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早期入华波折：迟迟不愿建厂，眼睁睁看着大众本田抢地盘

从1964年六十辆皇冠，到2002年威驰下线——丰田在中国先卖了二十年车

1964年，丰田往中国卖了六十辆皇冠。其中一位顾客，在广交会上一次就买走十辆。

不多。

那时候这批车干的是接待活。各国贵宾落地，坐的就是它。

十六年后，北京开出了中国第一家外国汽车维修店。

先卖车，修车，不建厂

1980年7月，丰田在北京设了一家维修服务中心。名字叫 TASS，按当时的说法，是国外汽车品牌在中国开的第一家售后服务中心。

同年10月，北京代表处挂牌。

这套打法很省。车从日本整船运来，钱当场结清，用不着在中国投一分钱的固定资产。坏了修，配件从日本来，维修站挂丰田的牌子，本钱是别人出的。

修车的摊子铺得不慢。1982年铺到广州。1985年，北京和广州各办了一个维修技术培训中心。到丰田真正在中国造车那年，这套网点有七十多家。

图二：售后网点从1980年北京第一家，铺到2002年的七十多家；挂的是丰田的牌子，投的是别人的钱

卖车的账也好看。

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进口车在中国大行其道，日本车占了大头。有说法是丰田一家占到中国进口车总量的四成上下。皇冠、花冠、佳美，一批批进来，很多进了机关车队。从1964年算到2001年，皇冠在中国累计卖了八万多辆。

那二十年里，丰田在中国总共卖出四十二万辆车。

把这几组数字摞在一起看，半天没说话。

图一：二十年里在中国卖出四十二万辆车，其中皇冠累计八万多辆——车卖得不少，厂没建一座

那句广告词也是那阵子出来的。1978年前后，「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挂上了北京街头。到今天还有人在念。

上海那次，丰田说了不

八十年代中期，中国要搞轿车，第一轮合资潮起来。

1984年1月，北京吉普成立。同一年十月，上海大众签约，第二年七月，广州标致落地。

风向看得最清的是欧洲人。

中国这边起初找的伙伴里，丰田排得很前。上海要把轿车基地建起来，橄榄枝先递到了丰田手上。

丰田回了头，没有接。

理由后来被反复讨论。一种说法是，中日离得近，卖车比建厂见效快得多，一块钱的投入就能换回现钱。另一种说法是怕技术外流，怕在家门口养出一个对手。还有人讲，丰田没看懂中国的产业政策，怕投进去撤不出来。

我以为丰田是压根看不上中国。翻完资料才明白，不全是。

1994年9月，社长丰田达郎访华，明确讲想在中国生产轿车。

这一年，中国的《汽车工业产业政策》刚发布，里面写着一句话：「1995年年底前，国家不再批准新的轿车、轻型车整车项目」。

门就这么关上了。

说不憋屈是假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进口的规模也在缩。进口轿车从前些年的每年十八万辆，压到1996年的五万八千辆，1999年剩下一万多辆。

丰田最赚钱的那条出口通道，自己窄了下去。

图四：进口轿车规模从每年十八万辆压到1999年的一万多辆，只卖车这条路自己窄了

绕道：从别人的合资厂边上走

直路走不通，丰田换了个走法。

1984年3月，丰田旗下的大发和天津汽车签了制造技术协议。当年10月，天津汽车开始装 Hijet 面包车，1987年又上了 Charade。

这台车中国人叫夏利。

1988年，丰田和丰田通商又跟沈阳金杯签了商用车技术支持协议，提供海狮的技术，挂沈阳牌子卖。金杯后来成了国内这个级别里最大的厂。

真正下力气的是零件。1994年到1996年，丰田系的公司以天津为中心，陆续建起十九个零部件合资基地。分电器、制动器、离合器、变速器、化油器、发动机，都在里面。

1995年4月，天津又设了一个丰田汽车国产化技术支援中心。第一任所长叫内田贤一，是丰田生产方式创始人大野耐一的直系弟子。

零件先落地，整车才有落脚的地方。这笔账丰田算得很清楚。

1996年6月，天津丰田发动机成立。1998年11月，四川丰田成立。2000年12月，柯斯达下线——挂丰田标志的车，这是第一次在中国造出来。

十七年

2000年6月12日，天津丰田成立。投资约一亿美元，双方各占一半，规划年产三万辆。

2002年8月29日，一汽和丰田在人民大会堂签了全面合作协议。那天到场的人不少，一汽的竺延风、丰田的张富士夫都来了。

两个月后，威驰下线。

这是丰田在中国正式生产的第一款国产轿车。仪式上去了六百人。天津丰田当时的总经理长谷川俊特意讲了一句话：「T-1是丰田公司在中国市场上正式生产的第一款国产车。」

他讲这句话有原因。上一款带丰田技术的夏利2000，丰田不认，说那是天津夏利的事。

一句话，把界线划得干干净净。

从1985年上海大众成立算起，到这台威驰开下生产线，中间隔了十七年。

这十七年里，大众靠着上海和一汽两家合资厂，把桑塔纳、捷达做成了国民车。本田1998年在广州成立合资公司，1999年雅阁下线，一路加价。通用更晚，一出手就投了十五亿美元。

晚了十七年。太晚了。

图三：1985年上海大众成立，2000年天津丰田成立，中间隔着十七年

奥田硕后来当社长时讲过一句有名的话：「尽丰田集团之全力，助中国汽车之发展。」这句口号听着好听，可查得到的事实是，从1978年到1998年这二十年，丰田在中国做的事，基本只有卖车。

他自己也说过另一句实话：「我们和天津谈合资前没有和其他地方接触过。在当时中国轿车企业只有三大三小两微的年月里，除了天津，丰田没有其他可以选择的地方。」

零件厂、维修站、代表处，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一张铺了二十年的网。可网里没有一条整车线。

2003年4月，一汽和丰田正式签约，定下四种车型共同生产。同年9月，霸道在成都下线。2004年9月1日，广汽丰田成立，这个名额是一汽把四川丰田的股权收进来之后才腾出来的。

2005年3月，皇冠在天津的第二工厂下线。

距离第一辆皇冠开进中国，过去四十一年。

我不觉得丰田那时候的犹豫是蠢。

1980年代的丰田正在打另一场仗。美国市场，八十年代前期它跟通用合建了 NUMMI，1986年在肯塔基州建厂，把钱和人都压在了那里。就是靠那一轮投入，它后来超过了通用，成了全球第一。

一家公司只有一个钱袋子。投了北美，就投不了中国。

可我也不觉得它那二十年是无辜的。

它在中国赚的钱并不少——进口车四成份额、四十多万辆的销量、七十多家维修网点。它想的是把最难的那道工序留在日本，把最简单的活留在港口和修理厂。这套生意做了二十年，直到进口配额收紧，管道自己干了。

建了厂的，就扎下根了。只卖车的，配额一收就没得卖。

说句题外话。我见过一张1980年代的老照片，一辆皇冠停在胡同口，旁边的自行车挤成一排。冬天的风从胡同里穿过去，车身上的漆面反着一点灰白的天光，跟周围灰扑扑的院墙完全是两个世界。有路人停下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扯远了，说回来。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件事：如果1985年那次丰田点了头，今天的国产车市场会是什么样子。

你觉得呢——你第一次坐丰田，是进口的那批皇冠，还是后来国产的威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