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城北。
城北有一条老街,巷子深,路灯少,隔三根杆子才亮一盏。
“嫂子,一包烟。”
“五毛。”
“上个月不是四毛五。”
“进价涨了。”翠嫂说,“这店一天卖三十来块,好的时候四十五。一包烟挣两毛,一斤酱油挣八分。”
“你这店里就这些。”
“架上烟、火柴、酱油、盐、蜡烛、针线。”翠嫂说,“柜里是散的,一分钱两颗的糖。后头一间住人的屋,一张床一口锅。”
“你一个人守这店。”
“八年了。”翠嫂说,“男人走得早。”
她四十六,一扇卷闸门,两个货架,一个玻璃柜。
加代头一回进她这间店,是一九九〇年冬天。
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门口,身上一件单褂子,鞋上全是泥。
“买什么。”
“看看。”
“你身上湿的。”
“赶路。”
“从哪儿来。”
“北京。”
“往哪儿去。”
“南边。”
“南边多远。”
“不知道。”
翠嫂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又添了一碗。
那天他在店里坐了一个钟头,什么也没买。
转天他又来了,站在柜台外头,手在兜里摸了半天。
“嫂子,我差钱。”
“差多少。”
“我算了一下,得八百。”
“八百。”翠嫂把手里的纸卷起来,“你要八百做什么。”
“走到南边,得先到广州,再转一趟。”加代说,“路上吃饭住店,进门还得有一身像样的衣裳。”
“你身上有多少。”
“十一块。”
“八百是多少钱,你算过没有。”翠嫂问。
“没算。”
“一个工人一个月挣一百二,八百块是半年多的工钱。”翠嫂说,“我这店一天净落十五,八百块是我卖两个月的货。”
“嫂子,那就算了。”
“白糖一块二一斤,猪肉两块五,大米三角八。”翠嫂说,“你到了南边,这些钱都不经花。”
“嫂子,你也没钱。”
“你别管我。”
隔天上午,翠嫂去了街口的当铺。
她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褪下来,用一块手帕包着,搁在柜台上。
那对镯子是老银的,圈口厚,二两八钱重,一只上头有一道旧焊痕。
“先生,当多少。”
当铺的先生拿戥子称了,又拿放大镜看了一遍。
“老银,成色够。”先生说,“按六成折,一百二十块,当期半年,月息二分。”
“半年我要赎回来。”
“赎回来连本带息一百三十四块四。”
翠嫂把那一百二十块揣好,回家把玻璃柜底下压着的六百八十块翻出来,凑成八百。
加代那天下午来取钱,翠嫂正蹲在门口刷锅。
“钱在你脚边那只铁盒里。”
“嫂子,你这钱是哪儿来的。”
“你别问。”
“我看你手上。”
翠嫂的手腕上空着,那圈白印子还在。
“嫂子。”
“镯子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赎就什么时候赎。”翠嫂说,“你拿着钱先走。”
“我在南边站住脚就寄回来。”
“寄不寄都行。”翠嫂说,“你走到南边,给自己买双鞋。”
那张当票她没扔。
当票存根是一张巴掌长的纸条,黄白色,比筷子宽一点,左边印着两行竖排的字,右边是手写的。
上头写着物件、分量、当本、当期,下头盖一个圆章。
翠嫂把它叠成四折,塞在玻璃柜底板下头,一压就是五年。
那八百块加代半年就寄回来了,头一回三百,隔了三个月又五百。
信上写着,多出来的一百是利钱,翠嫂没动,把它搁在铁盒里。
到了一九九一年秋天,街口那家台球厅热闹起来。
台球厅的老板姓什么没人问,街上的人都叫他老鸦。
老鸦三十出头,瘦,穿一件黑皮夹克,脖子上一条黄链子。
“鸦哥,今天收多少。”
“六十七。”老鸦说,“四张台子,一张一个月租八十,这钱得先挣出来。一小时五毛,过了晚上八点一小时八毛。”
“手底下多少人。”
“十几个。”老鸦说,“最小的十五六,最大的二十出头,都在里头坐着,看场子。”
头一回上门,是三个小青年。
“嫂子,这铺子卖不卖。”
“不卖。”
“鸦哥给两千。”
“这间铺子我男人留下的。”
“两千不少了。”打头那个说,“这巷子里哪间铺子能卖两千。”
“不卖。”
“给三天。”
三天到了,隔了两天,来了四个人。
那天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
四个人进来,两个守着门,两个走到货架跟前,两手顺着货架往下一撸。
烟、火柴、酱油瓶子、盐袋、蜡烛,全落在地上。
一包盐三角五,一瓶酱油一块二,一盒火柴三分钱。
扫到中间那排的时候,一个人回过头。
“嫂子,记上。”
“记什么。”
“记着。”那人说,“你欠鸦哥的。”
翠嫂从柜台里出来,拦在货架前头。
那两个人一人一边,架着她的胳膊,把她转了半圈,手一松。
翠嫂往后坐,屁股磕在柜台角上,人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压在散开的盐上。
“嫂子,你起来。”
“你们把我的货收了。”
“收什么。”那人说,“你自己扫的。”
隔了一天,老鸦自己来了。
老鸦进门不看货,走到玻璃柜跟前,弯下腰看了一眼柜里。
“嫂子,两千。”
“不卖。”
“三千。”
“不卖。”
老鸦直起身,抬脚往玻璃柜上跺了一下。
玻璃柜面裂了一道口子,碎渣子落进柜里,压在糖和烟上。
老鸦又一脚,整个柜面塌下去。
“鸦哥,你砸我的柜子。”
“我砸了。”老鸦说,“这巷子里的铺子,早晚要收。”
他伸手把柜台上的东西往地上扫,散糖、打火机、几盒火柴,全落到地上。
扫完,抬手推了翠嫂一把。
翠嫂往后撞在货架上,货架晃了一下,上头两瓶酱油滚下来。
那天夜里两点,卷闸门上被人泼了油漆。
红油漆从上到下刷了一片,中间写了一个字:滚。
翠嫂隔天早上开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擦。
加代是隔了三天知道的。
“嫂子。”
“加代。”
“手怎么样。”
“手没事。”
“玻璃柜呢。”
“塌了。”
“镯子还在。”
“在铺子里。”
“是街口台球厅。”
“是。”
“他跟你说了三回。”
“三回。”
“三千块,你为什么不卖。”
“加代。”翠嫂说,“这间铺子是我男人留下的,卖了我就没地方站了。”
当天下午,远刚去了台球厅。
“鸦哥,代哥让我来递个话。”
“哪个代哥。”
“城南做表行的加代。”
“哦。”老鸦把球杆搁在台子上,“你说。”
“这巷子里那间小店,你收回来。”远刚说,“玻璃柜你换新的,泼上去的油漆你擦干净。事情到这儿就了了。”
“了了。”老鸦笑了一声,“这条街上我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代哥的意思。”
“你带一句回去。”老鸦说,“这条街的铺子,我要哪间拿哪间。他做他的表,我开我的台球厅,各走各的道。”
“话我带回去。”
隔天中午,加代自己去了台球厅。
台球厅里开着四张台,三张有人。
老鸦坐在靠里的那张高凳上,手里盘着一只打火机。
“鸦哥。”
“加代。”老鸦从凳子上下来,“你这个字号我听过。”
“我来跟你讲个数。”
“讲。”
“那间小店,你收回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加代说,“这条街上的事我不管,那间店的事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