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〇年。
深圳,城西。
城西有一条大杂院胡同,进深两百多步,两边十几户人家,胡同口一个公共水管。
胡同口有一个修鞋摊,摊主姓吴,补一双鞋五毛。
胡同口还有一堆煤。
老谷住在胡同深处倒数第三间屋。
他七十一,挑担子卖针线杂货。
“大爷,针怎么卖。”
“大的三分钱一包,小的两分。”老谷说,“缝被子的那种五分。”
“线呢。”
“一毛二一轴,白的黑的卖得最多。”
“顶针。”
“三分钱一个。”老谷说,“铜的,上头有密密的坑。”
“松紧带呢。”
“两毛一尺,鞋垫五毛一双。”
担子是一根扁担,两头各一只木箱,箱面上架着玻璃格子。
格子里分着小格:针、线、扣子、顶针、松紧带、鞋垫、别针、火柴。
扁担是桑木的,八毛钱一根,用了六年。
“大爷,您一天走多远。”
“三十多里。”老谷说,“从城西走到城北,再从城北绕回来。”
“一天挣多少。”
“好的时候十二块,差的时候四块。”
“大爷,八十块是多少。”
“胡同口那家面馆,一碗面八毛。”老谷说,“八十块能吃一百碗。”
“一个工人一个月挣多少。”
“一百二。”老谷说,“八十块是二十多天的工钱。”
加代认识老谷,是一九九〇年四月。
那年春天他在城西一间工地上打零工。
“后生,今天有活没有。”
“停工了。”加代说,“料没到,等了半个月。”
“你在哪儿做活。”
“城西工地,一天四块五,管一顿中饭。”加代说,“住工地边上搭的棚子,六个人一间。”
“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了脸怎么这个色。”
加代没说话。
那天他身上剩三块二,站在胡同口那家面馆门口没进去。
“后生,站这儿做什么。”
“歇脚。”
“你腿不酸。”
“酸。”
“酸就坐下。”老谷把担子往边上挪了挪。
老谷从担子后头摸出一只布口袋,里头是半张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我一天就这点。”
“我不饿。”
“拿着。”
那天下午加代跟着老谷在胡同里转了半条街,他帮着拎箱子。
“大爷,今天卖得比平常多。”
“清了一格半。”老谷说,“卖货也得看日子。”
“今天卖了多少。”
“八十三块。”老谷蹲在胡同口数钱,“半年来最好的一天。”
“您一天挣这么多。”
“今天是多。”老谷说,“平常十二块。”
“你怎么还不走。”老谷说,“你跟我蹲了半条街。”
“我没事。”
“你身上剩多少钱。”
“三块二。”
老谷把手里的钱分成两摞。
一摞三块,一摞八十。
“拿着。”
“大爷。”
“我今天挣的,我想给谁给谁。”
“我不能要。”
“你能要。”老谷说,“你以后认得着我,就还。认不着就当我今天少卖了几双鞋垫。”
那八十块加代拿着走了。
他拿那八十块买了一件旧衣裳,一双胶鞋,坐了一趟车去了南边。
那年入秋,胡同口来了新的人。
“槐树底下那几个是干什么的。”老谷问。
“新来的。”旁边的人说,“四五个小青年,天天在槐树底下坐着,收占位费。”
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路一高一低,左腿短了半寸。
这人姓什么没人问,胡同里的人都叫他瘸狼。
“老头,交钱。”
“交什么钱。”
“占位费,一天两块。”
“我不占位子。”老谷说,“我一天走三十里,我歇一歇就走。”
“你歇的地方就是位子。”
“我歇在墙根上。”
“墙根也是位子。”
“我一天挣四块。”
“那是你的事。”小青年说,“这胡同口的地,是狼哥的地头。”
“那修鞋的老吴呢。”
“一天两块。”小青年说,“卖冰棍的一天一块五,推板车的一天三块。”
“五个摊子,一天收多少。”
“十来块。”小青年说,“一个月三百多。”
“我给三天。”老谷说。
“什么三天。”
“三天我再来告诉你。”
三天过去了,老谷没去。
第四天早上七点,老谷把担子歇在胡同口那面墙根上。
他刚把玻璃格子架好,瘸狼带着两个人从槐树底下过来了。
“老头,担子挪开。”
瘸狼一句话没说,抬起右脚,一脚踹在担子前头的木箱上。
担子翻了,两只木箱扣在地上,玻璃格子碎了两块。
针撒了半个胡同口,线轴滚到水沟边上,铜顶针滚进胡同里。
老谷蹲下去捡针。
捡到二十几根的时候,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老谷往前扑,膝盖磕在台阶的棱上。
“你们赔我的担子。”
“赔什么。”推他的人说,“你自己没放稳。”
他跪在那儿,针还攥在手里。
那两个人笑着走了。
老谷站起来,左膝盖使不上劲。
第七天,瘸狼的人在胡同口把老谷堵住了。
“老头,钱呢。”
“我没钱。”
“你一天挣四块,你说没钱。”
“我一天挣四块,我吃饭。”
这回是四个人。
一个人上来就把扁担从老谷肩膀上抽走。
那根扁担用了六年。
抽扁担的人把它横过来,抬起膝盖,往中间一顶。
扁担弯下去,木头上裂了一道口子,没断。
那人又顶了一下。
这一下断了,断成两截,一头长一头短。
老谷被另一个人推在墙上,后背贴着墙往下滑了半尺,两只脚在地上蹬了两下没站住。
瘸狼这时候到了,站在老谷跟前。
“跪下。”
“我不跪。”
瘸狼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老谷脸上。
胡同里七八户人家的门都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跪下。”
老谷没跪。
瘸狼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子,往下按。
老谷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狼哥。”旁边一个人说,“算了。”
瘸狼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老头,我明天还来。”
隔天早上,胡同口起了一堆火。
瘸狼的人把那副担子拆开,木箱劈成块,玻璃格子扔在一边。
剩下的那截长扁担架在最上头。
火是拿煤球引的,烧了半个钟头。
老谷站在胡同里,隔着三十来步看着。
火烧完,地上留了一堆黑灰。
那天下午他到了胡同口,身上穿的就是那件旧衣裳。
“同志,你找谁。”
“一个挑担子的老头。”
“老谷。”胡同里的人说,“他在深处倒数第三间。”
“大爷。”
加代走进去的时候,老谷正坐在门槛上。
老头的一条裤腿卷到膝盖上,膝盖上结着痂。
“大爷。”
“你是谁。”
“四月里,您给过一个人八十块。”
老谷抬头看了他半天。
“那个后生。”
“是我。”
“你现在什么样了。”
“还行。”
“你吃饭没有。”
“吃了。”
“吃了脸怎么这个色。”老谷说。
“大爷,您的担子呢。”
“烧了。”
“谁烧的。”
“胡同口那伙人。”
“收占位费的那几个。”
“一天两块。”老谷说,“我没交。”
加代回头看了一眼胡同口。
当天下午四点,远刚去了胡同口那棵槐树底下。
“狼哥。”
“你谁。”
“代哥的人。”
“哪个代哥。”
“做表行的加代。”
“没听过。”
“话我得递到。”远刚说,“胡同口那副担子,你们烧的。赔一副新的,玻璃格子四块,木箱两只,扁担一根,一共二十八块。再把这几个月收的钱退回去。”
“退钱。”瘸狼笑了一声,“你让他自个儿来说。”
“代哥说了,先递话。”
“递话我听着了。”瘸狼说,“你回去告诉他,这胡同口是我的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