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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岁我在远洋渔船,和53岁大姐挤在底舱,中间只挂一块塑料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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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孙海生,今年三十九岁,在“远渔868”号上做甲板工,说白了就是出大力。这趟出海是去东南太平洋钓鱿鱼,船期一年半,中途靠港两次补给。上船之前我在老家县城蹬三轮,一天挣个百八十块,媳妇在超市收银,儿子上初中。日子紧,但过得下去。真正把我逼上船的,是我娘那场病。县医院说是心脏瓣膜出了问题,要做手术,报销完自己还得掏八万多。我手里总共攒了不到两万。愁得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

后来同村赵老四跟我说,他侄子在渔业公司干,远洋船员一年能拿十五六万,就是苦。我说苦不怕,就怕挣不着钱。赵老四帮我问了,人家说要人,但要交一万八的押金和培训费。我把家里仅有的两万拿出来交了,剩下两千给媳妇留作家用。走那天媳妇没哭,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我,儿子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他怨我,可我没法子。

上了船我才知道,远洋渔船跟我想的不是一码事。船不大,几十号人挤在铁壳子里,底舱潮湿阴暗,空气里永远是柴油味和烂鱼味混在一起。睡觉的地方是两层铁架床,翻身都费劲。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船上有个女船员,姓方,叫方秀云,五十三岁。她是随船厨师,负责给全船人做饭。公司为了省钱,底舱隔了一小块地方给她住,跟我睡的地方中间只挂了一块灰扑扑的塑料布。第一次看见那块塑料布的时候,我愣了半天。

第一章 底舱

底舱不到三米宽,两边各摆一张铁架床,中间留一条窄过道。塑料布从天花板拉到地面,用铁丝固定在床架上,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灰扑扑的帆。方秀云住左边那张床,我住右边。头几天我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动静。她倒坦然,该睡睡该起起,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掀开塑料布去厨房,经过我床边的时候说一声“海生,起了”,我就跟着爬起来。

方秀云是山东人,口音重,说话嗓门大。她男人早年在海上出了事,人没回来,连尸首都没找着。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到技校毕业,现在在青岛一家汽修厂上班。儿子去年谈了对象,女方要八万八彩礼,还要在县城买房。方秀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首付,还欠着亲戚三万。她说她出来干一年半,回去就能把债还清,再给儿子攒点结婚钱。

我说:“方姐,你都五十三了,还遭这个罪?”她一边切菜一边说:“五十三咋了?五十三还能干。我身子骨硬朗,比你们年轻人差不了多少。”她真不差。船上的大锅菜,她一炒就是几十斤,颠勺比男人还有劲。遇上风浪天,全船人都吐得东倒西歪,她照样在厨房里烙饼蒸馒头,说“人是铁饭是钢,越吐越得吃”。

那块塑料布,头一个月我觉得碍事。晚上她翻个身,塑料布窸窸窣窣响,我就醒。我打呼噜,她也睡不踏实。有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脚踢到她的拖鞋,她醒了,问“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穿我的拖鞋去,地上凉”。我低头一看,自己光着脚,她的棉拖鞋就摆在床边。我穿着她的拖鞋去厕所,回来放回原处。第二天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拖鞋往里挪了挪,腾出更宽的过道。

海上日子枯燥,除了干活就是睡觉。白天钓鱼,晚上钓鱼,鱿鱼一箱一箱往船上搬,人累得跟散了架似的。有一回我坐在甲板上歇气,看着远处海天连成一条线,忽然想家想得厉害。我掏出手机,没信号,但还是翻出媳妇和儿子的照片看。方秀云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放在我旁边,说:“想家了?”我没抬头,嗯了一声。她在旁边坐下来,说:“想就对了,不想才怪。我也想。”她没再多说,就陪着我坐着,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海生,咱出来是干啥的?挣钱。挣了钱回去,日子就好过了。别想太多,想多了泄气。”

那碗绿豆汤我喝得很慢,凉丝丝的,甜味不重,但嗓子眼儿舒服。喝完了我把碗还给她,她接过去,说:“明天给你烙葱花饼。”我说好。

第二章 风浪

出海第四个月,我们遇上了大风暴。台风从南边过来,船长提前收到预警,让所有人进舱避风。底舱晃得厉害,我躺在床上一会儿滚到左边一会儿滚到右边,胃里翻江倒海。方秀云那边也在晃,塑料布被风吹得贴在她脸上,她伸手扯开,喘了口气。黑暗中她问我:“海生,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其实我怕。船晃成这样,万一翻了,我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她说:“我不怕。我男人就是在海上走的,我要是怕,当初就不上船了。”她停了一下,又说,“我男人那会儿,也是遇上风,船翻了,他把我推上救生筏,自己没上来。那年我儿子才三岁。”

我没说话。船舱外面风声跟鬼哭似的,浪打在铁壳上咚咚响。她忽然说:“海生,你那边漏水了没有?”我伸手摸了摸床铺,被褥湿了一片,凉飕飕的。她说:“我这没漏。你过来挤挤吧,这床宽点。”我犹豫了一下。她说:“都啥时候了,还讲究这个。过来!”

我抱着枕头挪过去。她的床果然干爽些,被子也厚。我们各自裹着被子,背靠背躺着。船晃得厉害,每次晃她都往我这边倒一下,又撑回去。后来她干脆把枕头横在中间,说:“靠着这个,省得滚下去。”我靠着枕头,她靠着枕头,谁也没再说话。听着外面风浪的声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下雨天,我和我娘挤在炕上,我娘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风浪小了,我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那边。她背对着我,睡得正沉,呼吸很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等她起来的时候,我把热水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昨晚睡得还行。”我说嗯。她说:“以后风浪天就过来挤,别逞强。”我说好。

那块塑料布第二天被风吹掉了,铁丝崩开了一头,耷拉下来。我找了根绳子重新绑上,绑完了发现塑料布短了一截,中间露出脸盆大一个口子。方秀云看了说:“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挡不了啥。”从那天起,那块塑料布就成了半截的,中间豁着口子。她换衣服的时候会转过身去,我也不往那边看。时间长了,反倒觉得那半截塑料布跟没有一样,两个人中间隔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隔。

第三章 她儿子

出海第七个月,船上卫星电话可以排队打。每人每月能打十分钟,一分钟三块钱。我打了两次,一次给媳妇,一次给我娘。媳妇说家里都好,儿子期中考试进了前十名。我娘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就是老念叨我。我说快了,再过几个月就回了。挂了电话我在甲板上站了半天,海风吹得眼睛发酸。

方秀云打电话的时候,排在我后面。她拨通了,那边是她儿子。她声音一下子软下来,跟平时大嗓门完全两回事。她说:“小勇,妈挺好,你别惦记。你跟小丽咋样了?房子看了没?”她听着那边说话,一直点头,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笑一会儿紧。最后她说:“钱的事你别愁,妈这边挣着呢,回去就给你凑上。你俩好好的就行。”挂了电话,她攥着话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见我,笑了笑说:“小勇说房子看好了,就等钱交首付。”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蒸馒头,我帮她烧火。船上的灶是烧柴油的,火苗从灶口蹿出来,映得她满脸通红。她忽然说:“海生,你儿子多大了?”我说十四,上初二。她说:“那你回去的时候他都初三了。你得给他带点啥。”我说不知道带啥,给他钱他肯定乱花。她笑了,说:“那就给他买个书包,买个好的。我小勇上技校那年,我给他买了个耐克的包,他背了三年,背带断了还舍不得扔。后来我给他缝上了,他到现在还留着。”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亮的。我说:“方姐,你儿子像你。”她说:“像我?他比他妈有出息。我小学都没毕业,他好歹读了个技校。”她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我骗你的,我说我卖房子凑首付,其实没卖。那房子是我跟他爸结婚时候盖的,我舍不得。我出来这两年,是把房子押给信用社了,贷了五万。等我挣了钱回去还上,房子还是我的。”

我说:“那你儿子知道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我跟他说是借的亲戚的。他要是知道我把房子押了,肯定不让我出来。这孩子心软,随他爸。”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拿起一个馒头面团,在案板上揉着,揉着揉着,手慢下来。她说:“海生,你说我这么干,值不值?”我说:“方姐,你儿子有你这样的妈,是他的福气。”她低头揉馒头,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往上弯了弯。

第四章 病倒

出海第十个月,方秀云病了。那天早上她没起来做饭,我去厨房没看见人,回来掀开塑料布一看,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我伸手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她说:“没事,歇一天就好。”我说不行,得找船医。船上配了个卫生员,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了看说是重感冒加劳累,打了一针退烧,开了点药。可方秀云烧了三天没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说胡话的时候喊“小勇,小勇”。

船长犯愁了。远洋船上最怕有人病倒,离最近的港口还有十几天航程,总不能为一个人返航。吴卫生员说可能是肺炎,船上没有抗生素,只能靠物理降温。我听了心里一沉。那天开始,我白天干完自己的活,晚上就守在她床边。她用毛巾敷额头,我给她换水。她渴了,我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底舱又闷又潮,我拿扇子给她扇风,扇着扇着自己靠着床架睡着了。

第四天晚上,她烧退了。醒过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扇子。她哑着嗓子说:“海生,你回去睡。”我睁开眼说:“你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熬粥。”她说:“别走,陪我坐会儿。”我坐下来。她看着头顶的甲板,说:“我梦见小勇了。梦见他在哭,说妈你别死。”我说:“梦都是反的,你儿子好好的。”她说:“我知道。可我梦见他的时候,忽然怕了。我要是真死在这船上,他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我说:“方姐,你没事了,烧退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她说:“海生,要是我真不行了,你回去帮我跟小勇说一声,就说他妈对不起他。那房子没卖,还在。押金条在我行李箱最底下那个夹层里。”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去。我嘴笨,说不清楚。”她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说:“海生,你这个人,看着憨,心细。”我说:“你才心细,船上几十号人的口味你都记得。谁不吃辣谁不吃姜,你比他们自己都清楚。”她说:“那倒是。做饭的人,得长眼色。”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我在旁边那张床上躺下,塑料布在风里轻轻晃。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平稳、均匀。我忽然想起我娘。我娘生病那阵,我媳妇也是这样整宿整宿守着。我娘后来跟我说,秀芝(我媳妇)比亲闺女还亲。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现在我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能守着谁,能被谁守着,都是福气。

第五章 靠港

出海第十四个月,船在秘鲁一个港口靠岸补给。码头不大,岸上几排矮房子,卖水果和烤肉的摊子挤在一起。船长说停三天,让大家轮着下船透透气。我拿着攒下的美元,想去买点东西带回家。方秀云也下船,她说要去给儿子打电话,再买两件衣裳。

我们沿着码头走,她走得慢,我跟在后面。经过一个水果摊,她停下来买了几个芒果,塞给我一个。芒果很甜,汁水顺着手往下淌。她一边吃一边说:“这玩意儿咱老家卖得贵,在这儿跟白捡似的。”我说那你多吃点。她真吃了三个,吃得脸上都是汁,拿袖子擦,跟小孩一样。

走到一个电话亭,她进去打电话。我在外面等,看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有别的船上的水手,有当地的小贩,有提着篮子卖玉米饼的老太太。方秀云打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她说:“小勇说房子交了首付了,他对象小丽有了,明年春天办婚礼。”我说恭喜。她说:“他让我别干了,说妈你回来吧,我养你。我说合同签了,干满一年半再回。他说那你多保重,回来就享福。”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擦。我说:“方姐,你儿子孝顺。”她说:“孝顺是孝顺,可我不能拖累他。他刚成家,用钱的地方多。我再干几个月,回去给他把装修钱也攒出来。”

那天我们在码头上坐了很久,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到海里去。海面上一层一层地变色,先金黄,后橘红,最后暗下去。方秀云说:“海生,你回去以后打算干啥?”我说不知道,可能还蹬三轮,可能找个厂子干。她说:“你手艺好,电工活也能干,回去考个证,干个正经工作。”我说再说吧。她说:“别再说。人得有个打算。我五十三了还在打算,你三十九就泄气了?”

我笑了,说方姐你比我有劲。她说:“那是。没劲我能撑这么多年?”

那天晚上回船,她又开始忙活。说是大家快回了,得把伙房收拾干净,把储存的菜翻一翻,烂的扔掉,好的赶紧吃。她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跟没事人一样。我在旁边帮她搬东西,她递给我一个袋子,说:“这几件衣裳你拿着,我给你儿子买的。回去给他。”我说不用,她说:“拿着,又没花几个钱。”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三件T恤,一件夹克,标签都剪了。

第六章 归途

最后几个月过得快。鱿鱼季结束了,船往回开,一路上走走停停,又去了几个港口。方秀云还是每天四点半起,晚上九点收工。她瘦了,颧骨高了,但精神头没减。有时候晚上收工后,她坐在底舱的床沿上织毛衣,说是给小勇未出生的孩子织的。毛衣是浅黄色的,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数着。我说船上又没有孩子,你急什么。她说:“提前备着。等我回去,我孙子正好冬天出生,用得着。”

那块塑料布一直挂着,半截的,中间豁着口子。有时候风从舱口灌进来,塑料布飘起来,我看见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织毛衣的样子。她的头发白了不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皮筋绑着。手指头粗,但钩针用得熟,一起一落很稳。她有时候哼歌,山东小调,我听不懂词,但调子好听,软软的,像海风。

有一回晚上,她忽然问我:“海生,你媳妇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说:“怎么个好法?”我想了想,说:“我娘生病那阵,她在医院守了一个月,没跟我说过一句累。我上船她没拦,就给我收拾了行李,往包里塞了两双厚袜子,说海上冷。”方秀云说:“那是好。女人心细,知道疼人。”她停了一下,又说,“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每次出海回来,我都给他包饺子。韭菜猪肉的,他能吃三碗。后来他不在了,我就不包了。小勇不爱吃韭菜,嫌味大。”

她说着说着,低头继续织毛衣。我忽然说:“方姐,回去以后,你给小勇包一次韭菜饺子。就当替你男人吃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说:“好。我包。到时候叫你,你也来吃。”我说行。

船到港那天是腊月,天冷,风大。我们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各自拎着行李。方秀云的儿子小勇来接她,小伙子长得壮实,穿着汽修厂的工装,看见方秀云就喊妈,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方秀云拍着他胳膊说瘦了,小勇说没瘦。她转身看见我,把小勇拉过来说:“这是孙海生,你叫海生叔。”小勇叫了声海生叔,我点点头,说方姐一路顺风。

方秀云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我,说:“回去给你媳妇的,我织的围巾。不值钱,就是个心意。”我接过来,布包还带着她体温。我说谢谢方姐。她说谢啥,快回去吧,你媳妇儿子等着呢。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方秀云还站在那儿,冲我挥手。小勇扶着她胳膊,她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旧行李袋,里面装着她一年半的全部家当。她穿着走时那件藏青棉袄,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了几缕。看见我回头,她喊了一嗓子:“海生,好好过日子!”

我冲她摆摆手,然后大步往外走。码头上人来人往,我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我媳妇。她穿着那件红羽绒服,站在出口的铁栏杆外面,手里牵着儿子。儿子长高了一头,都快赶上我了。我走过去,媳妇接过我的包,说:“瘦了。”我说:“你也瘦了。”她笑了笑,眼睛红了。儿子站在旁边,憋了半天,叫了声“爸”。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回去给你看,爸给你带了礼物。”

第七章 回家

回到家的第二天,我去了我娘那儿。我娘坐在堂屋里晒太阳,看见我进来,颤巍巍站起来,说:“海生回来了?”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干瘦,青筋凸起,但暖乎乎的。我说:“娘,我回来了。手术做了,身体咋样?”她说:“好着呢,你媳妇伺候得好。”她摸了摸我的脸,说:“我儿受苦了。”

我把从船上带回来的钱给了媳妇,一共攒了十二万出头。媳妇数了数,说够还债了。我娘的手术费,她跟亲戚借了三万,加上我走之前剩的,还差一些。我说把方姐借的那三万先还上,剩下的慢慢来。媳妇说方姐是谁,我说是船上做饭的大姐,山东人。我把方姐的故事讲给她听,讲到塑料布那块,讲到风浪天挤一张床,讲到她发烧说胡话喊儿子。媳妇听着,手里择着菜,一句话没说,但眼圈红了。

过了几天,我给方秀云打了个电话。她接了,那边很吵,好像是在菜市场。我说方姐,我到家了。她说好,到家就好。我说我媳妇说谢谢你织的围巾,她很喜欢。方秀云笑了,说喜欢就好,我还怕颜色太老气。我问她小勇的房子咋样了,她说快装修完了,明年春天办婚礼,到时候请我喝喜酒。我说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冬天天黑得早,西边还有一点余光,把云彩染成浅浅的橘色。我媳妇出来喊我吃饭。桌上摆着一盘韭菜饺子,还有几个家常菜。她说:“今天包了饺子,你尝尝。”我夹了一个,韭菜猪肉的,咬一口,汁水溢出来。我忽然想起方秀云说的话——“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每次出海回来,我都给他包饺子。”我想,方姐回去以后,也该包饺子了。

第八章 春天

第二年春天,方秀云的儿子小勇结婚。我买了张火车票,去了山东。婚礼在县城一家小饭店办的,摆了十来桌。方秀云穿着件红毛衣,头发染黑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她看见我,老远就喊:“海生!你真来了!”我走过去,把红包递给她。她推了一下,说人来就行,拿啥钱。我说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她收了,把我拉到主桌边上坐下。

小勇带着新娘子来敬酒,新娘肚子已经显怀了,方秀云在旁边扶着儿媳妇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小勇叫我海生叔,说“我妈常提起你,说在船上多亏你照顾”。我说是你妈照顾我,不是我照顾她。方秀云在旁边说:“都照顾,都照顾。”

那天我喝了不少。方秀云忙前忙后,一会儿去后厨催菜,一会儿给客人倒茶。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说:“海生,我按你说的,包了韭菜饺子。在厨房,一会儿给你端一盘。”我说好。过了一会儿,她真端了一盘饺子过来,放在我面前,说:“尝尝。”我夹了一个,跟她在船上做的一个味儿。我说:“方姐,你手艺还是好。”她笑了,说:“那当然。干了半辈子饭,能不好吗?”

婚礼结束,我要赶火车回去。方秀云送我到饭店门口,从兜里掏出那个我熟悉的布包,又塞给我,说:“这个是给小勇孩子织的,这个给你。拿着。”我打开一看,是一件小毛衣,浅蓝色的,跟她在船上织的那件一个款式。她说:“你儿媳妇不是怀二胎了吗?留着用。”我愣住了。我没跟她说过我媳妇怀二胎的事。她看着我笑,说:“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媳妇在旁边说话,我听见了。”

我攥着那件小毛衣,站在饭店门口,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我说:“方姐,那你呢?你给你孙子织的啥?”她从兜里掏出另一件,浅黄色的,跟她在船上织的那件一模一样。她说:“这件是给我孙子的。你走了以后,我把那件拆了重织的,织大了一点,能穿到两岁。”我看着她手里的黄毛衣,又看看我手里的蓝毛衣,忽然想起她在底舱床沿上织毛衣的样子,一针一针,数着日子。

我说:“方姐,你以后还上船吗?”

她说:“不上了。小勇不让我去了。我就在家带孩子,闲了去公园跳跳舞。你要是来山东,就来家里坐坐,我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我拎着包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饭店门口,冲我挥手。她的头发染黑了,但发根还是白的。她穿着那件红毛衣,站在春天的风里,身后是饭店门口贴的大红喜字,亮堂堂的。

我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来。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我掏出那件蓝毛衣,叠好,放在膝盖上。毛衣很轻,软软的,带着一股肥皂的淡香。我想起底舱那块半截塑料布,想起风浪天挤在一起的两个床铺,想起那碗绿豆汤,那盘葱花饼,那件织了一半的黄毛衣。我想,人这一辈子,有时候跟谁挤在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就是天大的缘分。

我把毛衣贴身收好,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火车轰隆隆地往北开,窗外的天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我想起方秀云在码头上喊的那句话——“海生,好好过日子!”我在心里回了一句:方姐,你也是。

今天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聆听。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拟文学演绎,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创作,请勿对应现实人物与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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