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混混,横行乡里没人敢惹,却从来不敢动我表哥家一下
楔子
赵大虎在村口堵住老刘头,手指戳着他胸口要“管理费”,老刘头哆嗦着掏钱,没人敢吭声。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人群后,心跳得厉害。赵大虎一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大学生回来了?”可那笑没撑住,他眼角扫到不远处表哥家的鸡舍,脸上横肉猛地抽了一下,掉头就走。二狗追上去问咋了,他一巴掌拍在二狗后脑勺上:“少打听。”
第一章 虎霸进村
我把行李箱往路边一放,揉了揉拖得发酸的手腕。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围了一圈人,不用凑近我也知道,准是赵大虎又在收他的“管理费”。
“老刘头,你这个月都拖几天了?”赵大虎的声音又粗又亮,像破锣敲在人耳朵边上,“八百,少一个子儿你今天别想走。”
我从人缝里瞧见老刘头那双枯瘦的手在兜里翻来翻去,最后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两遍才递过去。赵大虎接过来也不数,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老刘头的肩膀,拍得老人身子一歪:“早这么痛快不就得了。下个月别让我再催。”
人群里有人低声骂,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赵大虎猛一回头,眼睛瞪得溜圆:“谁?谁在那儿放屁?”没人应声,所有人都把脑袋低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赵大虎哼了一声,转身要走,眼角却扫到了我。他脚步一顿,咧嘴笑起来:“哟,大学生回来了?”
我被他看得后背发紧,正琢磨怎么回话,赵大虎的目光忽然从我身上滑过去,落在北边。那边是表哥家的鸡舍,红砖墙,蓝铁皮顶,在一片土坯房里扎眼得很。赵大虎脸上的横肉猛地抽了一下,嘴角的笑像被谁一把抹掉了。他掉头就往村东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
二狗小跑着跟上去:“虎哥,咋了?那小子……”
“少打听。”赵大虎一巴掌拍在二狗后脑勺上,声音脆响。二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人群这才活泛过来。老刘头蹲在地上,把空烟盒捏了又捏。旁边一个婶子小声嘀咕:“怪了,大虎每次走到志远那鸡舍跟前就绕道,这几年了都这样。”另一个接话:“你懂啥,人家那是有……”
“有啥?”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婶子抬头看见是我,脸色变了变,摆摆手:“没啥没啥,你刚回来吧?快家去吧,你表哥前两天还念叨你。”说完拉着旁边的人就走,走得比赵大虎还快。
我拖着箱子往表哥家走,一路琢磨。赵大虎在村里横着走,连村主任老周见了他都绕着道,怎么偏偏就绕开表哥家?表哥那人我了解,闷葫芦一个,当兵回来就埋头搞养殖,见谁都客客气气,从来没听说他跟赵大虎有过什么来往。
到了表哥家门口,铁门半开着,院里传来“咕咕”的鸡叫。表嫂林秀正蹲在井台边择菜,看见我眼睛一亮:“小远回来了!志远,小远来了!”
表哥从鸡舍里钻出来,围裙上沾着谷壳,手上还攥着把铁锹。他看见我,憨厚地笑了笑,走过来接过箱子:“路上累了吧?先洗把脸,饭马上好。”
晚饭就在院里的小方桌上吃。表嫂炖了鸡,炒了鸡蛋,还拌了盘黄瓜。表哥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半碗。我扒了两口饭,到底没忍住:“哥,我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看见赵大虎了。”
表哥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伸,夹了块鸡肉放我碗里:“吃你的。”
“他收老刘头保护费,凶得很。”我盯着表哥的脸,“可他走到你这鸡舍边上,绕道了。为啥?”
表哥端起碗喝了口啤酒,喉结动了动。院角的灯泡招来几只飞蛾,噼里啪啦撞在灯罩上。表嫂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哥,村里人都怕他,你就不怕?”
“怕他干啥。”表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人家有人家的道,咱过咱的日子。”
“那他凭啥不动你家?”
表哥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温和,里头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我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手掌粗糙,硌得我肩头一沉:“你先把书念好。这些事……以后再说。”
表嫂适时递过来一碗汤:“小远,喝汤,你哥炖了一下午呢。”
我接过汤,碗沿烫手。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轰鸣,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表哥侧耳听了听,神色没什么变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表嫂却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才刚绷紧又放下来。
我低头喝汤,心里那团疑问越滚越大。赵大虎在村里横行霸道,谁家都敢伸手,唯独表哥家这扇铁门他从来没踏进来过一步。这里头一定有事,而且表哥不想说。
夜里我躺在表哥家东屋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鸡舍的灯还亮着,表哥每晚都要起来看两遍鸡。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远处似乎又传来摩托声,在村道上绕了两圈,最后消失在西北方向。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赵大虎那张忽然僵住的脸,和二狗挨的那一巴掌。这村里的事,好像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
第二章 表哥的养殖场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鸡叫吵醒的。表哥家东屋的窗户正对着鸡舍,天刚蒙蒙亮,那边就热闹成一片。我翻了个身爬起来,推开门,院里已经忙活开了。
表嫂林秀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见我出来,笑着指了指井台:“先洗脸,早饭马上得。”井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盆,旁边放着块新拆的香皂。我正洗脸,表哥从鸡舍里出来,肩上扛着两袋饲料,脚步稳当,气不喘。
“哥,我帮你。”我擦着脸跟上去。
“不用,你穿这身干净衣裳,别蹭脏了。”他把饲料往仓库门口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吃完早饭,带你转转。”
早饭是小米粥、咸鸭蛋和表嫂自己腌的萝卜条。表哥吃饭快,几口就扒完一碗,又盛了一碗。表嫂给他夹菜,他闷头吃,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城里念书,吃得惯不?”
“惯。就是食堂的鸡没咱家这味儿。”我啃着鸭蛋黄,油顺着嘴角流下来。
表哥难得笑了笑:“那是,咱这鸡满山跑着吃虫,肉紧实。”
吃完早饭,表哥摘了围裙搭在晾绳上,领着我往后走。养殖场比我想的大得多,鸡舍三排,后面还有两排猪圈,再过去是一片鱼塘,塘边栽了一排杨树苗。
“占地有十来亩。”表哥顺着塘埂走,顺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刚开始就三间破瓦房,养了二百只鸡。头一年赶上鸡瘟,死了一半多,赔进去两万多。”
“那咋挺过来的?”
“白天干活,晚上自学。”他指了指塘对面的一间小屋,“兽医站在镇上,骑车子四十分钟,我没事就去跟人家学。后来自己学会了给鸡打针、配药,慢慢就好起来了。”
表嫂端着簸箕从后面跟上来,听见这话,轻声插了一句:“那半年他瘦了二十斤,半夜鸡叫就爬起来,冬天手上全裂口子。”她说着伸手去拽表哥袖口,露出他手背上深深浅浅的疤。
表哥把手往后一缩,岔开话头:“今年出栏四千多只,猪下个月能卖一批。鱼塘年底清一回,能分给亲戚朋友点。”
我注意到猪圈旁边新起了两间砖房,水泥还没干透。“这是要扩?”
“嗯。打算再养两百头猪。”表哥拿脚踢了踢地上的一截铁丝,“现在农村政策好,镇上给养殖户有补贴,我递了申请,批下来就动工。”
“那得不少钱吧?”
“攒了一些,够用。”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见表嫂在旁边抿了抿嘴,没吭声。
正说着,忽然听见村道上有摩托车响,由西往东,慢悠悠的。表哥神色没变,继续往前走,去查看塘边的围网。表嫂却停下步子,侧着耳朵听了听,等摩托声过去了,才端着簸箕去喂鸡。
我落在后面,假装看鱼塘,余光往村道上瞟。一辆黑色摩托停在三十米外的路口,赵大虎跨在上面,一只脚支着地,正往养殖场这边看。他没戴头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表哥走到塘尾,弯腰去捞水面的浮萍,直起身时恰好也朝路口那边扫了一眼。
两人隔着三十来米对了个眼神。赵大虎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点头,又像是随便动了动脖子。表哥这边也没什么大动作,就是下巴沉了一沉,算是回应过了。前后不过两秒,赵大虎拧了油门,摩托车轰地窜出去,往村东去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没发生过。可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这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段路,装着太多我不晓得的东西。
“哥。”我追上去,“赵大虎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表哥把浮萍扔进塘里喂鱼,水面上泛起一圈碎波纹。“没什么意思,碰见了打个招呼。”
“你们很熟?”
“一个村的,谁不认识谁。”他拍了拍手上的水,往鸡舍那边走,“你别瞎琢磨,好好念你的书。”
又是这句话。我有点泄气,跟在他后面走回鸡舍。表哥弯腰钻进去捡鸡蛋,动作麻利,一手一个稳稳当当。表嫂在旁边装筐,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中午表嫂烙了饼,炒了盘鸡蛋西红柿。饭桌上我又提起赵大虎,表哥这回没躲,只是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小远,赵大虎的事,你别问,也别管。村里这些事,不是书上那些道理能讲清的。”
“可他明明怕你——”我话没说完,表哥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很。
“他不是怕我。”他说完这一句,低头扒饭,再不肯多讲一个字。
表嫂往我碗里夹了块饼:“吃吧,吃完让你哥带你去镇上买点东西,你后天不是要走吗?”
下午日头偏西,表哥开着三轮车带我去镇上买了两袋饲料,又绕到邮局给他订的养殖杂志取包裹。回来的路上经过村口,老刘头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我们,远远地招了招手。表哥停下车,老刘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志远,听说大虎今天上午又去东头闹了,把老孙家窗户砸了。”
表哥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你说他到底想干啥?天天这么闹,村里就没个安生时候。”老刘头叹了口气。
“周主任不管?”
“老周?他敢管?上回说了句‘别太过分’,大虎晚上就去他家门口放了挂鞭炮,吓得老周媳妇犯了心脏病。”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老刘叔,你晚上睡觉把门闩好。别的,别管了。”
老刘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退回路边。
三轮车突突地往家开,夕阳把我们影子拉得老长。我坐在车斗里,看着表哥的后背,他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风吹起他短袖的边角,露出左臂上一道发白的旧疤,从肘弯往上,斜斜地横了半寸长。
“哥,你胳膊上那疤……”
“干活划的。”他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早好了。”
三轮车拐进养殖场的院门,表嫂正在院里收晾干的衣服,看见我们回来,脸上露出笑。表哥把车停稳,跳下来扛饲料,我上去搭手,表嫂在旁边喊:“先洗手,饭快好了。”
我端着盆洗手,忽然听见院墙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不急不慢,往前去了。表嫂收衣服的手顿了顿,侧耳听了一会儿,又继续收。表哥从仓库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随口说了句:“没事,路过的。”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电视机里地方台的新闻在响。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有强降雨,提醒各地做好防汛准备。表哥抬头看了一眼屏幕,放下碗,去院里检查排水沟。
我坐在桌边没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大虎到底为什么从来不碰表哥家?表哥胳膊上那道疤,真就是干活划的?村里人不敢说,表哥不肯讲,可这事明明就摆在那儿,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窗外,表哥拿着手电在鸡舍四周转了一圈,光柱扫过院墙,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线。远处隐约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然后就静了。
第三章 二狗惹事
第二天上午,表哥去镇上拉饲料,我闲着没事,在村里瞎转悠。
村口小卖部门前聚了几个人,我远远看见二狗蹲在台阶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小卖部是老李头开的,六十多岁的人,腿脚不利索,平时卖点油盐酱醋和小孩零食,挣个辛苦钱。
我走近了些,听见二狗正跟老李头嚷嚷。
“老李头,上个月的账该清了吧?”二狗把瓜子皮往柜台上一拍,“虎哥说了,你这店开在村口,人来人往的,安全得有人管。一个月两百,不多吧?”
老李头弓着腰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二狗啊,我这小卖部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两百太多了……”
“多?”二狗站起来,个头不高但壮实,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子,晃来晃去,“你问问村里谁家不交?就你特殊?”
旁边几个村民远远站着,没人上前。王大婶拎着半篮子鸡蛋,想进店又不敢进,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扭头走了。
我实在看不过去,几步走上前:“二狗,老李头这么大年纪了,你为难他干什么?”
二狗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这不是志远他表弟吗?念书回来了?”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拿手指点了点我胸口,“小兄弟,这事跟你没关系,该干嘛干嘛去。”
“怎么没关系?”我把他手指拨开,“老李头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买药,你收两百,他吃什么?”
二狗脸色变了,伸手推了我一把。我趔趄了一下,后背撞在门框上,肩膀生疼。老李头吓得直摆手:“别别别,别打架,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二狗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我告诉你,这村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学生仔插嘴。”
我攥紧了拳头,正犹豫要不要还手,身后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
“二狗。”
就两个字,没什么语气。
二狗回头一看,脸色刷地变了。表哥站在路对面,三轮车停在旁边,车斗里码着几袋饲料。他手里还攥着一条擦汗的毛巾,看样子刚从镇上回来路过。他没走过来,也没看二狗,目光落在我身上,确认我没吃亏,才慢慢把视线移过去。
“回去告诉大虎,差不多得了。”
二狗张了张嘴,嘴皮子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表哥那双眼睛,愣是没蹦出一个字。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把假金链子往领口里一塞,低着头从表哥身边绕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往村东去了。
小卖部门口安静下来。老李头扶着柜台,一脸不敢相信。王大婶从远处探出头,嘴张得老大。几个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表哥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哥,你刚才那句话管用?”
表哥没回答,转头对老李头说:“李叔,二狗要是再来,你就说我说的,让他来找我。”
老李头哆嗦着点头:“志远啊,多亏你了……可大虎那边……”
“没事。”表哥把毛巾搭在肩上,“你忙你的。”
他转身往三轮车走去,步子不紧不慢。我赶紧跟上,心里翻江倒海。刚才那一幕太清楚了,二狗看见表哥,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可表哥从头到尾没动手,没骂人,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哥,二狗怎么那么怕你?”
“他怕什么,他就是心虚。”表哥蹬上三轮车,示意我坐好,“你别想多了。”
三轮车突突地开过村道,两边田里的稻子正灌浆,绿浪一波一波的。路过德顺爷家门口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抬头看见我们,招了招手。
表哥停下车。德顺爷放下手里的篾条,慢悠悠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表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志远啊,今天这事,满村都传开了。”
“传就传吧。”表哥拿毛巾擦了把汗。
“二狗回去肯定跟大虎学嘴,你就不怕……”
“怕什么。”表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德顺爷,您老安心编筐,天塌不下来。”
德顺爷盯着表哥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志远,你是个好孩子。可大虎那个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表哥没接话,发动了三轮车。
回到家,表嫂已经在准备午饭。她看见我们回来,迎上来,目光在表哥脸上转了一圈:“听说了,二狗在小卖部闹事?”
“已经没事了。”表哥去井边打水洗手。
表嫂拉住我胳膊,上下检查:“没吃亏吧?”
“没有,二狗推了我一下,后来哥来了,他就走了。”
表嫂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大虎那边会不会……”
“不会。”表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吃饭吧,下午还得修鸡舍的围栏。”
他走进屋里,我看见表嫂站在原地,手捏着围裙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跟我说:“小远,你在外面念书,有些事不懂。你哥这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你多劝劝他,能忍则忍,别跟赵大虎硬碰。”
“嫂子,哥心里有数。”
“我知道他有数,可我……”表嫂没往下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院子里,日头晒得人发昏。远处村东方向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动静。院墙外面有一棵老槐树,树上的蝉没完没了地叫着,叫得人心烦。
表哥在屋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路过鸡舍的时候,我无意间往院墙外扫了一眼,好像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个人影,站着没动。定睛再看,又没了,只有一株老玉米秆子在风里晃了晃。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德顺爷那句话——你心里有数就行。
到底有什么数,谁也不肯告诉我。可我有种预感,赵大虎迟早会亲自来一趟。
第四章 德顺爷讲古
德顺爷家的院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的旧对联褪成了粉白色。我推门进去,老人正坐在葡萄架底下补一张破渔网,篾条在手里一上一下,动作慢但稳当。脚边一只花猫蜷着,尾巴尖儿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德顺爷。”
“嗯。”他没抬头,手里的活也没停,“坐吧,那儿有个板凳。”
我搬了板凳坐在他对面,葡萄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沟壑一道一道的,像村后头干涸的河床。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看着他补网。篾条穿过网眼,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过了半晌,老人先说话了:“你是不是想问大虎的事。”
我心里一跳,点了点头。
德顺爷停下手里的活,把篾条别在网边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可底下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光,像冬天井口冒的热气。
“你哥不让我说。”他把渔网搁在膝盖上,“可今天二狗那事一出,村里议论纷纷,我这心里也不踏实。你是在外头念书的,明事理,我跟你说说,你心里有个底。”
花猫忽然跳起来,蹿到墙头去了。德顺爷望着猫的背影,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你哥刚从部队回来,承包了村西那片荒地搞养殖。赵大虎那时候也刚回村不久——他在外头混了几年,没混出名堂,回村就摆出一副地头蛇的架势。收保护费、占人家宅基地、拦路要过路钱,什么来钱干什么。”
老人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丝,没点,只是含在嘴里。
“大虎看上了你哥那养殖场。刚起步,就几间棚子,但地好,靠着河,水源足。大虎带人上门,说要入股,明摆着是白拿。你哥没答应,也没跟他吵。过了几天,大虎又去了,这回带了二狗和三愣,拿着棍子。”
我手心攥紧了,没出声。
“你哥就一个人站在养殖场门口。”德顺爷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就住这隔壁,从我那院墙能看见。大虎他们五六个人,你哥就一个,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大虎说,陈志远你别不识抬举,这地我要定了。你哥没动。”
“他没动手?”
“没。从头到尾没抬手。他就说了一句话。”
德顺爷停住了,烟袋在手里转了个个儿。院子里静静的,连蝉都不叫了。
“他说,赵大虎,你妈在镇上医院,我刚去看过。”
我愣住了。
德顺爷把烟袋重新含进嘴里,这次点了火,吸了两口,吐出的白烟在葡萄架下慢慢散开。
“大虎当时就愣住了。站了好一会儿,棍子掉在地上,两只手垂下来,带着人走了。从那以后,再没进过你哥的养殖场一步。”
“他为什么……”
“你听我说完。”德顺爷抬手止住我,“我后来去镇上赶集,碰见医院的大夫,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虎他娘周桂芬,那阵子病得厉害,在镇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大虎那人,对他娘是真心孝顺,可他那会儿正在外头跟人打架还是怎么的,接到信赶回来,他娘已经快不行了。”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
“是你哥,每天去镇上医院照看。垫了医药费——不多,但那时候你哥刚起步也没钱——守了两天两夜,一直等到大虎赶到才走。”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可这些,你哥从来没跟人提过。大虎也没提过。两个人心里都装着,谁也不说。”德顺爷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你哥这人心善,但也犟。他不是怕大虎,也不是拿这事要挟。他就是觉得,做人得给人留脸面。大虎那人,混是混,但有一根筋——他娘是他的命根子。”
“所以赵大虎不敢动表哥家……”
“不是不敢。”德顺爷纠正我,语气很重,“是不动。你品品,不敢和不动,两码事。”
我品着这两个字的差别,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
“那后来呢?大虎就没再找过麻烦?”
德顺爷站起身,把渔网搭在架子上,背对着我说:“后来你哥的养殖场做大了,大虎动过心思,借着酒劲带人去过一次。这回他们说了什么、没说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大虎出来的时候脸沉着,可到底也没把你哥怎么样。”
他转过身,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老人特有的郑重。
“小远,我今天跟你讲的这些,你搁在心里就行了,别去问你哥,也别去问大虎。有些事,说破了反而不好。你哥这些年不容易,你表嫂跟着提心吊胆。大虎那边,心里也有本账。村里人只看见大虎横,没看见他心里那杆秤。这世上啊,不是所有账都能用拳头算的。”
我默默点头。
德顺爷拍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二狗那小子不是东西,今天敢动手,明天就敢惹更大的祸。你哥放过他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跟你哥说,当心点。”
“哎。”
我从德顺爷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回表哥家的路上要经过村东一片空地,远远看见赵大虎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几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赵大虎站在门口指挥,声音很大,在村道这头都能听见。他搬完东西,转身要进屋,忽然停住脚步,扭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隔着上百米,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转身进了院门,动作很重,门板碰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德顺爷那句话——不是不敢,是不动。
表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退伍回来的时候我还在镇上念初中,只知道他包了地搞养殖,起早贪黑地干,几年下来慢慢有了起色。逢年过节我去他家吃饭,他也就是问问功课,聊聊庄稼,从来不提村里的是非。表嫂说他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今天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回到表哥家,院子里飘着饭香。表嫂正在灶上炒菜,表哥在鸡舍那边修围栏,锤子敲在木桩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夕阳照在他背上,那件旧背心洗得发白,肩上的肌肉随着锤子起落滚动。左臂那道疤露出来一截,暗红色的,在夕光里格外扎眼。
表哥似乎察觉到我,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德顺爷家坐了一会儿?”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说了些村里以前的事。”
表哥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放下锤子,拍拍手上的木屑,朝我走过来。走到跟前,他抬手拍了拍我肩膀,力道很轻,像拍掉一片落叶。
“有些事,知道就知道了。”他说,“别往心里去。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转身去井边洗手,水哗哗地浇在胳膊上。表嫂从厨房探出头喊吃饭,声音软软的。那只老猫从墙根底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绕着表哥的脚转了一圈。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不大的农家小院,鸡舍、菜地、晾着的衣服、冒着热气的厨房,一切都那么平常。可就是这片平常,是大虎这些年始终没碰的地方。用什么碰的呢?不是拳头,也不是吓唬。德顺爷说了,有些账不是用拳头算的。
夜里我躺在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忽然听见院墙外面有动静,像是脚步踩在干草上。我支起身子听,那脚步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渐渐往远处去了。
第二天一早,表哥在院子里查看鸡舍的时候,发现围栏外面的地上有一片新鲜脚印,大号的,从东边过来,绕了养殖场一圈,又往东边去了,什么也没碰,什么也没动。
表哥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拍拍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表嫂端着一盆玉米出来喂鸡,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大概是野狗。
可我看得很清楚,那鞋印是四十五码的。村里穿这么大鞋的,只有赵大虎。
第五章 表嫂的担忧
表嫂那天是趁着表哥去镇上拉饲料,才跟我说的。
她端了一碗绿豆汤放我面前,自己也坐下来,手里攥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叠。院子里的鸡在墙根刨食,阳光白晃晃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小远,你念书多,我问你个事。”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见。
“嫂子你说。”
“你说一个人,要是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你,可他什么都不做,他图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表嫂没看我,眼睛盯着院墙外头那排白杨树。树叶被晒得打卷,树影底下空荡荡的。她说前年秋天,她去村东头磨面,回来抄近道走机耕道,远远看见赵大虎蹲在自家地头抽烟,背对着路。等她走近了,赵大虎没回头,忽然开腔说了句“你家志远最近忙啥”。她当时手里就拎着一袋面,前后也没旁人,吓得步子都乱了,含糊应了声“还行”就快步走了。走出老远回头,赵大虎还蹲在那里,烟头一明一灭的。
“后来呢?”
“后来倒也没什么。他就那么一个人,想起来就问一句。去年开春咱家扩建鸡舍,夜里拉砖的车陷在村口了,你哥去叫人帮忙,大虎不知怎么知道的,带了两个人过来,二话没说把车推出来。推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表嫂把抹布叠成一个小方块,又抖开。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他要是明着来,你哥不怕,我也不怕。就怕他这么闷着,你不知道他哪天真就翻脸了。你哥这几年觉都睡不实,我夜里起来上厕所,常看见他一个人坐院子里抽烟,也不开灯。”
我放下碗,想说几句宽心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嫂子,德顺爷跟我说过,大虎那人不全是坏心眼。”
“我知道。”表嫂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不是说他有多坏。我是怕你哥吃亏。你哥这人,什么都好,就一条——太能忍了。”
她说着,忽然朝堂屋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你看他左胳膊上那道疤。”
我心里一动。
“那道疤,他跟我讲是部队里训练受的伤。可我嫁过来第一年就觉着不对——训练伤能伤成那样?斜着一条,那么长,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划的。有一回我洗衣裳,摸到那疤边上还有两道浅的,像是指甲抓的。”
她顿了顿,攥紧抹布:“我问他,他就笑,说我想多了,部队里翻障碍,铁丝网刮的。我不信,可他就是不说。”
“嫂子,你没再问问大虎那边——”
“问不得。”表嫂摇头,打断我,“你哥要是知道我去打听,肯定不高兴。他这人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小远,我跟你说这些,是把你当自家人。你在外面念书,见识多,你帮我琢磨琢磨,大虎他到底……”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表嫂立刻站起来,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脸上换了个神色,去灶上端菜。表哥把车停进院里,卸了两袋饲料,满头是汗。表嫂递过毛巾,他胡乱擦了一把,冲我咧嘴笑。
“你嫂子又跟你念叨啥了?”
“没啥,就问我学校里的事。”
表哥嗯了一声,去井边打水洗手。他左臂那道疤在水里泡着,颜色发暗,我盯着看了一眼,被他察觉了,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吃饭的时候,我到底没忍住,装作随口问:“哥,你胳膊上那疤,怎么弄的?”
表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训练翻障碍,铁丝网挂的。”他嚼着饭,语气平淡,“你小时候不是问过一回么,怎么又想起来问这个。”
“今天看你在井边洗手,觉着挺长一道。”
“早不碍事了。”表哥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吃你的饭。”
表嫂低头扒饭,筷子把碗里的米粒拨来拨去。那只老猫蹲在门槛上,看看表哥,又看看表嫂,喵了一声。
晚饭后表哥去鸡舍巡栏,表嫂在厨房刷碗。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剩最后一抹暗红。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听着不像一个方向。忽然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鸡舍里鸡群挤来挤去的咕咕声。
我起身去厢房拿手电,路过表哥卧室窗下,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你今天又问志远那疤了?”是表嫂的声音。
“没,我就看看。”
“你别瞎打听。你哥不让说,自然有他不说的道理。”
沉默了一会儿,表哥的声音响起来,很轻:“秀,那事过去了。大虎他——”
话到一半停住了,接着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我悄悄退开,心里像揣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德顺爷说有些事说破了反而不好。表嫂说表哥太能忍了。表哥只说“大虎他不容易”。这几句话拧成一股绳,在我脑子里越搅越紧。
我抬头看天,月亮从东边山头上爬出来,又大又圆,照得养殖场的顶棚白晃晃的。院墙外面那条村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面包车,熄了灯,看不清车里坐没坐人。过了好大一会儿,车子发动起来,往村东方向开走了。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表哥推开鸡舍的门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朝车声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轻轻带上了门。
我躺在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月亮投下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动,从墙这头挪到墙那头。左臂上那道疤的样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斜着的,长的,边上还有两道浅的。
表嫂说,像是指甲抓的。
第六章 镇上偶遇
第二天一早,表哥让我跟他去镇上拉饲料。养殖场最近添了两百只鸡苗,库房里的料快见底了。
“正好你去帮我搬搬袋子,你嫂子腰不好,这些重活不让她沾。”
我应了一声,钻进三轮车斗里。车斗里垫了块旧帆布,一股子饲料混着雨水的潮味。表哥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往镇上开。出了村口,经过赵大虎家院门,门关着,门口停着那辆面包车,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子。表哥目不斜视,车速也没减,就那么开了过去。
镇上不过二十分钟路程。表哥把车停在饲料店门口,跟老板老陈打招呼。老陈是个瘦高个,跟表哥寒暄了几句鸡苗长势,就招呼伙计往车斗里扛料。四十斤一袋,表哥一趟扛两袋,我扛一袋,累得直喘。表哥笑我:“城里念书念得胳膊都细了,回头多来养殖场练练。”
最后一袋搬完,表哥拍打衣服上的灰,说去银行办点事,让我在店里等着。我渴得厉害,问老陈哪儿有卖水的。老陈往街对面一指:“拐角那个小卖部,旁边是卫生所和药店,好找。”
我穿过马路,买了两瓶水。刚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一抬头就看见赵大虎从旁边的药店里出来。
他今天没带二狗和三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皱巴巴的,跟平时那个敞着怀、脖子上挂金链子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了三四盒药。他低着头看药盒上的说明,看得挺认真,粗壮的手指捏着小小的盒子,有点笨拙的样子。
他没看见我,往路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又折回药店柜台窗口,跟里面的女店员说话。隔着几步远,我听见他问:“大夫,这个降压药是不是一天吃两回?我妈血压早上量一百五,晚上一百三,要不要加一片?”
女店员说了什么,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那这个阿司匹林跟降压药分开吃还是一起吃?她胃不好。”
我站在那儿没动。赵大虎语气里那股认真劲,跟他平时跟人说话那种横着嗓子的调门完全两回事。女店员给了他一张纸,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又说了句谢谢。
他拎着药袋转身,这才看见我。
我下意识绷直了身子。他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没什么表情,目光又移到我手里那两瓶水上——大概是认出了饲料店的方向。
“买水呢?”他问。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像随口搭句话。
“嗯,跟我哥来镇上拉料。”
赵大虎喉咙里响了一声,像是清嗓子,又像是应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袋,再抬眼看我的时候,目光没那么硬了。
“志远……他养殖场最近咋样?”
这话从他嘴里问出来,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愣了一下才答:“挺好,刚进了两百只鸡苗。”
“嗯。”赵大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我,朝饲料店方向扫了一眼。隔着一条马路,表哥的三轮车斗堆得满满当当,他应该能看见。他又“嗯”了一声,把塑料袋往胳膊上挎了挎,转身往停在路边的面包车走。
你以为他会说点难听的,或者问问我凭啥多管闲事。结果他只留了一句:“跟你哥说,鸡苗头个月注意通风,别捂太紧。”
说完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了几次才打着火,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面包车歪歪扭扭地上了街,往村东方向开走了。
我拎着水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大虎给他妈买药,那个仔细劲,问得比药店的坐堂大夫还细。我妈活着的时候,我给她买过降压药,也是这么一盒一盒对过说明才放心。可赵大虎——那个在村里掀桌子、砸人门板、收保护费的时候眼皮都不眨的人——他拿着药盒的样子,跟我在药店里碰见的任何一个儿子没什么两样。
表哥办完事回来,我把水递给他。他坐在三轮车座上,拧开盖子灌了大半瓶。
“哥,我刚才在药店门口碰见大虎了。”
表哥放下水瓶,看了我一眼。
“他给他妈买药,还问我养殖场咋样。”我顿了顿,“说让鸡苗头个月注意通风。”
表哥没接话。他把瓶盖拧回去,拧得很慢,一圈一圈地拧到底。饲料店门口人来人往,有认识表哥的跟他打招呼,他冲人家点点头,脸上挂个笑,等人过去了,笑意就没了。
“他妈的血压一直高。”表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前两年得过一回脑出血,住了一个月院。”
我心里一动。表嫂说过,表哥左臂上那道疤。德顺爷说过,赵大虎刚回村那阵子的事。这些碎片七零八落的,拼不到一块儿,可又好像都在指向一个方向。
“哥,”我说,“五年前的事,到底——”
“回去再说。”表哥打断我,把水瓶往车斗角落一扔,拧动了三轮车钥匙。车子突突突响起来,他侧过脸,朝街面上扫了一眼,撂下一句:“他也不容易。”
就那五个字,跟那年过年他在酒桌上说的一模一样。可这回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压着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冬天河面底下还有水流在动。
三轮车开出镇子,上了回村的土路。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表哥开着车,不说话,我也没吭声。车子拐过一道弯,养殖场的蓝色顶棚远远出现在视野里。表哥这才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你去镇上买瓶碘伏回来备着,鸡舍那边铁皮边子容易划手。回头我教你怎么给鸡苗断喙。”
他明显把话岔开了。我知道问不出来,也就不再提。表嫂等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李子,见我们回来,递过来两个最大的。表哥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松开了些。
我接过李子,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院角的鸡舍里,新进的鸡苗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叫。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养殖场的水泥地反光。
我看看表哥,他正跟表嫂说什么,眉眼温和,那道疤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又看看村东方向,赵大虎的面包车应该已经开回了家,院门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药盒的样子,他问店员那句话时候的语气,还有他看饲料车时那个眼神。我总觉着,有些东西比一道疤要深,也比五年的时间要长。
第七章 大虎摆宴
赵大虎给他妈做寿的消息,是二狗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嚷嚷出来的。
“都去啊!大虎哥说了,全村老小都去,一个不落!”二狗手里攥着一把红纸帖子,见人就塞一张,嘴角咧得快要挂到耳根上,“流水席,三天!村东头搭棚子,猪肉管够!”
接帖子的人手都在抖。有人挤出个笑说“恭喜”,有人低着头把帖子揣进兜里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倍。我站在自家院门口,二狗看见我,颠颠地跑过来,把最后一张帖子塞给我,拍了拍我肩膀:“大学生回来了?晚上一定来,大虎哥特意说了,人多热闹。”
我低头看了一眼帖子。红纸裁得方方正正,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赵母七十寿宴,全村同乐。没有落款,但那个“乐”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用刀刻的。
我问二狗:“我表哥家请了没?”
二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睛往养殖场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这个……大虎哥没说。志远哥那儿,回头再说吧。”
“回头再说”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含着块烫豆腐。二狗把空篮子往胳膊底下一夹,说了句“我还得去西头送帖子”,转身就溜了。
晚上我跟表哥提这事。他正蹲在院子里修鸡舍的水管,手里的扳手转了两圈,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请了你就去。”
“那你呢?”
表哥没答。表嫂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面条放在井台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低声说了句:“志远,要不咱随个礼,人别去了。”
表哥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随礼行。人不去。”
表嫂松了口气似的,转身进屋拿了个红包出来,塞给我:“你替咱家跑一趟。放下东西就走,别多坐。”
我拿着红包往村东头走。半路上遇见德顺爷,他拄着拐棍站在路口,望着远处搭席棚的方向,叹了口气。
“爷,您去不去?”
“去。”德顺爷哼了一声,“不去他更得记恨。可这席面啊——”他把拐棍在地上点了两下,“吃着不是滋味。”
村东头的场院上,十几个棚子一字排开,大锅里炖着肉,白气腾起来遮了半边天。赵大虎穿着一件大红的短袖,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端着酒碗满场转。他走到哪桌,哪桌就齐刷刷站起来,碗举得比头还高。赵大虎每桌只喝一口,抹一把嘴,哈哈笑着拍人家肩膀。
我瞅了个空档,把红包递过去。
“我表哥让带过来的。”
赵大虎接红包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封,手指捏了捏,没有立刻揣兜里。周围几个人都别过脸去,假装看大锅里的肉。
“人没来?”
“养殖场走不开。”
赵大虎嘴角扯了一下。他把红包塞进裤兜,端起酒碗朝我举了举:“回去跟你哥说,心意我收了。”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哎——”他眯着眼看了看我,酒气从嘴里喷出来,“你是他表弟吧?念书的那个?”
我点头。
赵大虎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凶气,反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好好念。”他说完,端着碗往下一桌去了。
他走后,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大锅里的肉端上来,肥的流油,可席面上的气氛怪得很。没人划拳,没人说笑,大家都低着头扒饭,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刻意收着。偶尔有人被赵大虎一桌一桌敬到跟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打颤。
喝到后半场,赵大虎明显多了。他走路开始打晃,说话舌头也大了。二狗和三愣一边一个搀着他,他甩开两个手下,一步三摇地爬上一张桌子,手里还攥着酒瓶子。
“都听着!”
全场安静下来,连灶台的火都像矮了三分。
赵大虎站在桌上,红短袖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眼睛扫了一圈,把酒瓶子往脚边一墩,打了个洪亮的酒嗝。
“我赵大虎——”他拍了拍胸脯,“在这村里,谁都不怕!”
没人接话。
“可有人背后嚼舌头,说我怕陈志远那小子!”他瞪圆了眼睛,脖子上的金链子晃了晃,“放屁!我怕他?我赵大虎怕过谁?”
席面上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赵大虎看见有人动,嗓门更高了:“我谁都不怕!谁也不怕!但——”他把最后那个“但”字拖得老长,脚下一晃,差点从桌上栽下来。三愣赶紧上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但我欠他的!”
这四个字像块石头砸进井里。赵大虎说完,弯下腰从桌上抄起一只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汤汁泼了一地。他红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没再说话。
全场鸦雀无声。远处灶台上的火苗噼啪响了两声,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地灭了。
赵大虎从桌上下来,踉跄着走到自家老娘那一桌。他娘周桂芬穿着红褂子坐在轮椅上,满脸是泪,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拉儿子的胳膊。赵大虎蹲下来,把脸埋在他娘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酒席草草散了。我往家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欠什么了?”“不知道啊,五年前的事,谁说得清。”“反正陈志远那人,从不提。”
我回头望了一眼。赵大虎还蹲在他娘跟前,大红短袖在夜色里像一团没熄干净的火。他娘的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脑勺,嘴里念念有词,听不真切。
那种语气,我在表嫂哄孩子睡觉的时候听到过。
回到家,表哥在院子里筛玉米。我把席上的事说了,说到赵大虎摔碗说“欠”的时候,表哥手里的筛子停了。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筛子里的玉米粒。好一会儿,他把筛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去睡吧。”他说,“明天早起来帮我看鸡苗。”
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表哥还站在月光底下,仰着脸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鸡舍里的灯还亮着,新进的鸡苗挤在保温灯下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在商量什么大事。
第八章 恩情浮现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搪瓷盆去鸡舍帮忙添料,路过村口老槐树,看见德顺爷坐在树底下编筐。柳条在他手里翻飞,青皮白芯,一根压一根,密密匝匝。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德顺爷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活没停。“昨晚上场院的事,听说了。”
“嗯。”
“赵大虎那人,嘴上没把门的,喝多了什么话都往外倒。”德顺爷把一根柳条弯成弧,塞进筐沿,“不过昨天那句,倒是实话。”
我等着他往下说,老爷子却闭了嘴。柳条在他指间吱呀响,筐底已经见了圆。过了好一会儿,他叹口气,把编了一半的筐往地上一搁。
“你表哥没跟你说过?”
“什么都没说。”
德顺爷摸出烟袋,往铜锅里填烟丝,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着。青烟升起来,他眯着眼,像是透过烟在看很远的地方。
“五年前,你表哥刚退伍回来。那天他骑摩托去镇上买猪饲料,走到十字街拐角,看见一个老太太倒在路边,围了一圈人,没一个敢伸手。”
德顺爷顿了顿。
“你表哥把摩托一停,拨开人堆进去。老太太脸都紫了,嘴角冒白沫。他二话没说,抱起来就往镇卫生院跑。五百多米,他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那老太太是——”
“赵大虎他娘,周桂芬。”德顺爷吐了口烟,“那天赵大虎在隔壁镇跟人喝酒,接到电话往回赶,到医院的时候你表哥还在。急诊室门口走廊上,你表哥穿着沾了泥的迷彩服,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赵大虎他娘推进去抢救,你表哥垫了八百多块钱医药费,一声没吭。”
我听着,手里搪瓷盆的边沿硌着膝盖。
“赵大虎赶到的时候,满身酒气,眼睛通红。他以为他娘不行了,进走廊看见你表哥,愣了一下。你表哥站起来,把缴费单递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就一句:‘人没事了,钱回头再算。’”德顺爷用烟袋锅敲了敲鞋底,“赵大虎当时就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单子,半天没动。后来他娘出院,他提着东西去你表哥家,你表哥没收,说乡里乡亲的,赶上了谁都会搭把手。”
“那后来呢?”
“后来?”德顺爷重新拿起柳条,“后来赵大虎就在村里横起来了。他本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外头混了几年,回来更没人管得住。收保护费,占人家地边子,谁惹他他就打谁。可你表哥那养殖场,他一次没去过。”
“因为这事?”
“头一年没事。第二年开春,赵大虎看养殖场挣钱了,带了二狗三愣去,说要入股,其实就是明抢。你表哥当时在喂猪,手里拿着铁锹。赵大虎带了七八个人,堵在养殖场门口。”
德顺爷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
“你表哥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走到赵大虎跟前,说了句:‘你娘身体好些了?’”
我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德顺爷说,“赵大虎当时就站住了。后面二狗还往前冲,被他回手一巴掌扇回去。赵大虎盯着你表哥看了好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事算了。’转脸就走了。从那以后,他再没打过养殖场的主意。”
“那为什么村里人都不知道?”
“你表哥不让说。”德顺爷把编好的筐立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赵大虎要面子,你表哥也要。这事捅出去,赵大虎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他那脾气,指不定干出什么更出格的事。你表哥说,给人留条路,比把人逼到墙角强。”
我站起身,腿有点发麻。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日头升起来了。
“那赵大虎后来还找过你表哥麻烦没?”
“明面上没有。”德顺爷磕了磕烟袋,“但我知道,他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你表哥越是不提这事,他越觉得欠得慌。有时候人就这样,你打他一顿,他恨你一阵子就过去了。你让他欠着,他一辈子都过不去。”
我把搪瓷盆端起来,盆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德顺爷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表哥那左胳膊上,有道疤,见过没?”
“见过。”
“那是赵大虎推的。”老爷子把烟袋别回腰上,“那天在养殖场门口,赵大虎其实先动了手。他推你表哥那一下,你表哥手背蹭在铁锹刃上,拉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不少,你表哥连眉头都没皱,就说了那一句话。”
“他没还手?”
“没还。”德顺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表哥在部队练过,赵大虎那两下子,他一只手就能放倒。可他没动。他跟我说过,那天赵大虎推他的时候,眼睛里除了凶,还有怕。一个怕字,就够了。”
我端着盆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一个怕字,就够了”。
走到养殖场门口,表哥正蹲在院子里修水管,扳手拧得嘎吱响。表嫂在旁边递管钳,看见我回来,笑着招手。
“快来,早饭在锅里温着呢。”
表哥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好像看出点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拧扳手,铁管里的水滋出来,溅了他一裤腿。
“去德顺爷那儿了?”
“嗯。”
他没再问。扳手又转了两圈,水管接好了。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
“有些事,知道就行了。”
他往屋里走,表嫂跟在后面,伸手替他拍掉后背上的灰。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鸡舍的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左胳膊那道旧疤上,疤是白的,周围皮肤晒得黝黑,那道白印子像一条没说完的话。
远处传来赵大虎的大嗓门,不知道在跟谁嚷嚷。喊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我低头看了看搪瓷盆里没撒完的饲料,一颗一颗,黄澄澄的。端起盆往鸡舍走,鸡苗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起头,叽叽喳喳挤过来。
忙活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表哥喝了口粥,忽然开口:“赵大虎昨天说的那个欠字,你别往外传。”
“我知道。”
“他那人,嘴上横,心里其实比谁都怕被人瞧不起。”表哥夹了块咸菜,“当年那事,换了谁都会那么做。他老记着,是他的事。咱不能拿这个说嘴。”
表嫂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吃饭就吃饭。”
表哥笑了一下,不再说了。
我低头扒饭,心里却想起德顺爷最后那句话——你让他欠着,他一辈子都过不去。
院子里鸡叫了两声,狗跟着吠起来。表哥放下碗起身出去看,我和表嫂对坐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表哥这人就这样,什么亏都自己咽。”
我没接话。窗外的阳光移过门槛,照在饭桌角上,明晃晃的一小块,安静得像一块碎镜子。
第九章 二狗反水
二狗跟赵大虎闹翻,是那天后半夜的事。
我在表哥家西屋睡,窗户对着村道,半夜听见三轮车轰隆隆过去,没当回事。第二天一早,表嫂去镇上买菜,回来时脸都白了,说赵大虎家院里围满了人,二狗被捆在碾盘边上,赵大虎手里提着根皮带。
“抽了有一阵了。”表嫂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手还在抖,“我在路口听见二狗哭喊,那嗓子都不像人声了。”
表哥正给鸡舍添料,手里铁锹顿了一下。
“为啥打?”
“听三愣媳妇说,二狗夜里偷了赵大虎八千块钱,想跑。刚翻出院墙,被三愣堵了个正着。”表嫂拧开水龙头洗手,搓了一遍又一遍,“钱藏在草垛子里,都翻出来了。”
表哥放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料渣,没说话。我凑到窗前往外看,赵大虎家方向冒起一股细烟,像是院里点了灶。隔壁张婶趴在墙头上往那边瞅,脑袋缩回来的时候撇着嘴。
“八千块,够买两年口粮了。二狗也是昏了头,跟了他七八年,说偷就偷。”
我忍不住问表哥:“不管管?”
表哥看了我一眼,拿毛巾擦了擦手。“先看看。”
没过多久,德顺爷拄着拐棍从门口过去,佝着腰往赵大虎家走。路过养殖场时往院里瞥了一眼,脚步没停。表哥站在鸡舍门口,跟老爷子对了个眼神,德顺爷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劝不住。
日头爬到头顶时,二狗的哭喊声停了。村里安静得不对劲,连狗都不叫了。我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抬头看见三愣从赵大虎家出来,手里拎着个空酒瓶,走路直打晃,脸上有抓痕,像是跟谁动过手。
“三愣。”表哥喊了一声。
三愣站住,扭头看过来,眼神躲闪。
“大虎呢?”
“气还没消。”三愣把酒瓶扔进路边沟里,“二狗那小子,嘴硬,说钱是赵大虎欠他的工钱。大虎哥最恨吃里扒外,皮带都抽断了一根。”
表哥把手里的玉米粒撒进鸡圈,拍了拍巴掌。“你去跟大虎说,让他缓缓手,别真打出事来。”
三愣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跑了。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赵大虎家院门开了。赵大虎走在前面,光着膀子,后背上有几道旧疤,新疤也添了两条,像是被二狗挠的。他手里攥着根尼龙绳,另一头拴着二狗,二狗半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丝,衣服撕成布条,膝盖磨破了皮,渗出来的血珠沾着土。
赵大虎把二狗拖到村口老槐树下,绳子往树杈上一甩,勒紧了。二狗被吊得脚尖离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谁也别求情。”赵大虎站在树下,胸口起伏,声音嘶哑,“偷我钱的时候,想过这是啥下场没有?”
围观的村民站了半圈,没人吭声。张婶捂着嘴往后缩,几个孩子被大人拽着胳膊拉回家。村主任老周挤进来,搓着手,赔着笑脸。
“大虎,差不多行了,别闹出人命。”
赵大虎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周,你村主任管天管地,管不到我教训人。他偷我钱,我吊他,一报还一报。”
老周还想说什么,被赵大虎一个眼神顶了回去,退到人堆里,掏出烟点上,手抖得火苗对不准烟头。
二狗在半空蹬着腿,嗓子已经哑了:“虎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赵大虎别过脸去,不看二狗,手攥着绳子头,指节发白。
这时候表哥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他没带铁锹,也没带家伙,就穿了件洗得发旧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走到赵大虎跟前,隔了两步远站定。人群一下子静了,连二狗的挣扎都停了半拍。
“大虎。”表哥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放了吧。”
赵大虎转头看他,眼神阴着。“志远,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是你兄弟,跟了你七八年。”表哥往前迈了一步,“八千块钱,你让他慢慢还,比吊死他强。”
赵大虎腮帮子绷得咯吱响。“他偷我钱的时候,没当我是兄弟。”
“当年你推我那一把,我也没当你要我的命。”表哥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娘要是知道你今天吊人,心里怎么想?”
赵大虎身子一僵,抓着绳子的手松了半寸。他盯着表哥看了很久,目光里翻搅着说不清的东西。二狗在半空又蹬了两下,绳子吱呀响。
德顺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边上,拄着拐棍,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赵大虎。
赵大虎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猛地把绳子往下一扯,二狗重重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捂着脖子咳嗽,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赵大虎把尼龙绳往地上一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二狗,三天之内滚出这个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再让我看见你,打折你腿。”
说完迈开步子往家走,光着的脊背在日头底下晃,脚步重得像踩在泥坑里。
表哥蹲下身,把二狗从地上拽起来。二狗腿软,站不住,表哥架着他胳膊,把他拖到路边草垛旁坐下,从兜里掏了块手巾递过去。二狗接过来捂着脸,呜呜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人群散了。老周把烟屁股踩灭,背着手往村委会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张婶凑到人堆里嘀咕:“赵大虎今儿怎么转性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表哥没理会旁人的议论,拍了拍二狗的后背。
“走吧,去卫生所上点药。”
二狗从手巾底下抬起脸,肿着眼睛看表哥。“志远哥……钱我……”
“钱的事以后再说。”表哥打断他,“先养好伤。”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没动。树杈上还挂着那截尼龙绳,风一吹,空荡荡地晃。表哥架着二狗往卫生所走,二狗一瘸一拐,路过赵大虎家门口时,院门紧闭,里头传出砸东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晚上吃饭时,表哥比平时沉默,扒了两碗饭,菜没怎么动。表嫂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
“明天我去趟大虎家。”
表嫂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开口:“哥,你今天为什么帮二狗说话?他偷钱,按理是该……”
“是该打。”表哥夹了根咸菜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但不该往死里打。二狗是浑,可大虎那绳子再吊一会儿,人就没了。人没了,说啥都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黑下来的院子里,鸡舍的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小团光。
“再说,大虎自己也知道过分了。我递个台阶,他下了,这事就过去了。我不递,他下不来台,后面指不定干出什么。”
表嫂轻轻叹了口气。“你就爱管这些事。”
表哥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起赵大虎扯下绳子时那个表情——闭眼之前凶得吓人,睁眼之后却像被人抽走了什么。又想起表哥那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说得轻飘飘的,落在赵大虎身上却比一拳头还沉。
窗外传来狗叫声,远远的,像是村东头。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养殖场后头的公鸡打了个鸣,天还黑着。
第十章 暴雨前夜
那天夜里起了风。
后半夜我被窗户的响动吵醒,起来把插销别紧,听见表哥那屋也有动静。第二天一早,院子里晾着的塑料布被刮到了树上,表哥正踩着梯子往下够。表嫂站在底下扶着梯子腿,嘴里念叨着天气预报。
“连着三天暴雨,说是六十年不遇。”表嫂把塑料布叠起来,脸上的担忧藏不住,“村东堤坝去年就没修利索。”
表哥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村委会看看。”
早饭没吃完他就出了门。我跟出去,看见他先去了村东头,在堤坝上蹲了老半天,沿着一溜坝面走了一趟,回来时裤脚上全是草籽和湿泥。他径直去了村委会,老周正坐在办公室里抽烟,桌上摊着一张防洪值班表,密密麻麻画着名字。
“老周,堤坝东段那截子不对,土都是松的,得加固。”表哥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周弹了弹烟灰,一脸为难。“志远啊,村里底子你也知道,加固要钱,沙袋要钱,雇人要钱。镇上拨的那点款子,买几根木桩就没了。”
“钱的事先不说。人先排上,把能干的先干了。”表哥走进办公室,把那值班表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上面一半人都在外头打工,名字挂着顶什么用?”
老周不吭声,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这样,我养殖场出工人,我先带个头。”表哥把表放下,“我去挨家挨户说一声,能出力的出力。”
老周抬起眼皮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行,你去说。我……我负责跟镇上再要点东西。”
表哥从村委会出来,顺着村道一家一家敲门。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站在院门口跟人说汛情,说堤坝,说值班的事。有人满口答应,有人推说家里有事,有人干脆不开门。走到张婶家门口时,张婶隔着门缝说:“志远啊,那堤坝年年修年年垮,别白费力气了。”
表哥站在门外说:“今年雨大,万一垮了,你家那两亩菜地就在洼里。”
门缝里沉默了一会儿,张婶把门大开了。“行吧,我当家的腰不好,我给你搭把手装沙袋。”
走到村西头老槐树底下,表哥停住了。赵大虎家的院门还是紧闭着,昨天砸东西的痕迹还在,门口碎了一只陶盆,褐色的陶片散在土里。表哥在那站了有两三分钟,最终没敲门,转身往下一家去了。
我跟了一上午,腿都走酸了。中午回家扒了口饭,表哥把碗一推就要出门。表嫂拉住他袖子:“你先歇会儿,早上到现在没停过。”
“时间不够。”表哥把袖子抽出来,“三天时间,得把堤坝东段全部加固一遍。靠村里这几个人手,怎么也得上三四百个沙袋。我去镇上拉一车沙子和编织袋,先垫上,回头再算钱。”
“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表嫂声音高了些,眼圈有点红,“养殖场刚见效益,你不能这么往里贴。”
表哥把外套穿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秀,堤坝要是垮了,下游几十户人家的房子带地全泡汤。那点钱跟房子比起来算啥?再说我买了沙子,回头村里报销。”
“村里什么时候报销过?”
表哥没接话,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下午我闲着,想起早上那些被拒的门,心里闷得慌,顺着村道溜达到了赵大虎家附近。院门居然开了条缝,赵大虎坐在门槛上,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瓶啤酒,面前的台阶上摆着个收音机,正放着天气预报。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大学生,你哥呢?”
“去镇上拉沙子了。”
赵大虎喝了一口啤酒,哼了一声。“拉沙子?堤坝那个破窟窿,他填得满?”
“填不满也得填。真要淹了,他家养殖场也在下游。”
赵大虎没接这话,把收音机拧大了,里面播音员正用平板的声音念:“预计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我县将出现持续强降雨,局部地区有大暴雨到特大暴雨,请各地做好防汛准备。”
“听见没有?”我指了指收音机,“六十年一遇。”
“六十年一遇,我活了三十五年,前三十年连个像样的洪水都没见过。”赵大虎把啤酒瓶往门槛上一磕,瓶盖弹出去老远,“淹了正好,重新分地,我还能多占点。”
“你占那么多地干什么?种?还是卖?”
赵大虎斜了我一眼,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我哥挨家挨户通知防汛,走到你家门口都没敲门。”我在他旁边台阶上坐下,跟他隔了一臂距离,“他知道你不领情。”
“我用不着他领情。”赵大虎的声音粗起来,“他陈志远是好人,我赵大虎是浑人,村里谁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动他家?”
赵大虎的手停住了,啤酒瓶悬在嘴边。收音机里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一首老歌,旋律咿咿呀呀的。
他扭头看我,目光冷下来。“你哥让你来问的?”
“我自己想知道。村里人都想知道。”
赵大虎把酒瓶往地上一墩,酒沫子溅出来,湿了一小片水泥地。他站起来,个子很高,光着的上身肌肉虬结,后背上那道旧伤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泛着暗红。
“让你哥少管闲事。”他声音沉下去,“堤坝他爱修就修,修好了我跟着沾光,修不好我也淹不着——我家地势高。”
他转身要进门,我喊了一句:“我哥自己掏钱买的沙袋,一车沙子两千多块,编织袋三百个,全是他养殖场的钱。”
赵大虎迈出去的脚停住了。
他背对着我站了几秒,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收音机里老歌唱完了,开始播下一段天气详情,播音员的声音絮絮叨叨。
“他真买了?”赵大虎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骗你做什么。他上午从镇上拉回来的,卸在堤坝上了,村东头那几户看见的。”
赵大虎没再说话,迈进门里,手搭在门板上。我坐在台阶上,听见院子里传来他走动的脚步声,重一下轻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门板后面的声音传出来。
“告诉他,东段那截子,去年秋天就裂了缝。光堆沙袋没用,得打桩。”
说完,院门“咣”一声关上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堤坝方向走。走了没多远,听见身后院门又响了一声,回头看去,赵大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啤酒,冲我扬了扬下巴。
“大学生——”
我站住。
“你哥拉沙子用的谁的车?”
“他自己的三轮车,跑了两趟。”
赵大虎把手里的啤酒瓶往墙角一搁,转身进了院,这回门关得轻,只“咔嗒”一声。
我走到堤坝上时,天已经擦黑了。表哥正弯着腰往编织袋里装沙,表嫂在旁边撑袋口,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铁锹铲沙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坝下河水还沉静着,浑黄的颜色在暮色里泛着暗光。远处的天边堆着厚厚的云层,像一床没叠的旧棉被,低低地压着山顶。
表哥直起腰看见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来得正好,帮我拉袋口。”
我跑过去,三人合力把第一袋沙码上了堤坝东段那道裂缝处。表哥用手按了按沙袋,又蹲下来仔细看那道缝,眯着眼。
“明天得找木桩,光沙袋不牢靠。”
“赵大虎说,东段去年秋天就裂了,得打桩。”我说。
表哥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抬头看我,目光里掠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得打桩。”
表嫂在一旁,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看表哥,又看看我,嘴唇抿了抿,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没说话,弯腰拎起一把铁锹,继续往袋子里装沙。
天黑透了,远处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堤坝上两盏应急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晕,表哥的身影在光晕里弯着、直起,弯着、直起。身后堆好的沙袋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守在裂缝前面。
风又起了,比白天更冷,裹着远处河水的潮湿气味灌过来。我把外套裹紧了,听见表哥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找木桩,得找长的。”
表嫂应了一声:“后山那片老林子有。”
表哥点点头。“我明早去。”
第十一章 洪水突至
雨是后半夜砸下来的。
我被一声闷雷惊醒,窗外的天像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泼得屋顶噼啪作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抽得窗户玻璃直颤。我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刚坐起来,就听见院门外有人跑过,脚步声踏着泥水,急促得像擂鼓。
“堤坝——”有人在雨里扯着嗓子喊,“村东头堤坝——快去人!”
我披上衣服冲出门,雨点打在脸上生疼,瞬间就湿透了领口。村道上已经有人在跑,手电光在雨幕里晃来晃去,张大爷披着塑料布踉跄着往东走,王婶在门口拽着他男人往外推,嘴里喊着“快去快去”。雨太大了,我睁不开眼,只能跟着前面那束手电光跑。
堤坝上一片混乱。四盏应急灯在风雨里摇摇晃晃,照出几十个模糊的人影。河水已经漫过了坝底那排柳树的根部,浑黄的水面打着旋往上涌,离坝顶不到半米。表哥站在人群最前面,浑身湿透,胶鞋陷在泥里,正指挥几个养殖场的工人往下打木桩。他嗓子全哑了,喊出来的话被风雨撕碎,只剩几个字眼能听清——“东段!”“沙袋!”“再拿木桩来!”
表嫂林秀也在,披着一件表哥的旧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她正和几个妇女往编织袋里装碎石。看见我,她只点了一下头,嘴唇冻得发紫,手上动作一刻没停。
昨天堆的那排沙袋已经被水冲得歪歪斜斜,有一多半泡在水里,只剩顶上几袋还露着。裂缝比傍晚看时又宽了一指,浑水从缝里渗出来,带着细碎的泥沙往下淌。表哥把一根两米多长的木桩往缝里楔,抡起大锤砸下去,第一下砸偏了,木桩歪向一边。他咬紧牙,扶正木桩,第二锤砸下去,桩头入土半尺,水花的阻力明显小了。
“再来一根!”他喊。
没人应。临时找来的木桩用完了。表哥回头扫了一眼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雨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所有人都在看他,等他拿主意。
“后山——”他刚开口,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压着风雨,粗而沉。
“后山来不及了,用檩条。村东头老周家拆了半间旧屋,檩条刚运到坝下。”
所有人回头。赵大虎站在人群外围,没穿雨衣,光着膀子套了件不知从哪抓来的破背心,雨水混着泥浆从他胸膛上往下淌。他身后是三愣和另外两个年轻人,肩上扛着三根碗口粗的檩条,沉得身子往前倾。赵大虎一手一个,腋下还夹着一根,大步往堤坝上走,泥水溅起来糊了他半条腿。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表哥愣了一瞬,也就一瞬。他冲赵大虎一点头,接过檩条,往缝里比了比长短。赵大虎把腋下那根往地上一戳,说:“东头再打两道,光堵中间不行,水往两边分,底下土已经松了。”
“你懂?”表哥问。
“我在这河里摸过二十年的鱼。”赵大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河底哪块石头松我都知道。”
表哥不再多问,把檩条往缝里插,赵大虎蹲下来看准位置,双手扒住根部往下一压,表哥抡锤就砸。一锤一锤砸下去,木桩一寸一寸入土,两人的节奏越来越快,一个扶,一个砸,中间几乎不用说话。砸完两根,赵大虎直起腰,喊了声“三愣,把沙袋往两边码,别堵中间”,三愣应声而动,带着人往东段两侧堆沙袋。
雨势忽然又猛了一层,河水涨得飞快,已经漫到坝顶边缘,脚底下开始渗水。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坝要塌了”,几个妇女往后退,被表嫂林秀一把拦住。
“别退!退了水进来,全家都淹!”她声音尖利,压过了风雨。
赵大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大步走到坝边,一脚踩进已经开始松动的土里,冲后面喊:“拿袋子来,给我装!”有人扔过来一个空编织袋,他抄起来,弯腰就去扒坝边堆积的碎石,十根手指头在泥水里翻搅,指甲缝里瞬间塞满沙子。三愣跟着跳下去,两个年轻人也跳下去,几个人围成一圈装袋,装满了就往檩条两侧楔。
表哥打完第三根桩,直起腰喘了两口气,目光落在赵大虎弯着的脊背上。雨幕里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抹雨还是抹别的什么。然后他弯腰拎起一袋沙,走到赵大虎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把沙袋往同一个缺口里塞。肩膀碰了一下,谁也没让。
“你手在滴血。”表哥说。
赵大虎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的指甲翻了一半,血丝顺着泥水往下淌,他自己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没事。”他把手指往嘴里一吮,吐出一口泥水,继续搬沙袋。
表哥没再说什么,转身搬起另一袋。两个人一左一右,一袋接一袋往缺口上码。身后的工人们跟着动起来,村里的男人们也动了,张大爷扛着铁锹过来挖土,王婶的男人抱着两袋水泥跑过来递给表哥。人群像重新上了发条,一拨人打桩,一拨人装沙,一拨人往两边码袋,雨声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和沙袋落地的闷响。
凌晨四点多,坝顶的渗水慢慢停了。表哥让人拿手电照裂缝,檩条已经深入河底淤泥,沙袋垫实了外侧,水压在桩上,纹丝不动。他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赵大虎一把拽住胳膊。
“歇会儿。”赵大虎说。
两个人退到坝内侧的土坡上,并排坐下来。雨小了些,变成密密匝匝的细线,河面在黎明前的灰光里泛着混浊的波。身后人群还在忙碌,加固其他几段。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赵大虎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湿透了,捏在手里软塌塌的。他骂了一句,把烟扔进泥里。表哥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塑料袋裹着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赵大虎接了,就着表哥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五年没抽了。”赵大虎说。
“戒了也好。”表哥也点了一根,两个红点在灰蒙蒙的雨幕里一明一暗。
沉默了一会儿。河水在脚下哗哗流淌,远处传来公鸡打鸣,天边透出一线青白。
“你昨天买沙袋,怎么不叫我?”赵大虎忽然问。
“你妈身体不好,半夜不想惊动你。”
赵大虎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表哥一眼,烟头的红光映在他脸上的沟壑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志远。”
“嗯。”
“那年生我娘的事——”
“大虎。”表哥打断他,把烟灰往泥地里磕了磕,“今天不说这个。堤还没修完。”
赵大虎把后半截话咽回去,猛吸了两口烟,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往堤坝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东段底下还要灌浆,光靠沙袋顶不住。我认识镇上卖水泥的,天亮了去拉两车。”
表哥还在土坡上坐着,烟叼在嘴里,火光映着他下巴上的泥浆。他看着赵大虎走远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好。”他最终只应了一个字。
天蒙蒙亮时,雨终于停了。东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金光直直地射下来,照在堤坝上那些歪歪斜斜的沙袋和檩条上,照在横七竖八坐了一地的村民身上,也照在表哥和赵大虎刚刚站在一起的那片泥地上。泥地里两双脚印并排踩出来,深深浅浅,分不清谁是谁的。
表嫂林秀拎着半壶热水从坝下走上来,挨个给人倒水。走到赵大虎跟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一杯递过去。
赵大虎接了,没喝,攥在手里。
第十二章 堤坝缺口
天边那道金光还没来得及铺开,一声闷响从坝底传上来,像有人在水下敲了一面破鼓。
表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里的烟头一扔,整个人从土坡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蹿到坝边。手电往下一照,东段外侧的沙袋被水流掏空了一块,浑水正打着旋儿往坝体里钻,几根檩条已经悬了空,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缺口不大,但水压极猛,一旦撕开,下面十几户人家用不了半个钟头就得进水。
“拿桩来!”表哥吼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可坝上的人都累瘫了,有几个刚靠着土坡打上盹,被这声吼惊得抬头,眼神发直,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大虎没吭声。他正站在坝内侧清理碎石,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个谁也没料到的动作。他把手里那袋沙往地上一扔,连鞋都没脱,一个纵身就跳进了外侧的漩涡里。
水花溅起老高。他整个人被急流冲得往下一沉,脑袋没进水面,两只手却死死抠住了悬空檩条的根部。水流瞬间没到他胸口,把他往下游方向推,他两条腿在泥底拼命蹬,靴子里灌满了水,拽着他往下坠。
“大虎!”三愣在坝顶喊破了音。
表哥二话没说,抓起一根麻绳往腰上一缠,另一头甩给最近的村民,然后跟着跳了下去,落点就在赵大虎右侧不到两尺的地方。水一下子没到他下巴,他呛了一口,咳嗽着往前扑,左手一把扣住赵大虎的肩膀。
赵大虎偏过头,脸上全是水,眼睛睁得老大,嘴唇发白,但两只手抠着檩条半点没松。
“你傻啊!”表哥冲他耳朵吼。
“少废话!”赵大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往里推,把袋子往里塞!”
表哥懂了。赵大虎卡在缺口正前方,用身体挡着水流最急的那一段,给后面争取填堵的时间。只要他不松手,水流就冲不散刚放下去的沙袋。这个姿势,每多撑一秒都是在拿命换。
坝上的人全醒了。张大爷带着几个壮汉把沙袋系上绳子往下吊,一袋一袋顺着赵大虎和表哥挡出来的那一小块缓冲面往下送。三愣和另外两个年轻人跳进内侧浅水区,从里往外顶檩条。王婶的男人把家里盖房剩下的两袋水泥扛来了,直接撕开往缺口里倒。泥浆混着水泥,一点一点把缝隙糊住。
水还在涨。表哥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腰间麻绳勒得他喘不上气。他扭头看赵大虎,赵大虎的嘴唇从白变成了青紫,上下牙关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跳。
“大虎,你还行不行?”
“你行我就行。”
又撑了大概有一刻钟。坝上传来老周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正扯着嗓子指挥人从两头往中间合围,把最后一排沙袋压上去。水流被一点点截断,冲击力慢慢减弱。终于,最后一块缺口被三愣带着人从内侧填实,外侧水流绕了个弯,从旁边的浅滩泄了出去。
“上来了!快上来!”有人把绳子往下放。
表哥先把绳子缠在赵大虎腰上,打了两个死结,然后扭头朝坝顶喊:“拉他!”
赵大虎摇头:“你先上。”
“你腿在抖。”
“你腿上那道口子比我深。”
表哥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右小腿外侧翻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丝顺着水流往下飘,他自己确实没觉得疼。他还想说什么,赵大虎已经伸手过来,不由分说把绳子从自己腰上解下来,往表哥身上套。
“别磨叽。你上去,他们才敢使劲拉。我体重比你大,最后上。”
表哥盯着他看了两秒。雨水从赵大虎的头发上淌下来,那张横肉脸在水光里显得又老又疲惫,可眼神犟得跟牛一样。表哥没再推,把绳结紧了紧,冲坝顶比了个手势。
上面的人一起使劲,把表哥拽了上去。表哥刚落到坝面,就把绳子重新甩下去,喊:“快点!”
赵大虎抓住绳子,往腰上绕了一圈,另一只手还抠着檩条。上面一拉,他整个人被从水里拔出来,两腿软得像面条,膝盖在坝壁的碎石上磕了好几下,一声没吭。几个男人一起伸手,把他拖上了坝顶。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右腿外侧明显肿了一圈,膝盖弯的角度不对劲。表哥蹲下来,手一碰他膝盖,赵大虎倒抽一口凉气。
“脱臼了。”表哥说,“骨头可能也伤着了。”
赵大虎闭着眼,摆了摆手,意思是先别管。
表哥没理他。他转过身,把赵大虎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膀,半蹲着把人往背上扛。赵大虎比他高半头,又壮,这一下压得表哥膝盖一弯,但他稳住了,两手反扣着赵大虎的大腿根,把人背了起来。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赵大虎在他背上挣了一下。
“别动。再动真把你扔下去。”
赵大虎不动了。表哥背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泥泞的坝顶上走,往村里赤脚医生家的方向去。后面跟着一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泥水里的吧嗒声。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里整个挣出来,把金红色的光泼在湿漉漉的坝顶和每个人的背脊上。
走了好长一段,赵大虎趴在表哥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志远,那年生我娘,我还没正式谢过你。”
表哥脚步没停,背上的分量压得他微微弓着腰,呼吸很重。
“过去了。”他说。
“过不去。”
“那就记着。记着就行。”
赵大虎没再说话。他把脸偏向一边,泥水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从眼角滑进鬓发里。表哥的后背很暖。他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表哥胸前,随着走路的节奏晃荡,手指上那半片翻起来的指甲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表哥胸前的泥浆上,红得扎眼。
后面的路上,不知道谁开始哼起了一首老调子,不成调,断断续续,被风吹得零零碎碎。又有人跟着哼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声音不高,却慢慢连成了一片。那是村里红白喜事上才吹的曲子,老人们说,这调子能通人心。
表哥背着赵大虎走在最前面,脚下的路被晨光晒着,开始微微发烫。
第十三章 病房夜话
赵大虎在镇卫生院住了三天。右膝盖骨裂,打了石膏,医生说得养两个月。他母亲周桂芬被三愣用三轮车拉来,在病房里抹了半天眼泪,赵大虎嫌吵,把人撵回去了。
表哥是第二天去的。
那天上午我跟着表哥去镇上送完一批鸡蛋,三轮车拐进卫生院那条巷子。表哥从车斗里拎出一个保温桶,又拿了一兜子苹果,熟门熟路地往住院部走。我跟在后面,看他推开二楼最里头那间病房的门,心里直犯嘀咕。
赵大虎半靠在床头,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架在凳子上,正对着手机发脾气,冲电话那头骂:“这点事都办不明白,你还能干什么?等我回去再说!”
看见表哥进来,他把电话一摁,扔在枕头边,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尴尬还是不耐烦。
“你来干啥。”
“给你送点汤。”表哥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又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苹果放窗台上。“秀炖的排骨汤,没放多少盐。”
赵大虎盯着那个保温桶,半天没动。
“你腿咋样了?”表哥问。
“死不了。”
“医生咋说?”
“说骨头长得慢,让多补钙。”赵大虎顿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秀……表嫂费心了。”
表哥点了下头,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阵,病房里只有隔壁床老人看短视频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刷,刷得人耳朵起茧。
“你能不能把那个关了?”赵大虎冲隔壁吼了一嗓子。
隔壁老头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把手机摔在脸上。表哥站起来,冲老头歉意地笑笑,帮他把手机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又小声说了句什么。老头点点头,把声音调小了。
赵大虎看着表哥做这些,嘴唇抿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表哥重新坐下,把保温桶打开,倒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赵大虎手边。“趁热。”
赵大虎端起碗,喝了一口。他手上有伤,指甲盖翻着,包着纱布,端碗有点抖。表哥看在眼里,把自己坐的椅子往床前挪了挪,没说话,但手虚虚地伸着,像是随时准备去接那个碗。
“我自己能行。”赵大虎瓮声瓮气地说。
“谁说你不行了。”
赵大虎把一碗汤喝完,把碗往床头柜上一墩,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目光从表哥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泡桐树上。泡桐花开得正盛,一树紫白色的花,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有几瓣粘在纱窗上。
“志远。”他忽然开口,嗓子有点哑。
“嗯。”
“那年在镇上,你把我娘送到医院,我赶到的时候——你知道我看见啥了?”
表哥没说话,等着他。
“我看见你坐在走廊那把铁椅子上,身上那件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手里攥着缴费单子,头靠在墙上睡着了。你旁边地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我娘买的粥和包子,都凉透了。”赵大虎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我在外面打架,打得正起劲,电话响了都没接。护士后来跟我说,要是再晚个十来分钟,我娘可能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搓了一把脸。
“我站在走廊那头,看了你半天,你都没醒。你得多累才能在那儿睡着啊。我那时候就想,赵大虎,你算是白活了。你娘快死了,你在外面抡拳头。跟你非亲非故的人在这儿守着。你这些年混的什么?你混的是个屁。”
表哥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摩挲着。过了一阵,他才开口,声音很平。
“你娘没事就好。”
“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
“说什么?说我不该管?还是说你欠我的?大虎,当时那种情况,换谁都得管。你不也记了这么些年。”
“我是因为——”赵大虎顿住了,粗脖子涨得通红,“我是因为害怕。”
表哥抬眼看他。
“我害怕。”赵大虎又说了一遍,声音忽然轻了,“你对我越好,我越怕。我赵大虎这么多年在村里横着走,谁见了我不绕着走?可每回我路过你家养殖场,我就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看见你的样子。我怕我哪天又犯浑,把这份情给糟蹋了。我躲着你,不是不想理你,是不敢理。”
表哥听完,没笑也没叹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兜苹果拿过来,从里面摸出一个,又摸出一把小刀,慢慢削皮。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你知道你娘在医院跟我说啥吗?”表哥削着苹果,语气像是聊家常,“她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大虎呢?我说你在路上。她说,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小时候他爹走得早,我管不住他,让他学了坏。她让我别怪你。”
赵大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扭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表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娘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咱们村好好的,比啥都强。你那帮人,二狗三愣他们,也都不是坏心眼的,就是没个正主意。你要是把这个头带好了,比啥都值当。”
赵大虎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他嚼着嚼着,嘴角忽然咧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难受。
“志远。”
“嗯。”
“你腿上的口子,好了没?”
“好了。小伤。”
“以后——以后养殖场有啥要帮忙的,你言语一声。”赵大虎的眼睛盯着手里的苹果,咬字有点含糊,“我腿好了就去。”
表哥站起来,把保温桶盖好,留在了床头柜上。“汤喝完。我明天还来。”
他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快出门的时候,赵大虎忽然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志远。”
表哥回头。
“那个——谢谢。”
表哥摆了一下手,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铺了一地,泡桐花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晃来晃去。表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也不慢,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个小护士跟他打招呼:“陈哥,又来看23床啊?”表哥笑笑,嗯了一声。
出了卫生院大门,我忍不住问:“哥,他以前那么对你,你还天天来?”
表哥打开三轮车锁,咔嗒一声,把车斗的挡板放平。
“他娘那天醒过来,拉着我的手哭。一个老太太,刚捡回一条命,心里想的还是她儿子。”表哥跨上车座,踩了一脚油门,突突突的响声里,他偏过头来说了句,“谁活着都不容易。”
三轮车拐上大路,风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坐在车斗里,看着表哥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旗子。镇子口的牌坊一闪而过,田埂上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排一排往后退,绿油油的秧苗整整齐齐,像写在大地上的字。
第十四章 大虎出院
赵大虎出院那天,我是跟着表哥一起去接的。
卫生院门口停着三愣开来的那辆旧面包车,车身上泥点子还没干透,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跑起来哗啦哗啦响。赵大虎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木棍当拐杖,从住院部大门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他娘周桂芬坐在副驾驶上,隔着车窗一个劲地朝外张望,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娘,你咋也来了?”赵大虎把拐杖往车边一靠,弯腰冲车窗里喊。
“我来接我儿出院,天经地义。”周桂芬从车里推开门,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这是我在家给你煮的鸡蛋,路上吃。”
赵大虎接过来,揣进兜里,扭头看见表哥从三轮车上下来,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表哥会来。表哥也没说什么客气话,走过去把后车厢门拉开,拎出两箱牛奶往面包车里塞。
“给婶子买的。”表哥说。
周桂芬连忙摆手:“志远你老这么客气,上回住院的钱还没还你——”
“婶子,别提那个了。”表哥把牛奶放稳,关上车门,“大虎腿还没好利索,回去别让他走太多路。”
赵大虎站在那儿,木棍拄着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那声哼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哼一声,是瞧不上你;现在这声哼,倒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先哼一声垫着。
回村的路上,三愣把车开得飞快,赵大虎坐在后排,把车窗摇下来,风灌了一脸。路过村东那片河滩地的时候,他突然喊停。
“三愣,停一下。”
车靠边停下。赵大虎拄着棍子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河滩上那一片荒着的沙土地。那片地挨着河道,种啥啥不收,但位置好,靠着路。以前赵大虎硬说那是他家的,谁劝都不听,愣是占了好几年。
“志远,”他回头喊表哥,“那片地,你拿去吧。”
表哥从三轮车上探出头:“什么地?”
“河滩那片。明儿我就去找村主任把手续改了。以前我占着,也没种出啥名堂来。你养殖场要扩,那片地靠着路,进饲料方便。”
三愣在驾驶座上扭过头,嘴张得老大。那片地虽然不肥,但靠着村口大路,多少人盯着呢。赵大虎占着的时候,谁也不敢吭声,现在竟然要主动让出来。
表哥看了看那片地,又看了看赵大虎。“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娘说,欠人的要还。”
“你不欠我地。”
“我不欠你,可村里别人我也占着地呢。一家一家还,先还你的。”
赵大虎说完,拄着棍子又往车上走。他走得很慢,那条伤腿还不太能使劲,每一步都拖着地。周桂芬在车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第二天一早,赵大虎真就拄着棍子去了村主任老周家。
老周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看见赵大虎进来,牙刷差点掉地上。他嘴里含着泡沫含含糊糊地说:“大虎,你咋来了?”
“来还地。”赵大虎把一张纸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河滩那片,还有后山脚下那两亩,都还给村里。你重新分吧。”
老周把牙刷抽出来,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滴。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抬头盯着赵大虎的脸看了半天。
“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没唱哪一出。以前混,现在不想混了。”赵大虎拿棍子戳了戳地,“赶紧的,趁我还没反悔。”
老周把嘴里的泡沫漱干净,又擦了把脸,这才走过来看那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自己自愿归还以前占用的集体土地,落款处还按了个红手印。老周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一直没合拢。
“大虎啊……”老周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有事你说话。”
赵大虎乐了,龇着一口黄牙:“我能有啥难处?我娘说了,占着别人的东西睡觉不踏实。我回来这几天,我娘天天在耳朵边上念。再不还,她能把我的腿再敲折了。”
老周这才把纸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兜里。他看了看赵大虎拄着棍子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院门口——以前赵大虎走到哪儿,二狗三愣就跟到哪儿。
“你那几个兄弟呢?”
“三愣在家干活。二狗……跑了,先不管他。”赵大虎挥了一下手,“以后村里有啥要出力的,喊我一声。”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半信半疑。有人说是赵大虎伤还没好利索,脑子也跟着坏了;有人说是表哥使了什么手段,把赵大虎给镇住了;还有人说赵大虎是装的,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但不管怎么议论,赵大虎出院后那几天,谁也没见他欺负人。反倒是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有人看见他在村东那条烂泥路上,一个人拿铁锹垫碎石。那条路是村里进出的主路,下雨就是一摊烂泥,多少年了没人管。
表哥那天早上开着三轮去镇上拉饲料,路过村东看见赵大虎,把车停下来了。
“你腿还没好,弄这个干啥?”
赵大虎拄着锹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睡不着。出来活动活动。”
“我回头叫养殖场几个人来帮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表哥没再劝,开着三轮走了。中午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箱手套和一壶凉茶,搁在路边。赵大虎蹲在路边啃馒头,看见凉茶,拿起来灌了几大口,冲表哥的三轮车方向举了举瓶子,也不知道表哥看见没有。
那天下午,三愣带着两个人来了,手里拿着锹和镐。赵大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谁让你们来的?”
“志远哥叫人带的信,说这边有人修路,让我们来搭把手。”三愣说着就抡起镐头刨土。
赵大虎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个“不”字来。
修路修了三天。到第三天傍晚,村东那条路被垫得平平整整,碎石铺得密实,两边还挖了排水沟。赵大虎蹲在路头,拿手摸了摸新铺的碎石面,站起来的时候,腰好像比前几天直了一些。
第四天早上,赵大虎带着三愣开了一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装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表哥养殖场门口,赵大虎从车上跳下来,腿还有点跛,但没拄棍子了。
“志远!出来搭把手!”
表哥从饲料间里走出来,看见那一车玉米,站住了。
“这是干啥?”
“去年收的,搁家里没卖。你养殖场喂鸡喂猪,用得着。”赵大虎从车斗里抄起一袋玉米,往地上一撂,“别跟我客气,不白给。你回头有钱了,按市价算给我。我先赊着。”
表哥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走过来扛起那袋玉米往库房走。赵大虎跟着扛了一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库房。放下玉米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头汗。赵大虎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正好和表哥对了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咧了一下嘴。没出声,就那么咧了一下嘴,跟提前商量好了似的。
表嫂林秀站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两碗水,看了半天,走过来把水递过去。
“大虎,喝水。”
赵大虎接过来,咕咚咕咚灌完。他把碗还给表嫂,忽然说了句:“嫂子,以前有啥对不住的,你担待。”
表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好好过日子,啥都有了。”
赵大虎点点头,转身上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响声里,他把车调了个头,朝村里开去。表哥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辆手扶拖拉机在土路上颠颠簸簸地走远,车斗里空荡荡的,玉米全部卸在了他的库房里。日头照在表哥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表嫂忽然说:“大虎这人,好像真变了。”
表哥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人嘛,都有想明白的那天。”
“你说他是真想明白了,还是一时的?”
表哥放下筷子,想了一阵。“你记不记得他娘住院那会儿,他在医院走廊跟我说害怕。一个人能把害怕说出来,就是真想改了。”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他修路是真修了,还地是真还了,送玉米也是真送了。看一个人,别听他说啥,看他干啥。”
表嫂没接话,起身去灶上添了个菜。我坐在旁边扒饭,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饭嚼着嚼着,嚼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
村东那条路通了以后,赵大虎没再闲着。谁家盖房他去帮工,谁家收粮他去搭手,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有人还是不放心,背后嘀咕他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德顺爷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着旱烟,听见了,磕了磕烟锅子,说了一句话。
“这人要是能装一辈子好人,那他就是个好人。”
这话传到赵大虎耳朵里,他正蹲在河边洗铁锹。他愣了一下,把铁锹从水里提出来,看了一会儿锹面上自己的倒影,又把它重新按回水里,搓了两把。河水哗哗地流着,把他手上沾的泥冲得干干净净。
第十五章 村宴话新
秋收之后,村里要办丰收宴。
这事往年也有,但都是各家吃各家的,顶多在晒谷场上放两挂鞭炮,热闹一阵就散了。今年不一样,村主任老周在广播里喊了三天,说今年收成好,村里在外头打工的也回来不少,干脆摆个全村宴,就在村小操场上搭棚子,一家出两个菜,村里统一买酒。
表嫂林秀得到信儿,提前一天就开始备菜。她做了拿手的粉蒸肉和醋溜鱼,用两个搪瓷大盆装着,拿干净纱布盖得严严实实。表哥从养殖场回来,洗了手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衣。我瞧着稀奇,表哥平时不讲究穿戴,那件衬衣还是过年才见他穿过一回。
“表哥,今天有讲究?”
他拿毛巾擦着脖子。“没啥讲究,热闹呗。”
到了操场,棚子已经搭起来了,塑料布顶子,四面通着风,长条桌拼成几排,凳子是各家搬来的。人来得真不少,老老少少黑压压一片,吵吵嚷嚷的,比赶集还热闹。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汽,肉香混着柴火味飘得满村都是。
我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还没动筷子,就听见棚子口有人喊了一声。
“大虎来了!”
赵大虎从人群里挤进来。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难得梳得服帖,下巴上的胡茬也刮干净了。腿看来是好了,走路不跛了,步子迈得稳。他手里拎着两箱白酒,往桌上一搁,闷声说了句:“添两个菜。”
老周赶紧迎上来,“大虎,坐坐坐,给你留了位子。”
赵大虎没马上坐,目光在几张桌子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靠里那张桌上。表哥正坐在那儿,跟旁边几个养殖户说话,面前搁着半碗酒。赵大虎大步走过去,表哥抬起头。
两个人对了个眼神,旁边的说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下去。整个棚子里,几十双眼睛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赵大虎拿起桌上一个空碗,给自己倒满了酒。他端着那碗酒,清了清嗓子。
“志远。”
就这一声,棚子里彻底静了。
“以前是我混。”赵大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些年,村里人怕我、躲我,我心里有数。我赵大虎不是什么好东西,做过的事我心里记着。”
有人开始咳嗽,有人低头扒饭,谁都不敢接话。
赵大虎把碗举起来。“别的话我不说了。我就说一句,以前是我混,以后志远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赵大虎过不去。”
碗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
表哥沉默了两三秒。桌上那半碗酒还在,他端起来,也没起身,就那么坐着。
“大虎。”表哥的声音还是平常说话的调子,不高不低,“都是一个村的,不说两家话。你娘身体好了,你也好了,大家都好好的,比啥都强。”
说完,他把碗往前一送。赵大虎的碗迎上来。两个碗磕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酒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洇开两片深色的印子。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赵大虎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碗底朝天。表哥也把碗倒扣下来。两个空碗并排扣在一起,像两座对着的小山包。
棚子里先是有个人拍了巴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哗啦啦一片响,连端着菜进来的婆娘都腾出一只手来拍。老周眼圈有点红,连连点头。德顺爷坐在靠门的位置,旱烟锅子夹在手指间忘了抽,烟头那点红光明明灭灭的。
我坐在角落里,碗里的粉蒸肉不知不觉凉了。我看着表哥——他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甚至连个弧度都没有。但他拆开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了赵大虎。赵大虎接过去,擦了擦手背上的酒水。
这个动作太普通了。普通得跟刚才那番话、那碗酒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夸张的感动,好像这就该是今天的样子。
宴席热闹起来,划拳的、说笑的、给孩子夹菜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赵大虎没回自己那桌,就在表哥旁边加了把椅子坐下来。两个人凑着头说了几句,不知道说什么,表哥点了一下头,赵大虎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敲了三下。
三愣带着人端了两个菜过来,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搁在表哥那桌,三愣对表哥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志远哥,大虎哥让加的菜。”
表哥点点头,拿起公筷,先给旁边坐着的德顺爷夹了一块肉。德顺爷受宠若惊地站起来,被表哥按着肩膀坐回去了。
我坐的位置离他们不远,能听见他们聊天的只言片语。赵大虎在问养殖场扩建的事,说想入股。表哥说等过了年细谈,先把手续弄规范。赵大虎说行,听你的。两个人说话的语气平平静静的,像说了许多年话的老邻居。
我看着这情形,忽然想起我刚回村那天,在村口看见赵大虎带人收保护费,一副谁也不敢惹的样子。那时候表哥的养殖场就在路那头,赵大虎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绕开了。我问旁边的人为啥,没人敢说。
现在我知道了。
我端着碗,把剩下的半碗粉蒸肉吃完了。凉了的肉有点腻,但吃下去心里是热的。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不太好,但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是城里的同学问我们村好不好玩。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挺好的,家。”
发完,我收起手机,抬头看见表哥正举着杯,跟赵大虎碰在一起。两个杯子这次没倒扣,就那么端着,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旁边的人还在划拳,声音很大,闹哄哄的。但表哥和赵大虎那一下碰杯,安安静静的,好像跟周围的喧闹隔着一层什么。
隔着一层什么呢?我也说不清。
反正这个村,像个村了。
第十六章 旧疤由来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了村东头的老槐树顶上。
帮忙的婆娘们收拾着碗筷,男人们三三两两往家走,手电筒的光在田埂上晃来晃去。赵大虎站在棚子门口送客,喝了不少酒,脸膛红得发亮,但站得还算稳。每走一个人,他都拍一下对方肩膀,说一句“慢走”,跟白天那个横眉竖眼的混混完全对不上号。
表哥帮着搬了几张桌子,又去灶台那边跟厨子老孙结了账。赵大虎看见了,走过来拦。
“志远,今天我请客,你掏什么钱。”
“你请客归你请客,老孙是我叫来的,工钱该我出。”
赵大虎张了张嘴,没再争。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表哥。表哥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走吧,家里坐坐。”表哥说。
赵大虎愣了一下。“你让我去你家?”
“你娘今晚不是在你三叔那边歇着吗,你回去也是一个人。走吧,醒醒酒,秀儿煮了绿豆汤。”
赵大虎搓了一把脸,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他朝三愣那边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回去。三愣有些犹豫地看了表哥一眼,表哥冲他点了下头。三愣这才带着人走了。
我本来想自己回家,表哥叫住我:“你跟着,帮我扶他一把,这人喝得不少。”
我走过去,赵大虎看了我一眼,笑了。“小兄弟,你哥使唤你呢。”
“他使唤我,我乐意。”我说。
赵大虎又笑了一声,拍了下我的后脑勺,不重。这个动作跟他平时打人的架势完全不同,倒像是村里长辈对晚辈的那种随意。
一路上赵大虎话很多。他讲他娘今天穿的那件新褂子是他去镇上挑的,又说今天席面上的鱼不新鲜,是他三叔图便宜买的。表哥听着,偶尔应一声。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赵大虎突然停下来,扶着树干喘了几口气。
“志远。”
“嗯。”
“你左胳膊那疤,还在不?”
表哥的脚步顿了一下。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了几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早好了。”表哥的声音很平。
赵大虎低着头,手在树皮上抠了两下。“我那年……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那天要是还手,我打不过你。”
表哥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拽了赵大虎一把,让他站直了。“走吧,别站在风口里。”
我跟在后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那个疤我见过,下午表嫂还提过。但表哥当时没接话,我也没追着问。这会儿赵大虎自己提起来了,两个人都没往下说,可我听出来了,那道疤和五年前的事连在一起。
到了表哥家院子,表嫂已经烧好了热水,绿豆汤盛在搪瓷盆里,搁在井台上晾着。赵大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后背靠着葡萄架的水泥柱子,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表嫂看了表哥一眼,表哥说:“没事,喝多了,坐坐就走。”
表嫂没多问,进屋里拿了条湿毛巾出来,递给赵大虎。赵大虎接过去,敷在脸上,闷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蛐蛐在墙根底下叫。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表哥搬了把竹椅坐在赵大虎对面,两个人隔着那盆绿豆汤,谁也不说话。
过了大概有五六分钟,赵大虎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搭在膝盖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不知道是在对表哥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我推你那一把,手是抖的。”
表哥没接话。
“我后来回去,一夜没睡着。我想你要是真跟我干起来,我肯定完了。结果你没有。你连手都没抬。”
赵大虎把毛巾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我赵大虎在村里横了这么多年,谁都不怕。就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出了一身冷汗。”
表哥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放下碗。“大虎,你知道我那天为啥不还手吗。”
赵大虎抬起头看他。
表哥用右手摸了摸左臂上那块疤的位置。月光底下,我看不清那道疤的样子,但表哥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旧物。
“你推我的时候,眼睛里头全是害怕。”表哥说,“你怕的东西不一定是我,可能是怕别人看见你怕。但你那个眼神我看懂了。我想,要是我还手,你就真完了。你娘还在医院里躺着,你不能再出事。”
赵大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表哥停了一下。“我当时也怕。”
“你怕什么?”赵大虎问。
“怕收不住手。”表哥的声音很淡,“我练过。真要打起来,我知道自己下手的轻重。我怕我一还手,就把你打没了。”
赵大虎把脸埋进毛巾里。肩膀在抖。
表哥没过去安慰他,也没再说别的。他起身把搪瓷盆里剩下的绿豆汤分了两碗,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放在赵大虎手边。自己坐回竹椅上,仰头看着葡萄架顶上的月亮。
我端过那碗绿豆汤,慢慢地喝。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我忽然想到,表哥那句“怕把你打没了”,说的是实实在在的事。他身上那些本事,是用来防身的,不是用来伤人的。那天他挡在养殖场门口,没动手,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看得见别人的怕。
“后来我想明白了。”表哥的声音从葡萄架底下传过来,“人都有怕的时候。你给他留条路,他才能慢慢走回来。”
赵大虎从毛巾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他端起那碗绿豆汤,一口喝干了。碗放下来的时候磕在石凳上,当的一声。
“志远,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表哥把空碗搁在地上,“你娘那回是碰上了,换谁都会搭把手。你这些年没动我养殖场,已经还了。”
赵大虎摇头。“那不一样。”
“一样。”表哥站起身,把石凳上的毛巾拿起来扔进搪瓷盆里,“时候不早了,要不你就在东厢凑合一晚?那床铺是新换的。”
赵大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了,我回去。我娘明早回来,我得把屋里收拾收拾。”
表哥没留他,送他到院门口。赵大虎跨出门槛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表哥一眼。月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在院子里,一个长一个短。
“志远。”
“嗯。”
“以后养殖场有啥重活,你喊我一声。”
表哥点了下头。赵大虎这才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我帮表嫂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表哥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只听清一句:“……对了,明天那个防疫站来打疫苗,你那边猪舍的门提前开开。”
挂了电话,表哥进来,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掏出耳朵上那根烟,凑着桌上的煤油灯点了。他很少抽烟,抽的时候也不说话。烟雾在灯光里散开,他眯着眼,整个人像在想着什么事。
表嫂端了盆洗脚水放在他脚边,他弯腰脱了鞋,把脚泡进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哥。”我叫他。
“嗯。”
“你那个疤,真不疼了?”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早不疼了。”
“那你为啥一直留着。”
他把烟灰弹了一下,想了想。“有些事,留着比忘了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就是那种人。他骨子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是骨头里长的。这种人,你看着他跟平常人一样吃饭睡觉干活,可到了要紧的时候,他挡在那里,你就觉得天塌不下来。
煤油灯的光跳了一下,表哥起身把灯罩擦了擦,屋里亮堂了些。他说:“早点睡吧,明天帮我拉饲料去镇上。”
我应了一声,往厢房走。经过院子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偏西了,照着葡萄架上刚爬出来的嫩藤,清清亮亮的。我想起赵大虎走的时候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村像一把锁,锁了这么多年的结,终于慢慢拧开了。
第十七章 养殖场扩张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推开厢房的门,看见赵大虎正扛着一袋饲料往三轮车上码,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大片。表哥站在车斗边上扶着袋子,两个人配合得利落,谁也没多说话。
表嫂从灶房探出头喊:“先吃饭,活计又跑不了。”
赵大虎把最后一袋拍实,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见我,咧嘴一笑:“小子,起来得正好,搭把手搬桌子。”
早饭是玉米糊糊、烙饼,还有一碟子腌萝卜。赵大虎坐在表哥下手,吃了三张饼,喝了两碗糊糊。表嫂给他续碗的时候,他用手挡了一下:“够了,嫂子,再吃就干不动活了。”
表哥放下筷子:“你今天咋来了?”
“睡不着,天没亮就醒了。”赵大虎抹了把嘴,“想着你这边要往镇上送鸡苗,过来搭个手。”
表哥瞅了他一眼,没再问,起身去拿账本。赵大虎跟上去,在堂屋条凳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子钱,有整有零,拿橡皮筋扎着。
“这是五万三。”赵大虎把钱往桌上一推。
表哥手里的账本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我想入股。”赵大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表哥,盯着桌上的茶碗,“你这养殖场我看了两年了,技术你有,销路你有,可人手不够,往外跑的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别的不行,跑个腿、谈个价、跟车拉货,这些年在外面混也认识几个人。”
表哥没马上接话,把账本放下,拿起那沓钱掂了掂。
“这钱你攒了多久?”
“有几年了。”赵大虎的声音低了些,“以前胡来的时候攒下的,来路不算多正,可一分一分都是实打实的。我想着……搁在我手里也就是喝酒打牌花了,放你这里,能生出正经钱。”
表哥把钱重新推回去:“你拿回去。”
赵大虎抬起头,脸色变了。
“不是不收。”表哥把茶碗往他那边挪了挪,“这钱你留着。合作社要扩,账走明路,你入的是人力和销路,不是钱。等你年底分红,再拿钱投进来,那时候名正言顺。”
赵大虎愣了一会儿,把钱收回去,重新包好揣进兜里。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那二狗的事……”
“你想让他回来?”
“他前几天托人捎话,说在外头混不下去了。”赵大虎搓了搓手,“人是我带出来的,我不能看着他烂在外头。你仓库那边不是缺个人看夜?”
表哥想了想,点头:“行,让他来。先说好,我这里没闲饭,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走。你跟他把话讲清楚。”
赵大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放心,我收拾他。”
那天上午,表哥带我去镇上拉饲料,赵大虎跟车。回来的时候路过村东那片荒地,赵大虎让表哥停车,跳下去踩着枯草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土。
“这片地闲着有七八年了,村里没人要。”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找老周问过,租赁手续能办下来。地方大,通风好,往东边排污水也方便。搞个新猪舍,能多养两百头。”
表哥蹲在车斗上看着那片地说:“排水沟得重新挖。”
“我挖。”赵大虎答得干脆。
“钱呢?”
“我先垫,算借给合作社的,账上记着。”
表哥看了他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赵大虎接过来,两个人蹲在三轮车旁边的草地上,各自点了烟。
“大虎。”
“嗯。”
“你娘身体咋样?”
“前阵子又犯了老毛病,拿药吃着呢。”赵大虎吐了口烟,“我跟她说了养殖场的事,她让我好好干。”
表哥把烟头摁灭在土里:“那就干。”
三天后,赵大虎把二狗领来了。二狗瘦了一圈,耷拉着脑袋站在仓库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赵大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叫人。”
二狗抬头看了表哥一眼:“陈……陈哥。”
表哥从货架上拿了个本子递给他:“这是出入库的单子,每一样货进出都要记,时间、数量、经手人,一样不能少。你以前那些毛病,在这里一个都不能犯。”
二狗接过本子,手有点抖。
赵大虎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要是犯浑,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二狗嘴张了张,没敢吭声。
日子往前走。合作社的牌子挂上去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红布扯下来,白底黑字的“志远种养合作社”几个字露出来,表哥站在门口,赵大虎站在他旁边,两人隔了半步远。老周念了一段话,说得磕磕巴巴,但底下的人都听明白了,这是村里头一个正经合作社。
那天晚上表哥喝了点酒,坐在葡萄架底下跟我算账。他说加上赵大虎那块的销路,今年的鸡苗能多出两千只,猪舍扩了以后年底能出栏四百头。他掰着指头算,十几户入股的村民年底能分多少,算着算着声音就慢下来。
“这账要是都像现在这么走,三年以后村里外出打工的能回来一半。”
我说:“大虎这回是真干。”
他嗯了一声:“人只要想走正道,多晚都不算晚。”
我回城的前一天傍晚,去养殖场转了一圈。新猪舍的墙砌了一半,赵大虎光着膀子和几个村民在卸水泥。二狗在仓库门口拿本子记数,记得满头是汗。表嫂在灶上蒸馒头,准备给干活的人当晚饭。表哥拿着图纸在丈量地基,看见我过来,招手让我过去看。
图纸上画的是新猪舍的排风和排污,密密麻麻的数字。他说这是赵大虎从镇上请人画的,花了两千块。
“他舍得花这个钱?”我问。
表哥笑了一下:“他说猪住得好了,肉才长得好。这话搁以前,你打死他他也不信。”
正说着,赵大虎走过来,拿袖子擦脸上的汗。他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那片空地,忽然说:“志远,你说咱们这个合作社,能不能做成全县最大的?”
表哥把图纸卷起来,敲了敲他的肩膀:“先把这一排猪舍盖完再说。”
赵大虎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又去搬水泥。
我站在地基边上,看着日头一点点往西边沉。远处的村子升起炊烟,养殖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那个曾经谁都不敢惹的混混,这会儿正蹲在地上和泥,裤腿上全是灰点子。
我走的时候,表哥送我到院门口。赵大虎从猪舍那边跑过来,往我包里塞了两瓶自家灌的蜂蜜。
“拿去喝,城里买不着真的。”
我说了声谢。他摆摆手,转身又跑回去了。
表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片亮灯的工地,说:“你下学期放假回来,这边就是新样子了。”
我点头。转身往村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合作社那块牌子在暮色里立着,旁边是表哥和赵大虎一前一后走回工地的背影。一个步子稳,一个步子急。
风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
第十八章 送别
我回城那天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三轮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响,像谁在咳嗽。我拎着包出来,看见表哥已经把车斗擦干净了,上面铺了块旧棉布。赵大虎坐在驾驶位上,手搭在车把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上来。”表哥朝我招手。
我爬上后斗,把包搁在腿边。表嫂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煮鸡蛋和几张烙饼。
“路上吃,别饿着。”她把袋子塞给我,又看了赵大虎一眼,“你开车稳当点。”
赵大虎把烟别到耳朵上,咧嘴笑:“嫂子放心,我开得比牛车还慢。”
表哥跨上后斗坐在我旁边,拍了拍车帮:“走吧。”
三轮车出了村口,沿着土路往镇上开。早晨的风带着露水气,刮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蹿到一人高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赵大虎开得确实慢,遇到坑洼就点一脚刹车,车斗颠一下又稳下来。
表哥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肘支在膝盖上,看着路边的地。我知道他在看什么,那片新猪舍的地基就在眼前那片坡下面,再过一个来月主体就能起来了。
“大虎,”表哥忽然开口,“西边那排杨树别砍,夏天给猪舍挡日头。”
“知道,我留着了。”赵大虎头也不回地答。
“还有二狗,你得盯着他记账,字写不好没关系,数目不能错。”
“我每天晚上对一遍。”
表哥嗯了一声,不再说了。
车到镇口的时候,赵大虎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走到我面前,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
“拿着,自家鸡下的。”
我打开一看,满满一兜鸡蛋,个个圆溜干净,底下还垫了层谷壳防震。
“大虎哥,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他打断我,板着脸,“好好念书,别学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远处的车站牌。我愣了一下,表哥在旁边笑了,笑得很轻,肩膀抖了一下。
赵大虎回头瞪他:“笑啥?”
“没啥。”表哥把笑收住,替我接过鸡蛋袋子放进车斗里,“说得对,你这句像人话。”
赵大虎哼了一声,又爬回驾驶位。表哥帮我把包背上,拍了拍我肩膀:“到了给家里打电话。你表嫂记挂。”
我点头。他又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要塞给我,我推回去,他硬塞进我上衣口袋,按了按。
“拿着备着用。”
镇上的小巴已经停在那了,售票员探出头喊人。我跳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把鸡蛋袋子放在腿上。从车窗往外看,表哥站在三轮车旁边,赵大虎靠在车把上,两个人挨着。
小巴发动的时候,表哥朝我抬了抬下巴,算是送别。赵大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车这边喊了一句:“放假就回来!给你留头猪!”
车里几个人回头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冲他们摆手。
车子开出镇子,上了公路。我从后视镜里看,两个人影还站在路边没动。表哥高瘦,赵大虎矮壮,站在早晨的日光里,像两棵树——一棵是杨树,直溜溜地往上长,一棵是榆树,敦实地扎在土里。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又被按下去,鼓起来,再按下去。
车速快起来,后视镜里的人越来越小。赵大虎好像抬手挥了一下,又好像只是挪了挪胳膊。表哥一直没动,就那么站着。
我把鸡蛋袋子往怀里抱了抱,谷壳窸窸窣窣响。旁边坐着个大娘,看了看我怀里的袋子,又看了看我。
“后生,那俩是你什么人?”
我想了想,说:“一个是我表哥,一个是……我们村的。”
大娘点点头,说:“看着都是实在人。”
实在人。我靠着椅背,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田地和村庄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鸡蛋在袋子里轻轻晃着,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路还长。但我知道,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那片坡地上会立起一排新房,猪舍里会有声音,合作社的牌子下面会有人进进出出。而那两个站在路边的人,一个会继续丈量他的图纸,一个会继续搬他的水泥。他们的影子会在傍晚叠在一起,被炊烟拉得很长。
车拐过一个弯,后视镜里彻底看不见镇子了。我闭上眼,耳朵里还是三轮车突突突的响声,像谁在咳嗽,又像谁在笑。
车在公路上颠了一下,我睁开眼,怀里的鸡蛋跟着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旁边的大娘从布袋里摸出个搪瓷缸,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又递给我:“后生,喝一口,看你嘴唇干的。”
我道了谢接过来,水是温的,带着点茶叶末子。喝了两口还回去,她又问:“去城里念书?”
“嗯,开学了。”
“那俩送你的人,是你家里长辈?”
“表哥和同村的叔伯。”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从小一块长大的,跟亲哥差不多。”
大娘把搪瓷缸收好,叹了口气:“现在肯这么上心送人的不多了。我们村那边,年轻人走的时候都是自己拎包去路口等车,没人管。”
我没接话,扭头看窗外。路边的白杨一排排往后倒,叶子被风翻出银白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公路拐弯的地方能看见远处镇子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点,融化在地平线上。
鸡蛋袋子底下垫的谷壳硌着腿,我把它挪了挪,手碰到表哥塞的那几张票子。掏出来看了看,三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张票子捏在手里比刚才沉了许多。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表哥带我去镇上赶集,我盯着糖人摊子走不动路,他掏遍口袋凑出两毛钱给我买了个最大的。那会儿他也就是个半大孩子,兜里的钱也都是攒了很久的。这么多年,他给我塞钱的姿势都没变过——不商量,不啰嗦,按进你口袋就完事。
小巴在一个村口停了一下,上来几个人,又挤又闹地找座位。一个老汉扛着个蛇皮袋,袋子口露出铁锹的木柄,蹭到我肩膀。他连声说对不住,在旁边坐下来,把袋子往座位底下塞。袋子太鼓,塞不进去,他就抱在怀里,铁锹柄支棱着,像扛了杆枪。
“去城里?”他问我。
“嗯。”
“我也是。儿子在城里干活,腿伤了,我去照看几天。”他从兜里摸出个馒头,掰了半块递过来,“吃不吃?”
我摇头,从自己包里掏出表嫂给的烙饼。饼还温着,卷了鸡蛋和酱,油浸透了纸袋。我咬了一口,想起表嫂塞袋子时候的眼神——她没说什么,就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把袋子按在我手里。那眼神跟赵大虎塞鸡蛋时候一样,跟表哥按票子时候一样。他们表达关心的方式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说,只做;不做多了,够用就行。
老汉看我吃饼,自己也啃起馒头来。车厢里安静了,只剩下发动机嗡嗡响和偶尔有人咳嗽。我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两个人站在路边,高的那个笔直,壮的那个敦实。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下次回来,得给他们带点什么。表哥的图纸我见过,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有些地方擦了又改,纸面都毛了,该给他买套像样的制图工具。赵大虎呢,他那双胶鞋底都快磨透了,一直没舍得换,得给他买双新的,要最结实的那种。
想着想着,居然有点困了。迷迷糊糊里听见有人喊“到了到了”,睁开眼,车已经进了城北客运站。人声嘈杂,喇叭声混着小贩的叫卖。我拎起包和鸡蛋袋子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硬邦邦的,跟村里的土路完全两个感觉。
站在出站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公路灰白地伸向远处,分不清哪条路是通向我们村的。但我知道方向。那个方向有片坡地,坡地上正在打地基,地基旁边有个人在搬水泥,另一个人在图纸上画线。他们身上的灰永远拍不干净,手上的茧永远磨不平。但他们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踏实。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鸡蛋在袋子里轻轻晃。走几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表哥发了条短信——两个字:到了。
没等回复,把手机揣好,汇入人流里。城里人多,谁也不认识谁,可我口袋里装着三张十块的票子和一兜鸡蛋,沉甸甸的,让我觉得自己比谁都富有。
走了老远,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表哥回了一个字:嗯。
就这么一个字,我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这就是他,多余的一个字没有,可你什么都知道。
第十九章 又是一年
车到镇上已是腊月二十八。
我从县城转了两趟车,末一班小巴上挤满了拎年货的人,蛇皮袋里塞着冻鱼冻肉,人挨人站着,胳膊肘都抬不起来。有人在车厢里抽烟,售票员喊了两嗓子也不管用,索性由他去了。车窗上一层雾气,我用袖子擦了一块,看见外面田埂上堆着收割完的秸秆垛,覆了薄薄一层雪,灰白相间,像撒了层盐。
车在村口停下,我最后一个挤下来,脚刚踩地就愣住了。
村口那条土路没了,换成了一条平平整整的水泥路,两排冬青栽得齐整,虽然刚种不久枝叶还不茂盛,但瞧着就精神。路口立了根电线杆,上面挂着红灯笼,灯笼穗子被风吹得直打转。再往远看,村里好几户人家门口都挂了灯笼,鞭炮屑偶尔被风卷起来,红红碎碎的一层,还没扫。
赵大虎站在梯子上挂最后一盏灯笼。
他比去年壮了一圈,脸冻得通红,嘴里还叼着根烟,腾出一只手去系灯笼绳。他娘周桂芬坐在轮椅上,就停在梯子旁边,腿上盖了条毛毯,笑着抬头望他,嘴里念叨:“偏了偏了,再往左一点,好好好,这回正了。”
赵大虎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回来了?”
“回来了。”我走过去,把包放地上,“这路什么时候修的?”
“秋天。”他弯腰把梯子靠到墙边,“你表哥出的料,我出的工,村里老小都来帮了手。县里还给了点补贴,算是把这条道给办了。”
周桂芬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城里吃不惯吧?回头上家来,我给你炖只鸡,自家喂的,比外面买的香。”
我说:“大娘,您身体好利索了?”
“托你表哥的福,药一直没断,现在能自己扶着墙走几步了。”她拍拍轮椅扶手,“开春想着把这东西扔了,走着利索。”
我这才打量周桂芬,去年病危那会儿我去医院看过一回,人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说话都喘。如今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染黑了些,精神头不一样。
赵大虎把烟摁灭,拎起我的包:“走,先去你表哥家。他念叨你好几天了,说你要回来,秀嫂子把你那屋的被褥都晒了两遍了。”
他扛着包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我注意到他换了新鞋,但不是新样式,还是那种厚实的劳保胶鞋,只是新的。我问他:“鞋谁给买的?”
“你表哥。”他头也不回,“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脚把我那双磨穿底的踹了,第二天就塞给我这双。你嫂子还纳了鞋垫,垫里头了,你摸摸。”
我没去摸,但看见他后跟微微翘着,果然露出半截手纳的鞋垫边子,蓝布面,白线纳得密实。
村里变化不小。以前赵大虎收保护费的那条主街上,多了两家小卖部,招牌是新的,门口摆着成箱的橘子和苹果。有家还装了玻璃门,擦得锃亮。铺子里的老板娘看见赵大虎,没躲,还探出头来喊:“大虎,你订的酱油到了!”
赵大虎应了一声:“回头来拿!”
老板娘又看见我,笑道:“研究生回来了?你表哥天天说你呢,说你有出息。”
我笑着点头。走远了才问赵大虎:“这些人现在不怕你了?”
他脚步慢了一下,侧头看我,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怕我干啥?我又不吃人。去年发水之后,谁还怕谁啊,都是过日子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以前是我糊涂。”
他说“以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躲也没绕。我看了他一眼,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前面的路,没什么不自在。
到了表哥家门口,还没进去就闻见香味。表嫂林秀正在院子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她围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用笊篱在锅里搅。看见我,眼睛一亮:“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外面冷。”
表哥从养殖场那边过来,裤腿上沾着草料屑,看见我就点点头:“回来了。”
还是那两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赵大虎把包递给我,没进门,说:“我先去把我娘推回去,一会儿过来。”
表哥叫住他:“晚上别做饭了,一起在这儿吃。”
赵大虎没回头,摆了摆手:“知道了。”
我进屋放下包,在堂屋里坐。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墙上挂着一张新的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村委会前面那片空地上,表哥、赵大虎、二狗、三愣,还有十几个村民,围着新修的村路站了一排。人都是笑着的,有的举着铁锹,有的抱着大白菜,赵大虎站在表哥旁边,个子比表哥高半个头,笑得露出一排牙。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和一行小字:靠山屯村路竣工留念。
表嫂端来炸丸子,又沏了茶,坐在旁边跟我说话。她比去年胖了些,气色好,眉眼间的担忧淡了,说话也松快。
“你表哥今年把养殖场扩了,多养了两百头猪,鸡鸭也都添了。”她掰着手指头算,“大虎管外销,一个月跑三趟城里,跟几个超市签了合同,价钱比往年好。”
“大虎现在踏实了?”
表嫂笑了一声:“踏实不踏实不好说,反正是把你表哥的话当话听。有一回他跑销售回来,喝了酒在院子里耍,你表哥站门口看了他一眼,他立马把酒瓶子放了,说‘不喝了不喝了,明天还有事’。”
她说着又笑,摇着头:“跟变了个人似的。有时候我都恍惚,觉得那几年的事儿像做梦。”
我没说话,看着堂屋里新添的几样家具——一张实木餐桌,十几把椅子,墙上还挂了幅十字绣,绣的是花开富贵。都是赵大虎张罗着添的,去年秋天养殖场第一笔分红下来,他拉着表哥去镇上,一人买了一张桌子。他那张跟表哥家这张一模一样的款式,说是兄弟就得用一样的桌子。
傍晚赵大虎推着他娘来了,手里还拎着两条鱼。表嫂接过鱼去厨房收拾,赵大虎就在堂屋里坐下,自己倒茶喝。周桂芬被推进里屋,跟表哥的母亲说话。两个老人隔着一道帘子,声音时断时续传过来,都是些家常事,谁家闺女嫁了,谁家猪下了崽。
年夜饭摆了两桌,一桌在堂屋,一桌在厨房。表哥、赵大虎、二狗、三愣和我坐堂屋这桌。二狗去年差点跑掉,被赵大虎抓回来,表哥给保下来的。现在二狗在养殖场管仓库,人瘦了,脸也白了,耳朵上别了根铅笔,说话也不那么冲了。
三愣还是老样子,话少,闷头喝酒。
酒过三巡,赵大虎站起来,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个东西,往表哥面前一搁。
是个信封,鼓鼓的。
“那年你垫的医药费,连本带利。”他说,手撑着桌子,语气像是在谈一桩买卖,“我算过了,按银行定期算的,多出来那些算利息。你看看数对不对。”
表哥放下筷子,看了眼信封,没动。
“对什么数。”他端起酒杯,“早就不记得了,你收回去。”
“我记着呢。”赵大虎把信封往表哥手边推了推,“你不记得是你的事,我还我的是我的事。一码归一码。”
表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信封掂了掂,放到桌子底下的搁板上。
“行,钱我收下。”他说,“算你给养殖场入的股。明年分红另算。”
赵大虎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表哥已经举起了酒杯冲他晃了一下。赵大虎顿了一下,也端了杯,两人碰了杯,仰头干了。
二狗在旁边拍手笑:“好!这杯酒我等了五年!”
三愣跟着举杯,闷声说:“我也等了五年。”
我端着杯子,看着他们四个男人围坐在那张新桌子旁,桌上杯盘狼藉,窗外忽然响起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响声震得窗玻璃都在抖。赵大虎呛了一口酒,咳嗽着笑骂:“二狗你放的炮?也不看时间!”
二狗说:“过年不放炮叫过年?”
又一阵鞭炮响起来,是隔壁邻居家的,接着村东头、村西头都响起来了,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烟花从村口方向升起来,红的绿的在夜空里炸开,照得堂屋里一亮一亮的。
赵大虎端着杯子,隔着桌沿碰了碰表哥的胳膊:“明年,我想把养殖场西边那块地也租下来,盖个冷库。你看行不行?”
表哥想了想:“行。冷库我学过,图纸我来画。”
“你还学过这个?”
“当兵时候学的。”
赵大虎笑了:“你这个人,啥都会。”
表哥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鱼。
我起身走到院子里,表嫂在厨房里收拾,透过窗户能看见她忙碌的背影。回头看堂屋里,两个男人还在说话,赵大虎比划着手臂说冷库的规模,表哥偶尔点头,间或插一句。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壮,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碎的,落在灯笼上,落在新修的水泥路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上。远处的鞭炮声还响着,一阵接一阵,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我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子里,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屋。
门里传来赵大虎的笑声,还有表哥难得抬高的语调。脚步踏在门槛上,身后是雪,身前是暖融融的灯光和酒气。
这个年,过得踏实。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