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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还在挖,绿电装机已过半:山西能源革命的协同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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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的能源转型不仅关乎山西,也关系全国。山西推进能源转型和碳中和的实践,将影响中国实现相关目标的进程。

文|哀佳
ID | BMR2004

2026年上半年,我国煤电发电量为2.5万亿千瓦时,占总发电量的比重降至49.7%;全国可再生能源发电量近2万亿千瓦时,占全部发电量的41.2%,首次超过四成,其中风电、太阳能发电总量突破1.2万亿千瓦时,约占全社会用电量的四分之一……在国家发展改革委今年8月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这组数字被解读为中国能源结构的关键拐点。

煤电发电量占比跌破50%,标志着中国电力系统开始进入由非化石能源主导的新阶段,新能源正从“补充能源”走向“电量主体”。但发电量占比变化不意味着煤电退出。国家能源局强调,煤电仍是当前的“压舱石”,即便2030年后也将继续发挥作用,逐步转为基础保障性和系统调节性电源,承担保供、备用和调峰任务。

山西是产煤大省,“十四五”期间累计生产原煤65亿吨,占全国近三成。与此同时,2025年年底,全省新能源和清洁能源装机达9048万千瓦,占电力总装机的55.1%,首次超过煤电。作为国家批复的能源革命综合改革试点,山西正在推动煤炭与新能源协同发展。

01

山西的煤,点亮了中国一半的灯

“十五五”期间,山西的能源转型正从“破题探路”转向“全面成型”。

山西的能源转型与产业结构调整紧密相连。

山西“双碳”能源革命研究院理事长程章在接受《商学院》记者采访时指出,早在20世纪80年代,山西就经历过一次“定位”,改革开放之后,国家经济起飞,需要能源支撑,山西被定位为国家能源基地。平朔露天煤矿作为当时最大的中外合资项目落地山西,大同、阳泉、西山、潞安、晋城五大矿务局,曾是支撑全国工业发展的“工业粮仓”。



山西“双碳”能源革命研究院理事长 程章

“经过几十年发展,山西财政总收入的70%以上、就业的一半以上,都来自煤炭产业链,形成了‘一煤独大’的省情。”程章说,新中国成立以来,山西累计开采煤炭超过170亿吨。改革开放后,产业结构、就业、财政乃至公路、铁路、水资源和环境,都与煤炭紧密相连。但资源终有枯竭的一天,东北鹤岗的经历提醒山西,能源转型压力不小。

2010年,山西成为全国首个全省域国家资源型经济转型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2017年,山西转型综改示范区成立。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到山西考察调研,提出山西要“在转型发展上率先蹚出一条新路来”,并“在高质量发展上不断取得新突破”。

“山西的能源转型并非一步到位。”程章说,“十四五”开局阶段,山西曾提出逐步减少煤炭产量,但面对南方缺电、干旱影响水电等保供压力,实际产量不降反升。

“十四五”期间,山西累计生产原煤65亿吨,占全国总产量的近三成,以长协价向24个省市供应电煤20亿吨,全省电力装机容量达到1.64亿千瓦,晋电外送24个省份,正可谓“山西发的电,点亮了中国一半的灯”。程章说,尽管山西已具备风能、光伏、氢能、储能等多种新能源,煤炭和煤电的保供任务依然重要。

进入“十五五”,山西能源转型从点上突破走向纵深推进,加快构建新型能源体系,也从“破题探路”转向“全面成型”。

程章指出,山西正把新能源发展落到具体载体上:在资源富集区建设“风光火储”一体化基地,工业园区发展“电汽热冷”多元联供,沿交通干线布局“油气电氢”补能网络,同时依托绿电直连、智能微电网、虚拟电厂、算电协同等新业态,连接能源生产和消费。“现在每发4度电,其中就有1度是绿电。”

此外,煤电产业本身也在同步升级:截至目前,全省已建成400座智能化煤矿,煤炭先进产能占比达84%;煤炭洗选加工水平持续提升,瓦斯抽采与综合利用不断深化;数字技术与煤炭勘探、开采、加工全链条加快融合,煤基高端化学品、高端碳材料等关键技术也在攻关。

在制度层面,山西电力现货市场经5年试运行,于2023年12月成为全国首个转入正式运行的省级电力现货市场,为山西能源转型提供了体系层面的支撑。

02

转型并不是去煤化

煤矿正从“经验驱动”转向“数据驱动”。

“山西能源转型不等于去煤化。”程章说,稳住基本盘,不等于守着旧矿井过日子。

晋能控股煤业集团塔山煤矿(以下简称“塔山煤矿”)是我国煤炭行业“十一五”期间建成的首个千万吨级现代化矿井,也是目前全球设计能力最大的单井口井工矿井。在塔山煤矿的调度指挥中心里,电子屏幕实时显示着井下数据,采煤机按预设程序自动切割,每分钟约有48吨煤从井下运出,工作面的人反而比过去少了一大半;千米井巷之中,5G基站、巡检机器人和涵盖43种人工智能算法的智能化系统,替代了大量人工岗位。

“过去是人工挖煤,后来变成机器挖煤;支护从木料变成钢管;现在的大型综采设备可以一边采煤、一边支护、一边输送,采多少由数据实时控制。大型支护和一体化设备,彻底重构了矿井空间。”程章说。

不只在井下,塔山煤矿的智能化还实现了与南方用户及港口、铁路运销的匹配,再倒推到矿山机车和井下生产,形成了一个智能化、一体化的体系,哪些方面窝工、哪些方面产能过剩,一目了然。

在程章看来,这轮智能化与过去机械化升级的不同,是让矿井里的数据真正流动起来:生产、安全、运销等环节的数据实时采集和调度,推动煤矿从“经验驱动”转向“数据驱动”。

华为智能矿山全球煤炭军团总部也落户山西,自2019年以来,华为与山西煤炭行业多个合作伙伴进行智能化转型探索,推出了华为智能矿山联合解决方案,在推动煤矿无人化、智能化、清洁化、低碳化等方面,取得了一定成效。这些进展为智能矿山创新实验室继续进行科研攻关,进一步解决煤炭行业生产风险高、生产环境恶劣、设备管理难等痛点提供了支持。

03

走煤炭与新能源的融合发展之路

用科技推动煤炭产业升级,将煤炭从燃料延伸为原料和材料。

山西的新能源版图里,风、光、氢、储各有位置。

风电以太重集团为“链主”。光伏侧重晶硅组件与绿电园区建设,氢能以焦炉煤气副产氢,即灰氢为基础,向燃料电池重卡、加氢站及氢制甲醇、制氨延伸。

目前,山西省吕梁市已形成13.5万吨制氢产能,建成14座加氢站,投运氢燃料电池汽车1400余辆。储能方面,截至2025年年底,山西新型储能装机达319.86万千瓦,其中电网侧独立储能占比超过80%。按规划,2030年全省储能装机将达到1400万千瓦。

山西的氢能路径以焦炉煤气副产出的灰氢为特色。在山西,氢是从炼焦炉的尾气里回收回来的。山西焦炭产量全国第一,已建成焦炭产能1.2亿吨,每年副产焦炉煤气约230亿标准立方米。这条以灰氢为代表的路线,把看似对立的煤炭与新能源连在了一起,也是山西转型区别于简单“去煤化”的地方。

山西承担重要的冶金焦供应任务。主焦煤经炼焦形成焦炭,为钢铁生产提供原料。因此,焦化产业既是山西传统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当地发展灰氢的基础。

程章认为,只要钢铁生产仍需焦炭,焦炉煤气就会持续产生。回收其中的氢,既能利用副产物,也有助于减少污染和碳排放。“山西的氢不是为了生产氢而去生产氢。”

如今,这条路线也已经跑出了实际的闭环。2025年5月,山西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省财政厅、省交通运输厅、省行政审批服务管理局联合下发《山西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部门关于对通行山西省高速公路的氢能货车实施通行费补贴的通知(试行)》,决定自2025年6月1日0时至2027年5月31日24时,对氢能货车高速公路通行费实施全额补贴。

政策实施不到半年,符合条件的氢能货车通行已达7万辆次,补贴金额超过1400万元。全省已建成26座加氢站,氢能货车总运营里程突破2200万公里,单位成本控制在每公里3元以内,最低达到2.2元。按山西省交通运输部门测算,若把全省炼焦副产的焦炉煤气全部用来制氢,氢气产能可达约120万吨,足以满足6万多辆氢能重卡一年的用氢需求。

煤炭从燃料向原料、材料延伸,灰氢只是一条路径。程章认为,能源革命要依靠科技推动产业升级。煤炭气化可以制氢、液化可以制油;焦煤炼成焦炭,是炼钢的原料;无烟煤可用于生产化肥等化工产品,还可进一步制成碳材料。

例如:在潞安180万吨/年高硫煤清洁利用项目中,2024年煤制油产量首次突破百万吨;依托中国科学院山西煤化所的炭材料实验室,T1000级高端碳纤维产线在大同投产。在晋北,玄武岩经高温高压熔化拉丝,可以编织成防火材料。“十四五”期间,山西围绕煤基科技创新梳理出了16条重点产业链,每条都由龙头企业担任“链主”带动上下游,而氢能、风电装备、光伏、碳基新材料等都在其中。

04

多能互补、源网荷储一体化的路线

让绿电、绿氢与本地产业和算力协同,促进就地消纳。

程章认为,“能源体系的系统性革命,广义上就是‘四个革命、一个合作’,分别是能源消费革命、能源供给革命、能源技术革命、能源体制革命,加上全方位加强国际合作;狭义上说,它不能被理解为把新能源装机提上去就完了,本质上是从以生产为核心,转向生产消费协同的全链条重构。”

当下,山西新能源和清洁能源装机占比已过半;电网侧依托特高压网架,在“西电东送、北电南送”通道上也有基础。程章认为,山西能源转型难点在外送和本地消纳。

一是外送通道趋于饱和,过去山西保供28个省,现在保供24个省,局部电力外送受阻与绿电消纳不足并存。二是晋北新能源富集、晋南是负荷中心,能源基地与主要负荷中心错位,本地消纳空间有限。全省光伏利用率从2022年的99.5%降至2025年的97.8%。

在程章看来,症结在于全国能源版图的南北错配,南方用电多、发电少,北方产煤产电多、产业却不发达,电要送到用能的南方去,通道问题就绕不开。“山西需要引进既要降碳、又大量用电的企业,让绿电就地消纳。”

程章所在的研究院是大同市顾问单位,曾围绕大同正在推进的源网荷储、绿电协同一体化发展做过专题研究:大同联合内蒙古乌兰察布、河北张家口共建“乌大张”算力金三角,对接全国一体化算力网,为京津冀提供实时算力。其核心理念是——把高耗电的算力中心直接落在电源附近,让绿电就近转化为算力负荷,而不是在远端建好再长距离输电。

“山西走多能互补、源网荷储一体化路线,把绿电、绿氢与本地产业和算力结合,尽可能就地消纳。”程章说。

05

传统能源区域如何公正转型?

山西的能源转型不仅关乎山西,也关系全国。

山西“双碳”能源革命研究院长期关注资源型地区转型,开展碳达峰碳中和相关研究、学术交流、科研孵化及产学研合作,近年来还参与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关于传统能源地区绿色转型与公正转型的研究。

在程章看来,全球实现成功转型的典范就是德国的鲁尔区。20 世纪60年代,鲁尔区因煤炭、钢铁产业衰退陷入“失业潮”,但通过“制造业重构”战略,重点培育汽车零部件、高端装备、新能源装备等产业,依托西门子、蒂森克虏伯等企业建立完整产业链,同时推动研发投入占比提升至3.2%,最终实现从“煤钢基地”到“先进制造业集群”的蜕变。

山西除了400座智能化煤矿,有上百座中小煤矿,其出路不能一刀切。山西从2008年启动煤炭资源整合,有的企业因此扭亏为盈,有的煤企却背着亏损包袱推进智能化改造,需要根据经营状况和改造能力分类施策。

过去,山西被视为国家的能源基地,现在是国家能源保供的“压舱石”和“底座”。按照山西“十五五”规划目标,到2030年煤炭产量保持在13亿吨左右,新能源装机新增1亿千瓦,非常规天然气(含煤层气)产量要达到300亿立方米。

“煤炭能够稳得住,新能源能够跑起来,多种能源协同发力的能源大省、能源强省,从单一的煤炭卖煤,转向综合能源服务。”在程章看来,山西的能源转型不是山西的问题,而是全国性的问题。只有解决了山西的能源转型问题,才能解决中国能源转型的问题;只有解决了山西碳中和的问题,才能解决中国的碳中和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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