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深圳,城南。
那年城南还是一片矮平房,巷口的电线杆上贴着治脚气的广告,院墙上刷着“严禁倒垃圾”五个白字。
三合巷不长,走到底是一个大杂院。
院里五户人家共一个水龙头,龙头底下垫着一块砖。
正房那一间,住着沈老太太和她孙女小满。
老太太六十八,头发全白,在脑后扎一个小揪。
小满十三,读初一,书包是帆布的,洗得发白。
“奶奶,我爸长什么样。”
“高个子。”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记不清。”老太太说,“你这书包,是他留下的钱买的。”
“哪个书包。”
“你背上那个。”
小满把书包从肩上摘下来看了看,又背了回去。
“奶奶,我妈呢。”
“你妈走了。”
“走去哪儿了。”
“走去别家了。”老太太说,“你爸知道,才在书包上写了小满两个字。”
“奶奶,一学期三十八块,贵不贵。”
“贵。”
“那我不念了。”
“你敢。”老太太说,“你爸要是知道你退学,夜里要来找我。”
“我爸会来找你吗。”
“会。”老太太说,“他这个人,最看不得念书的人半路停下。”
这一户没有男人。
男人叫阿茂。
一九八九年,阿茂跟着加代在深圳做事。
那年加代还没有场子,睡工棚,一天两顿,身上存不下钱。
“阿茂,这批货的钱我凑不上。”
“凑不上就不凑。”阿茂说,“我同他们讲。”
“你去讲什么。”
“我比你壮。”阿茂说,“他们认得我。”
加代那年被人堵在仓库门口,是阿茂站出来把话顶下来的。
他挨了两下,左边耳朵从那以后听不太清。
“你耳朵怎么了。”
“没什么。”阿茂说,“风大。”
“我记着。”
“记着做什么。”阿茂说,“你给我一口饭吃,我给你挡一回,两清。”
“两清不了。”
后来阿茂走了。
走了就是走了。
留下老娘,留下七岁的小满。
加代托人送钱,一年两千四。
头一年送钱的人把钱搁在窗台上就走,沈老太太追出去半条巷子。
“你拿回去。”
“老太太,这是代哥的意思。”
“我有手。”
“你有手,可小满要念书。”
“念书要几个钱。”
“一学期三十八块。”送钱的人说,“一年两学期。”
“那也用不了两千四。”
“剩下的买米买煤。”送钱的人说,“代哥讲了,一年一趟,送到小满十八。”
“十八。”老太太站在巷口,“还有五年。”
“五年就五年。”
那两千四,老太太交了两年学费,剩下的买了两袋米、一车煤球。
一九九二年三月,巷口的废品站换了主。
新老板叫郭四,四十来岁,短脖子,常年一件蓝褂子,袖口油亮得能照见人。
废品站原先姓王,老王不想干了,谁给的钱多就转给谁。
郭四手底下十几号收废品的,一人一辆手推车,天黑都推回磅房过秤。
磅房门口搁着一杆老秤,秤砣上刻了一个“王”字,老王留下的,郭四懒得换。
这一片的人都讲,郭四算个社会人,废品站只是个门面,他要的是地头。
“代哥,那废品站一天出多少。”
“你问他做什么。”
“一天七八十。”远刚说,“一吨废铁收一百八,出手两百六。”
“手推车几辆。”
“十几辆。”远刚说,“收废品的一天挣六块,管一顿中午饭。”
先来的是递话的人。
那天下午,一个穿拖鞋的年轻人靠在院门上。
“老太太,这屋是谁的。”
“我们的。”沈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这屋是郭老板的。”
“我在这儿住了十九年。”
“住十九年也是郭老板的。”年轻人说,“你们搬一下。”
“搬去哪里。”
“那我管不了。”年轻人说,“郭老板给你五天,五天里搬干净。”
“五天。”老太太把菜叶搁在盆沿上,“我上哪儿找屋。”
“那我管不了。”
“我儿子在这儿住的时候,这屋还是公家的。”
“公家的事我不懂。”年轻人说,“反正五天。”
“这屋有房契的。”
“有就拿出来看看。”
“在箱子里。”
“箱子我不管。”年轻人说,“五天。”
小满从屋里出来。
“奶奶,他讲什么。”
“没讲什么。”
“我听见了,他让我们搬。”
“听见就听见。”老太太说,“回屋写作业。”
“我们搬去哪儿。”
“你先写作业。”
当天夜里,水龙头的水小了一半。
老太太伸手去拧,拧不动,接口那儿被人用铁丝缠死了,只留一丝。
她端着盆去巷口人家接水,来回八趟,一趟三十步。
“阿婆,你家的水管坏了。”
“坏了。”
“找人来修啊。”
“修什么。”老太太说,“过两天就好。”
“是不是废品站那伙人干的。”
“我不知道。”
“你先用我家的水。”
“那你家不用了。”
“我家两个人,你家也是两个人。”
“你家有男人。”老太太说,“我家没有。”
“阿婆,小满多大了。”
“十三。”
“十三能干活了。”
“她不干活,她念书。”老太太说,“念书比干活要紧。”
那晚上下雨,屋里接了两只盆。
三天后,被子出事了。
老太太上午把被子搭在院里的竹竿上晒,晌午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被子在泥地上,湿了半幅,上头两个鞋印。
她蹲下去抱被子。
背后有人推了一把。
她一头栽在被子上,脸埋进棉花里,膝盖磕在台阶棱上,半天没起来。
推她的是个收废品的,推完就走。
“你站住。”
“老太太,你挡道了。”
“晒被子也挡道。”
“挡道了。”
那人出了院门,再没回头。
小满放学回来,看见奶奶坐在门槛上,被子搭在灶台边上烘。
“奶奶,谁弄的。”
“风刮的。”
“风刮的不会有鞋印。”
“那就是人踩的。”
“我去找他们。”
“你敢去。”老太太抓住她的手腕,“你一个丫头,去找谁。”
“那被子就这么算了。”
“晒两天就干了。”
“奶奶,被子捡得回来,人捡得回来吗。”
老太太没答。
第四天早上,郭四来了。
带了三个人,一个推手推车,两个空着手。
郭四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那间正房的瓦。
“老太太。”
“郭老板。”
“五天了。”
“我还没找着地方。”
“那就不找了。”郭四说,“抬。”
“郭老板,你再宽两天。”
“宽不了。”
“我一个老太婆,带个十三岁的孩子,你让我上哪儿去。”
“你上哪儿去,是你的事。”郭四说,“这院子我买下了。”
“我儿子在这院里住了十年。”
“你儿子人呢。”
老太太张了张嘴。
“我给她交学费,一年三十八块。”
“跟我讲这个没用。”
“抬。”郭四说。
“先抬床板。”一个人说。
“那张床我睡了十九年。”
“睡了十九年也是床板。”郭四说。
床板抬了出来,跟着是一只木箱,箱子底磕在门槛上,裂了一条缝。
“木箱里是我儿子的东西。”
“一起抬出去。”
老太太拦在门口,被人抓着胳膊往旁边一放,坐在了院子当中的水洼里。
“郭四。”她喊,“你也有娘。”
郭四没回头。
小满从学校跑回来,书包还在背上。
“你们干什么。”
一个收废品的把书包从她肩上扯下来,隔着院墙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