿,你自己说去。”

父亲在西屋炕上躺着,腰疼得翻不了身。听我说完,他半天没吭声,手指头在被子上一下一下敲着。我了解我爹,他越不说话,心里想得越多。

“她姑是李婶的妯娌?”他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哑。

“是。”

“李婶那人实诚,她妯娌应该也不差。”父亲顿了顿,“你明天去供销社买三斤猪肉,打一瓶西凤酒,去她姑家走一趟。咱家穷归穷,礼数不能缺。我让你娘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也带上,算是咱家的心意。”

我鼻子一酸。那只老母鸡是家里唯一能下蛋换盐的,父亲说宰就宰了。

“爹……”

“别说了。”父亲摆摆手,“你长大了,该成家了。人家姑娘不嫌咱,咱就得拿出个样子来。日子穷不怕,怕的是没心气。你明天去,跟你那女同学说,让她放心,我赵老栓虽然瘫在炕上,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拖累你们。”

五 她姑家门前的枣树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三斤猪肉、一瓶西凤酒,背着那只五花大绑的老母鸡,走了八里地到了李家坳。林晓梅她姑家村口有棵大枣树,树干有脸盆粗,枝头上还挂着些红透的枣子。我在树下站定,整了整褂子领子,清了清嗓子,才往村里走。

她姑家是三间瓦房,院墙用石头垒的,院门虚掩着。我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姑,他真的可老实了,一句瞎话没有。”是林晓梅的声音。

“老实能当饭吃?”她姑的声音带着笑,“你倒是说说,他怎么个老实法?”

“他初中那会儿,别人偷瓜,他放哨。老师来了,别人跑了,就他不跑,被逮住了也不供出别人。老师罚他站,他就站着,站了一节课也不吱声。”

“那是傻。”

“姑!”林晓梅急了,“那不叫傻,那叫实诚。”

“行行行,实诚。”她姑笑出了声,“那你倒是说说,他家里那情况,你过去了怎么过?三间土坯房,一个瘫爹,一个病娘,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念书。你去了就是当牛做马。”

“我愿意。”

“你愿意,你姑我还心疼呢。你十五岁没了爹,二十岁没了娘,拉扯五个弟弟妹妹长大,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又往火坑里跳?”

“姑,那不是火坑。”林晓梅的声音低下去,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爹瘫是瘫,可明事理。他娘身体不好,可心善。他两个弟弟念书好,将来有出息。铁柱老实肯干,不抽烟不喝酒,就知道闷头干活。这样的家,穷是穷,可人心齐。比那些有钱但勾心斗角的人家强一百倍。”

我站在门外,眼眶发热,手举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趟,终于敲了门。

她姑来开的门,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大眼,跟林晓梅有五六分像。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侧身让我进去。

林晓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见我进来,腾地站起来,脸又红了。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子盘在脑后。

“姑,这就是赵铁柱。”她小声说。

“我认得,李婶她妯娌家的那个后生。”她姑给我倒了碗水,“坐吧。”

我规规矩矩坐下,把东西放在桌上:“姑,这是我爹让我带来的。三斤肉,一瓶酒,还有只老母鸡,给您补身子。”

她姑看了看东西,又看了看我:“你爹身体咋样?”

“腰不好,躺炕上起不来。可他让我带话,说他虽然瘫了,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拖累我们。”

她姑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家里的情况,几亩地,收成咋样,两个弟弟念书好不好。我一一照实回答,不敢说半句虚的。

“你家这条件,确实难。”她姑喝了口水,“可我这侄女也是个苦命的。她爹走的时候,她才十五,底下五个弟弟妹妹,最小的才两岁。她跟她妈两个人,硬是把五个孩子拉扯大。如今大弟去了县里当工人,二弟上了中专,三弟四弟在念初中,五妹在念小学。她这些年挣的工分、喂的猪、养的鸡,全填了这个家。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添过。”

我转头看林晓梅,她低着头,手指绕着辫梢,脸还是红的,可嘴角一直翘着。

“姑,”我说,“我知道晓梅苦,我也知道我穷。可我有力气,能干活。我们村东洼那三亩地,我打算改种烟叶,烤好了比种粮食值钱。西坡那四亩三分,我想挖个鱼塘养鱼。我打听过了,县里有鱼苗卖,一年下来能挣不少。我爹的药钱我来想办法,两个弟弟念书我来供。我不会让晓梅跟着我吃苦。”

她姑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话不多,心里有数。”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围裙,“行了,这亲事我同意了。你回去让你爹找媒人来,该走的程序不能少。我这侄女虽是没爹没娘,可我还在,不能让她不明不白跟了你。”

“谢谢姑!”我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林晓梅也站起来,她姑瞪了她一眼:“瞧你那样,这就护上了?还没过门呢。”

“姑!”林晓梅跺脚。

她姑笑着摇头,出门去了,把堂屋留给了我们。林晓梅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鱼塘啊烟叶啊,是真的?”

“真的。我早就想好了,就是没本钱。今年烟叶卖了钱,明年就能挖鱼塘。”

“我有。”她抬起头,“我这几年攒了八十块钱,本来想给五妹留着念书用。你要是缺本钱,先拿去用。”

“那不行,那是你的……”

“咱们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她说完,脸又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你……你以后对我好点就行。”

六 两间新瓦房

那年冬天,我和林晓梅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三桌,请了村里的长辈和几个要好的邻居。她姑来了,李婶来了,我初中那几个同学也来了。林晓梅穿了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是她姑给她做的,头上别了朵红绒花,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婚后第三天,她就下地干活了。我娘拦着不让,她说:“娘,我闲不住。以前在家天天干,现在停下来浑身不自在。”

我娘看着她利索地喂鸡、扫院、烧火做饭,转头对我说:“铁柱,你娶了个好媳妇。”

开春后,我把东洼三亩地全种上了烟叶,又在西坡四亩三分地里挖了鱼塘。晓梅把她攒的八十块钱拿出来买了鱼苗,又跟她姑借了五十,买了烤烟用的煤。那年夏天,我们俩天天泡在地里,她薅草我施肥,她摘烟叶我上烤房。秋天烟叶卖了三百多块,鱼塘里的鱼也长了半斤多。年底一算,刨去本钱,净挣了二百出头。那是我家头一回见着这么多钱。

第二年,我们把三间土坯房翻成了五间新瓦房。父亲腰疼好了些,能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走两步了。两个弟弟,大的考上了师范学校,小的上了高中。晓梅她三弟四弟也常来串门,两个半大小子,一进门就帮着挑水劈柴。晓梅给他们做鞋缝衣裳,该管的都管,可每回都跟我商量着来,从不自作主张。

她五妹上初中的时候,在镇上住校,每周末都来我们家。晓梅给她补衣裳、做干粮,临走还塞两块钱。我从不拦着,她心里有数。

日子就这么过着,紧是紧了点,可顿顿有饭吃,年年有余钱。村里人都说赵铁柱娶了个金不换的媳妇。我每次听见这话,就想起那年秋天在集上,她红着脸问我“你还缺媳妇不”的样子。

有一回夜里,孩子们都睡了,我俩坐在院子里剥花生。月亮又大又圆,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我问她:“你那时候咋就敢那么问?万一我不答应呢?”

她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着,想了想:“其实我打听你一年多了。我姑家你们村李婶,啥都知道。我知道你前年说亲被人回绝了,知道你爹腰疼下不了地,知道你两个弟弟念书好。我还偷偷去你们村赶过两回集,远远看过你。你在自留地里锄草,锄得可仔细了,一棵草都不留。”

“你咋不叫我?”

“叫啥?我一个姑娘家,跑去跟人家说我看上你了?那多不害臊。”

“那你后来咋又敢了?”

她笑了,两颗小虎牙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天在集上看见你蹲在烟叶摊前,憨头憨脑的,连个烟叶都不会卖。我想着,这傻子,我不帮他谁帮他?再说,我二十四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晓梅啊,别光顾着弟弟妹妹,也想想你自己。我就想,我想谁呢?想来想去,就想到你了。”

她把剥好的花生壳扔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其实我也怕。那话我在心里练了不下一百遍,可真走到你跟前,还是差点没说出来。”

“幸亏你说出来了。”我握住她的手,那手粗糙得很,全是茧子,可暖和,“你要是不说,我可能就打一辈子光棍了。”

“你才不会。”她抽回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老实是老实,可你踏实肯干,迟早有人看上。”

“可我看上的,就你一个。”

她瞪了我一眼,腮帮子鼓鼓的,跟初中那会儿一模一样。月光底下,她的脸又红了。

七 枣树底下

又过了几年,两个弟弟都毕业了,大弟在县里中学当老师,小弟在镇上农机站上班。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精神头好,天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我们忙活。母亲也不用下地了,在家做做饭、喂喂鸡。我和晓梅把鱼塘扩到了六亩,烟叶也种到了五亩。那年秋天,我们把老房子又翻了一遍,盖了两层小楼。

晓梅她大弟在县里成了家,二弟中专毕业分到了市里。三弟四弟也都念完了书,一个在镇上开了修车铺,一个在村里当会计。五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那天,晓梅给她塞了一个手绢包,里头是三百块钱。

“姐,我不能要。”五妹推回来。

“拿着。”晓梅把手绢包塞进她书包里,“你是我拉扯大的,跟亲闺女一样。到了省城,吃好点穿好点,别让人看扁了。”

五妹抱着她哭,她拍着五妹的背:“哭啥,好事。你姐夫说了,供你念完大学,咱们家就出第一个大学生了。”

五妹上车走了,晓梅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远,眼泪才下来。我走过去,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铁柱,我觉得我对得起我妈了。”

“你一直都对得起。”

那年秋天,我们俩去镇上赶集。镇上变化大了,路修成了柏油路,两边都是楼房。东头的土坡推平了,盖了个农贸市场。我们俩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些菜和肉。走到市场门口,忽然看见一棵枣树,不知道是谁种的,枝头上挂满了红透的枣子。

“跟当年你姑家村口那棵一样。”我说。

她站定了,看着那棵枣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咋了?”

“没咋。”她擦了擦眼角,“就是想起那年秋天,你提着三斤猪肉一瓶酒,背着老母鸡去我姑家。我躲在门后头偷看你,看你站在枣树底下,整了半天领子才敲门。”

“那会儿紧张得要命。”

“我也紧张。”她挽住我的胳膊,“我跟我姑说,你要是看不上他,我就不嫁了。”

“我要是不去呢?”

“你会去的。”她仰头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我从十五岁就认识你,知道你是啥人。”

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红着脸问我要不要媳妇的姑娘了,眼角有了细纹,手上全是茧子,可那双眼睛还是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还是露出两颗小虎牙。

“铁柱。”她叫我。

“嗯?”

“这些年,你后悔过没有?”

“后悔啥?”

“后悔娶了我。又穷又累,还得管我那一大家子。”

我伸手摘了一颗枣,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她:“我要是不娶你,那年秋天烟叶都卖不出去。”

她接过枣咬了一口,咔嚓脆响,甜得眯起了眼:“那倒是。”

“再说了,”我看着她,“我娶了你,才有的今天。你帮我卖了烟叶,挖了鱼塘,盖了新房。你把你弟弟妹妹都带出息了,把我两个弟弟也供出来了。你一个人,撑起了两个家。”

她听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枣,又咬了一口,这回没说话。

我们俩站在枣树底下,手拉着手,看着来来往往赶集的人。有年轻的小伙子蹲在路边卖菜,有姑娘红着脸在布摊前挑布,有老汉背着筐子买烟叶。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跟很多年前那个秋天一模一样。

“走吧。”她说,“回家了。”

“嗯,回家了。”

我们走出市场,阳光正好,风里带着枣子成熟的甜香。她的手在我掌心里,粗糙,温暖,踏实。就像这三十年的日子,不惊天动地,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我想起那年秋天在集上,她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攥着布兜的手指节发白,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赵铁柱,你还缺媳妇不?”

缺。我缺一个能跟我一起吃苦的人,缺一个能把两个家都撑起来的人,缺一个在枣树底下问我要不要媳妇的人。

幸好,她来了。幸好,我说不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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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3: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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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1: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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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0:5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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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洲
2026-10-13 15:0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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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3: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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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2 10:3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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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5:2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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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6: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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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00:5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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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2:5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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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2 20:4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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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5:3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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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4:4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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