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城东。
夜市两百多个摊,铁架子一排接一排,从街口一直摆到街尾。
夜市中间立着两盏路灯,一盏晃了三年,一盏灭了半个月,没人管。
夜市从傍晚六点开到夜里一点。
阿琴的摊子在夜市中段,一张铁架子,一口汤锅,一口炒锅,两盏电灯挂在架子上。
她卖汤粉和炒粉,一晚卖一百二三十块,好的一晚卖到一百八,摊子一个月交一百八十块。
阿琴的男人叫老邝。
老邝在老家,一条胳膊抬不起来。
“妈,今天卖了八十七。”
“怎么才八十七。”
“下雨。”阿良说,“下雨没人来。”
“八十七也是钱。”阿琴说,“收摊吧。”
阿良十九,白天在南头一家汽修铺做学徒,一个月一百二,晚上来帮娘收摊。
“阿琴,你今天几点来的。”
“五点。”
“五点来,一点走,一天站八个钟头。”
“习惯的。”
“妈,你坐会儿。”
“坐着看着,摊子就凉了。”
“你腿上那块烫的,什么时候好。”
“天凉它自己就淡了。”
一九九〇年冬天,老邝跟着加代在深圳做事。
那年加代一批货压在码头,货主说再放两天就转手。加代手上没人,是老邝一个人守在仓门口,守了两夜。
南头那年冬天冷,夜里风从海边上来,老邝没带棉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站到天亮。
“老邝,你回去睡,我替你。”
“哥,你回去。”老邝说,“这儿我盯着。”
“你手怎么了。”
“冻的,不碍事。”
“老邝,你手要真废了,我养你。”
“哥,你别讲这个。”老邝说,“你养我,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那你说怎么办。”
“让我守完这两夜。”
守到第三夜,老邝那只右手就不听使唤了,五根指头蜷着伸不开,抓东西要用左手托一下。
货保住了。
加代领他看了三回大夫,大夫说冻得太狠,伤了筋。
“哥,我这手用不上了。”
“我给你找轻活。”
“不用。”老邝说,“我回老家。”
“回老家做什么。”
“种地。”老邝说,“种地一只左手也够。”
老邝回了老家,转过一年,阿琴带着阿良来了深圳,在夜市摆摊,一摆八年。
“嫂子,老邝让你别摆这么晚。”
“不摆这么晚挣不着钱。”
“他让你有事就找他兄弟。”
“我找人家做什么。”阿琴说,“人家有买卖。”
夜市口那家烧烤摊的老板叫乔五。
乔五三十五六,短头发,胳膊上有两条旧印子,夏天穿背心,冬天也穿背心。
他那个烧烤摊摆在夜市最口上,位置最好,一晚上能卖三百多。
摊不是他一个人的,跟人合伙,他出人,合伙的出本钱。
烧烤摊后头有个棚,棚里放一把椅子一张桌,夜市的摊位钱都在那儿收。
夜市的位置分三等,一年一调。
头等在口上,一个月三百;二等在中间,两百;三等在两头,一百二。
阿琴的摊子在中间,是二等。
“代哥,夜市的位置怎么分。”
“谁分的。”
“乔五。”远刚说,“他跟管理棚那边搭着,两百多个摊的位置钱都从他手上过。”
“一个月收多少。”
“一个摊平均两百。”远刚说,“两百多个摊,你自己算。”
“他手底下多少人。”
“二十来个。”远刚说,“看摊的六个,剩下的在夜市里转。”
“他那个烧烤摊呢。”
“一晚卖三百多。”远刚说,“铁签子一把两块钱,他一晚上用掉二十多把。”
“夜市那些看场子的呢。”
“六个看场子的都是乔五的人。”远刚说,“收数的时候,一个摊一个摊走,谁不给他就记着。”
“这一片他是地头。”
“他是。”远刚说,“这话他自己也讲。”
先来的是递话的人。
那天晚上快收摊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走到阿琴摊子前头。
“阿琴姐。”
“什么事。”
“位置要重排。”
“怎么重排。”
“你这个摊,挪到最边上去。”
“最边上是三等。”阿琴说,“一个月一百二。”
“那你就交三等。”
“我八年都在这儿。”
“八年也是要重排。”年轻人说,“三天。”
“三天就要我挪。”
“三天。”年轻人说,“乔五哥讲的。”
“我挪到边上,一晚能卖多少。”
“那不关我的事。”
“我儿子念书的时候就在这儿摆。”
“三天。”年轻人说,“你听清楚就行。”
“你也是跑腿的。”
“我是。”
“那你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年轻人说,“是乔五哥为难你。”
阿良在旁边收碗,一句话没讲。
“妈,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要我们挪到边上去。”
“我听见了。”
“边上一个晚上卖不了五十块。”
“先收摊。”阿琴说,“回家讲。”
第二天早上,阿琴来夜市看摊子。
铁架子散了,四根管子被人卸下来扔在窄巷里,两盏电灯只剩一根线。
铁架子是去年冬天新焊的,连工带料一百四十块。
电灯的线从夜市管理棚接出来,一个月交八块电费。
“架子谁卸的。”
“不知道。”旁边摊的人说,“我夜里两点收摊,那时候还在。”
“你看见人了吗。”
“没有。”那人说,“我劝你别问。”
“为什么。”
“问了也没用。”
“电费一个月八块,我月月交。”
“你交了也没交到正地方。”
阿琴把四根管子一根一根扛回来,重新插上,用铁丝缠了三道。
第三天晚上七点,乔五来了。
带了四个人,两个空着手。
“阿琴。”
“乔五哥。”
“三天了。”
“我不挪。”
“你不挪,我帮你挪。”
乔五抬脚,一脚把摊子踹翻。
汤锅翻在地上,滚汤泼出来,泼在阿琴的小腿上,裤腿立刻贴住了皮。
“妈。”
阿良从旁边冲过来。
两个人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铁架子上推。
他胳膊在铁架子角上划了一道。
“小孩,你别动。”
“你们砸我们的摊子。”
“砸的就是摊子。”
招牌布被扯下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阿琴,从明天起,这个夜市你别进了。”
“乔五哥。”
“你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乔五带着人走了。
阿琴坐在地上,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是一片红。
“妈,去医院。”
“不去。”
“烫成这样。”
“拿凉水冲。”阿琴说,“冲了就好。”
加代是隔天知道的。
“代哥,夜市那个阿琴,摊子让人砸了。”
“哪个阿琴。”
“老邝的媳妇。”
加代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夜市。
阿琴的摊子摆在窄巷口,铁架子歪着,汤锅放在地上。
“嫂子。”
“加代。”阿琴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老邝的手,现在还抬不抬得起来。”
“抬不起来。”
“摊子是谁砸的。”
“乔五。”
“他让你让位。”
“让位。”阿琴说,“八年,一个位子。”
那天晚上,加代没让底下人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