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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家拆迁300万给小叔子,老公签了放弃协议,过年时公公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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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家拆迁300万给小叔子,老公签了放弃协议,过年时公公傻眼

楔子

“三百零五万,一分不给你哥,你签个字就行。”周德富把协议推到周明远面前,满桌人屏住呼吸。赵丽丽攥着笔,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周明远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低头签下名字。刘桂香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她弯腰去捡,再没直起身。林晓晴盯着那张薄纸,忽然明白——老宅墙上那个红圈,圈走的到底是房子,还是人心。

第一章 老宅墙上那个红圈

林晓晴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蹬上电动车,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缩了下脖子,拐进通往婆家老宅的那条巷子。这条巷子她走了快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坎。可今天不一样,巷口卖卤味的摊子没出,临街那面墙上多了一行白底红字的横幅,字大得刺眼——“早签约早受益,共建美好新家园”。

她放慢车速,看见巷子深处那户最老的两层砖楼外墙上,被人喷了个脸盆大的红圈,圈里一个“拆”字。围墙上还不知被谁踩碎了几块瓦,碎渣落在“拆”字脚下。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邻居围在那儿议论,声音压得低,可脸上的表情都藏不住。

林晓晴没停车,直接骑过去。她公公周德富家就在巷子最里头,那个红圈喷在厨房窗户旁边的外墙上,离地一米多高,红油漆还顺着砖缝往下淌了一道。她停好电动车,没进门,站在墙根底下看了几秒。油漆味儿混着隔壁院子的煤炉味儿,呛人。

“晓晴来了?”婆婆刘桂香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手里攥着根葱。林晓晴应了一声,推门进去。堂屋里周德富正坐在藤椅上看电视,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没弹。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眼皮,算是招呼。

“爸,外面那字儿……定了?”林晓晴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嗯,上午贴的公告。”周德富把烟灰弹进面前的搪瓷缸,“七月量面积,十月前腾房。”

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眼睛还盯着电视里重播的抗战剧。林晓晴在厨房帮婆婆摘菜,低声问:“妈,具体方案出来没?”

刘桂香摇摇头,手里停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掐掉豆角两头。她的手指粗糙干裂,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土。林晓晴注意到婆婆今天格外安静,灶上小火煨着的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酱味儿,可刘桂香对那锅肉半点不关心。

晚饭是周明远到后才开的。他在城东的装修工地盯了一天,裤脚上还沾着白灰,进门先去水龙头底下抹了把脸。兄弟俩前后脚到,周明亮穿一件亮面夹克,脚上球鞋雪白,一进来就嚷嚷“饿死了”,大咧咧往桌边一坐。赵丽丽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新出的奶茶杯,进厨房转一圈,出来时嘴角撇着:“妈,这肉是不是没搁糖啊?”

“搁了。”刘桂香小声应。

“那怎么颜色这么暗。”

周德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吃你的饭。”

这一拍声音不大,但桌上静了两秒。赵丽丽缩了下脖子,端着碗坐到周明亮旁边。周明远跟林晓晴对视一眼,没说话。林晓晴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去喝两口,才开口:“爸,今天社区那边贴公告了?”

“贴了。”周德富夹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

“面积量完了?”

“下礼拜的事。”

周明远放下汤碗,斟酌了一下措辞:“爸,东厢房那间,当年翻建我出了六万,有转账记录。到时候结算——”

周德富打断他:“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又轻又稳,像一截烧过的木头,看着是灰,扒拉一下底下还有暗火。周明远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他那个性格,像他爷爷留下的那张老榆木桌子,沉,稳,受了力也不吱声。林晓晴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背,他反过来拍了拍她,意思是没事。

可赵丽丽有事。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爸,那到底怎么分啊?这眼瞅着都七月了,咱们家人口多,情况也不一样……”

周德富抬眼看了她一下。就那一眼,赵丽丽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端起碗来扒了一大口饭。

“再说。”周德富吐出两个字。

这回连周明亮都停了筷子。他看看赵丽丽,又看看他爸,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插嘴。屋里只剩电视里的人在喊“冲啊”,枪炮声嗡嗡地响。刘桂香一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拉,米饭一粒粒地拨,没见她夹一筷子菜。红烧肉离她最近,油亮亮地堆在盘子里,她一筷子都没碰。

林晓晴把这一切收进眼里。她舀了一勺肉汤浇在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吃,耳朵却没放过桌上任何一丝声响。周德富那句“我心里有数”是什么意思,她太清楚了——这话他在周明远结婚那年也说过,在周明亮学人家开网吧赔了五万那年也说过。有数,他的有数从来就没有偏过。

吃完饭,林晓晴帮着收碗。刘桂香在水池边洗碗,手在凉水里搓着,忽然说了句:“晓晴,你们那房贷……还差多少?”

“还有六十来万。”

“哦。”刘桂香应了一声,继续洗碗。可林晓晴听出来了,婆婆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闷得很,像嗓子里堵着棉花。

回去的路上,林晓晴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周明远的腰。夜风凉飕飕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她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爸今天那个态度,你有谱吗?”

周明远骑过减速带,车子颠了一下。他沉默了两三秒才说:“他是我爸。”

“他是你爸,可他也是周明亮的爸。”

“晓晴——”

“我没说什么。”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工地上带回来的汗味儿和烟味儿混在一起,是她熟悉的味道,“我就是给你提个醒。拆迁不是小事儿,三百万也不是小钱。该你的,你得心里有数。”

周明远没接话,手上油门加了一档,电动车嗖地钻进夜色里。

到家已经快十点,女儿已经睡了,老人在客厅留了盏小灯。林晓晴去看了趟孩子,回来见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要不,”她坐过去,“明天我陪你去拆迁办问问政策?个人能拿多少,份额怎么算——”

“不用。”周明远锁了屏,把手机搁茶几上,“我明天问爸。”

“他要是还是那句‘心里有数’呢?”

周明远靠在沙发上闭了眼,半天才说:“那我也得让他把话说出来。”

林晓晴没再追问。她起身关了客厅大灯,只留走廊那盏,灯光黄黄的,照着墙角女儿的一摞绘本。她想起今天老宅墙上那个红圈,红油漆顺着砖缝往下淌,像一道干不了的血口子。公公那句“我心里有数”,和婆婆在厨房里问房贷的口气,还有赵丽丽听到“再说”两个字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来拼去,最后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不知道那个轮廓里,她和周明远站在什么位置。但她知道,拆迁公告贴出来的那天,这个家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走进卧室,把门轻轻带上。隔着门板,她听见周明远在客厅里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过了几分钟,他推门进来,脱了外套躺下,面朝天花板。

“睡了?”

“没。”林晓晴翻了个身,看着他侧脸的轮廓,“你打电话给谁?”

“明亮。”他说,“问他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去趟拆迁办。”

“他说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很平:“他说他要陪丽丽回趟娘家,没空。”

林晓晴没再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薄薄的灰白。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周明远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他们没有吵架,甚至没什么特别的争执,可这一夜,两个人都醒着。

第二章 一碗水端不平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给工地那边打了电话,说家里有事,晚到半天。项目经理在电话里啧了一声,说三号楼那批瓷砖上午到,你不来谁点数。周明远说让老赵先盯着,下午我肯定到。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响,女儿在屋里喊爸爸我红领巾呢。

林晓晴给女儿梳头,隔着门问了一句:“你真要陪爸去?”

“嗯。”

“明亮不去?”

“他说没空。”

林晓晴没再问。她把女儿送出门,回来见周明远已经换了件干净的夹克,正往兜里揣身份证和户口本。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自己那本活期存折,翻开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了。

拆迁办设在老村委会二楼,临时改的办公点。走廊里挤满了人,塑料椅不够坐,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抽烟。周德富已经到了,坐在楼梯口那张掉漆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见周明远上来,扬了扬下巴。

“来了。”

“嗯。”

父子俩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前面还有四五户,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名字,每喊一个就有人从人堆里挤进去。周德富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纸面。周明远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领口的标签还露着半截。

“爸,你这衣裳新买的?”

“你妈非让换的,说签协议是大事。”

周明远没接话,目光落在父亲怀里的文件袋上。袋口没封严,露出一角白纸,像是打印的材料。他想起昨晚林晓晴在床边跟他说的话——东厢房那六万块钱,转账记录还在手机银行里存着,要不要提前打出来。他当时说不用,这会儿却有点后悔没听她的。

轮到周德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孙,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表格。她把周德富的宅基地证和身份证录入系统,核对了好几遍,然后抬头问:“周师傅,补偿款按政策是打到户主账户,您是户主对吧?”

周德富点头。

“那您确认一下这个金额,三百零五万,含提前签约奖励五万。没问题的话在这儿签字,回头等正式协议下来再签一份。”

周德富没接笔,身子往前探了探:“小孙,我问个事儿——这个钱,能不能直接写我小儿子的名字?”

小孙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周师傅,这个不行。补偿款是发给宅基地使用权人的,也就是您。至于您拿到钱之后怎么分配,那是您自家的事儿,我们不管。但打款账户只能是您本人的。”

周德富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笔慢慢签了名。签完他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外走。周明远跟在后面,到走廊里听见父亲低声嘟囔了一句:“那还得到银行倒一手。”

下楼的台阶有点陡,周德富走得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夹着那个文件袋。周明远跟在半步后面,看着父亲后脑勺新冒出来的白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到楼下,周德富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明远,你弟那个人你也知道,从小就没个正形。现在好不容易娶了媳妇,丽丽又怀上了——”

“怀上了?”周明远打断他。

“上个月查出来的,还没对外说。”周德富避开儿子的目光,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他们现在租的那房子,一个月三千多,明亮跑业务也没个稳定收入。我想着,这次拆迁款下来,给他们把房子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再……”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摆在那儿了。

周明远站在村委会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阳光透过枝丫碎碎地落在他脸上。他想起昨晚赵丽丽在饭桌上说“现在房价高”时那种轻飘飘的口气,又想起林晓晴早上翻存折时脸上那层淡淡的霜。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问:“那你的意思是?”

“房子给他,你条件好点。”周德富终于把话说全了,“你搞装修的,收入稳当,晓晴也有工作。你弟那情况你也看见了。”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老槐树的影子在他脚边晃,远处有户人家在搬家,三轮车上的旧衣柜倒了,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平:“行,我知道了。”

周德富像是松了口气,拍了拍儿子肩膀,动作比平时用力:“我就知道你懂事。回头正式协议下来,你把字签了就行。”

“容我跟晓晴说一声。”

“说,该说。”周德富点着头,又补了一句,“晓晴那边,你多劝劝。她一个女人家,有时候心眼小。”

周明远没接这句话。他看着父亲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拐上大路,后视镜里夹的那个文件袋被风掀起一角,白纸翻飞,像只扑棱的鸽子。

晚上林晓晴下班回来,周明远已经把女儿哄睡了。客厅只开着落地灯,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自己算的账。他把白天的事说了,包括那句“房子给他,你条件好点”,包括“丽丽怀上了”。

林晓晴听完,解下围巾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立刻说话,手指点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过了半分钟,她开口:“爸的名字,他确实有支配权。”

周明远抬头看她。

“但东厢房那六万,是你出的。”林晓晴从围巾底下摸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推过去,“二零一九年十一月,你给包工头老陈转的,备注写的是‘东厢房翻建材料款’。还有三月那笔两万,是给瓦工的。加起来六万三。”

周明远看着屏幕上那几行转账记录,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

“还有,”林晓晴又划了一下屏幕,“前年修院墙、换大门,一共花了一万六,也是你转的。爸当时说回头算,后来没提,你也没要。”

“那都是小钱。”

“六万加一万六,七万六。”林晓晴把手机收回来,“小钱也是钱。我是护士,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你工地那边活多活少看天吃饭。七万六够咱闺女上三年幼儿园。”

周明远没说话。他想起东厢房翻建那会儿,他请了三天假,带着工人从早干到晚,手上磨出两个水泡。周德富在旁边递烟递水,笑得满脸褶子,说“还是老大靠得住”。那时候周明亮在哪儿呢——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不是说要争。”林晓晴把声音放轻了,“我就是提醒你,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爸要全给明亮,行,那是他的权利。可你得让他知道,东厢房有你一份。”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搓了搓脸。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就是觉得,他毕竟是我爸。”

“我知道。”林晓晴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你要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我还不嫁你呢。”

周明远笑了一声,很短,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他伸手覆上林晓晴搭在他肩上的手:“明天你把转账记录打出来,我收着。”

“嗯。”

窗外有邻居家的狗在叫,对面楼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周明远关了落地灯,两个人摸黑往卧室走。路过女儿房间时林晓晴停了一下,把虚掩的门推严实了些。门缝里能听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床头那个小夜灯投出来的月亮形状的光,照在粉色的被角上。

躺在床上,周明远忽然说:“今天签字的时候,爸问能不能直接写明亮的名字,工作人员说不行。”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高兴了。说还要到银行倒一手。”

黑暗中林晓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街灯映出的那片橘色的光。她想起婆婆去年住院,周德富在走廊里等检查结果,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的是“明亮怎么还不来”。那时候周明远刚下夜班,靠在墙上就睡着了,手里的缴费单掉在地上都没醒。

“睡吧。”她说。

“嗯。”

周明远翻了个身,手搭在她手臂上,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林晓晴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拆迁办说的正式协议还没下来,签字还有时间。她不是要闹,她只是想让周德富在把三百万全推出去之前,至少回头看一眼,看看这个大儿子这些年往这个家填了多少东西。

可这话她不能跟周明远说。说了,他夹在中间更难受。

窗外的狗不叫了,整栋楼慢慢沉进夜里。只有远处主干道上偶尔过的车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回去。林晓晴听着身边丈夫逐渐平稳的呼吸,知道他睡着了。她自己翻来覆去很久,最后把被角掖好,也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得往下过。

第三章 家庭会议上的签字笔

周德富用的是命令式的通知,而不是商量。

那天晚上八点多,林晓晴刚给女儿洗完澡,正拿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周德富打来的。接了不到半分钟,他就“嗯”了几声,最后说“好,我明天过去”。

“明天周五,你不上班?”林晓晴关掉吹风机问。

“爸说下了班去老宅,有正事。”周明远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伸手把女儿抱到沙发上穿袜子,“叫了明亮和丽丽,说必须都到。”

林晓晴手里的吹风机线缠了两圈,她低头解开,没说话。所谓的正事,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果然,第二天傍晚六点半,当她和周明远推开老宅那扇掉了漆的铁皮门时,堂屋里坐满了人。周德富坐在正对门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壶泡得发褐的茶,刘桂香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择韭菜,盆里的水已经浑了。周明亮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刷手机,赵丽丽坐在他旁边,腿上摊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纸。

“哥,嫂子。”周明亮抬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丽丽倒是很热情,站起来挽林晓晴的胳膊:“嫂子来了,坐坐坐,就等你们了。”她身上新做的美甲在日光灯下发亮,手腕上那条金手链搭在衣袖外面。

林晓晴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在周明远旁边坐下。堂屋里那张老圆桌还没收拾,上面散着几粒花生壳,周德富的茶杯旁边搁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周德富清了清嗓子,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个事。”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拆迁补偿的事,街道办已经跟我核过了,钱下个月到。三百万。”

赵丽丽适时地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三张纸。林晓晴瞥了一眼,标题加粗印着八个字:家庭财产分配确认书。

“爸年纪大了,不想因为钱的事闹得家里不安生。”赵丽丽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调子,手指点着纸上某处,“所以我和明亮帮爸拟了个东西,把各方的意思写清楚,省得以后有人翻旧账。”

她把三张纸分别递到周德富、周明远面前,自己留了一份。“大哥这边,主要是确认一下自愿放弃拆迁补偿的分配权利。爸的意思是补偿款全部由明亮继承,因为明亮这些年……”

“赵丽丽。”林晓晴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择韭菜的刘桂香手停了。

“这份东西谁写的?”林晓晴问。

赵丽丽嘴角僵了一下,很快又弯上去:“我找打印店打的,怎么,嫂子不放心?不是正式法律文书,就是个——”

“那东厢房的事怎么没写进去?”林晓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打印的银行流水,推到圆桌上,“二〇一八年四月,明远转了六万给爸,备注写的是‘东厢房翻建’。这钱是明远和我结婚后一起攒的,那会儿我们连房子都没有,租着城中村的单间住。”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周明亮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发出闷响。

“嫂子你什么意思?”他坐直了,脸上那种散漫的表情收了,“六万块钱——那是给爸的钱,又不是投资入股。给出去的钱还能要回去?再说那东厢房才多大点地方,当年建的时候统共花了不到四万。”

“不到四万?”林晓晴看着周明亮,“明亮,你那年在外地上班,东厢房你出过一分力没有?拉砖、和泥、上梁,都是明远请假回来干的。爸那时候腰不好,搬水泥的活全是明远一个人——”

“行了!”周德富在桌上拍了一巴掌。

韭菜盆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刘桂香裤腿上。她低头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动了动。

“今天叫你们来,是让你们签字的,不是来翻旧账的。”周德富脸色铁青,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他盯着周明远,语气稍微缓了缓,但那种缓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明远,你是老大,这些年家里的事你出力最多,爸心里有数。可明亮的情况你也知道,他没个正经工作,丽丽又刚辞了职,两个孩子还小。你弟需要这笔钱翻身,你当哥的让一让,行不行?”

“爸——”刘桂香抬起头,声音很轻。

“你闭嘴。”周德富没看她,但话是冲她去的。

刘桂香手里的韭菜茎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德富,老大当年确实出了钱。东厢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被周德富一个眼神钉在凳子上,“六万块,那时候不是小数目。”

“妈!”赵丽丽跺了下脚,文件夹边缘在腿上磕了一下,“现在说的是三百万的事,六万块算什么呀?再说了,那六万里头还有爸当年给大哥结婚用的两万呢,抵消了不就行了?”

周明远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蹭另外一只手的虎口。那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遇到难事解决不了的时候就搓手。林晓晴侧头看他,他的下颌绷得很紧,但嘴角没有往下撇。

他看了林晓晴一眼。

就一眼。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失望,但还有个意思很清楚——算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签字笔。笔帽有点松,他拿指头按了两下才按紧。赵丽丽立刻把那张确认书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纸角碰到他的手腕。

“哥,你看清楚再签啊。”周明亮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轻快。

周明远没看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行打印的字,黑体加粗写着“自愿放弃”“全部归次子周明亮所有”“无异议”之类的字眼。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从头到尾。然后他翻到第二页,在乙方签字栏那里,一笔一画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明、远”三个字,写得比平时慢。

写完,他把笔放回桌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爸,”他的声音很平,“您想好了就行。”

周德富的嘴张了一下,似乎还准备了别的话要说。但周明远已经转身了。他拉了拉林晓晴的胳膊,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回家吧。”他说。

林晓晴站起来。她拿起桌上那几张银行流水,折好放回信封,又拿起那个信封。她看了看周德富,又看了看一直没抬头的刘桂香。婆婆的手还在韭菜盆里泡着,指头都泡白了。

她想说什么,但周明远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腕。

林晓晴把话咽回去,跟着他走出堂屋。铁皮门在身后合拢的一刻,她听见赵丽丽在里面说了一句“这不挺好的嘛”,还有周德富长长吐气的动静。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刚抽了新芽,夜里风一过,叶子窸窸窣窣地响。巷子口的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铺在青灰的水泥地上。

“你刚才那个眼神,”林晓晴走了一段才开口,“什么意思?”

周明远把钥匙掏出来,遥控器按了一下,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闪了闪灯。“意思就是,我签了。但这六万块的账,我记着呢。”

他拉开车门,侧身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他没急着挂挡,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巷子里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爸年轻的时候,推着板车去工地卖过盒饭。有一回下大雨,板车翻了,他一个人把煤气罐从泥里拖出来。那时候明亮才三岁,我七岁。”他说得很慢,“我爸这一辈子,就是想把好的给小的那个。我能理解。”

车里的暖风机开始出风,挡风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林晓晴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一道,露出前面的路。

“我不是要跟他争这口气。”周明远挂上挡,车子平稳地滑进主路,“他想好了就行。但东厢房那六万,是咱俩的。我可以不要,别人不能当它没发生过。”

林晓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倒的路灯。她说:“我明天把转账记录存到云盘一份,再打印一份放抽屉。”

“好。”

车子汇入主路车流,尾灯融进一片红红白白的灯海里。老宅后面的巷子里,周德富还坐在太师椅上,赵丽丽正眉飞色舞地把确认书收进文件夹,刘桂香默默地把择好的韭菜一根根码齐,拿围裙兜着进了厨房。案板响了两声,又停了。

第四章 各回各家

拆迁款是三月中旬到账的。周德富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三百零五万存了进去,回来跟刘桂香说“就三百万,那五万是奖励,留着咱俩养老”。刘桂香正在擦桌子,抹布停了一下,没接话。

周明亮是当天下午知道的消息。他在电话里跟周德富确认了三遍数字,挂了电话就拉着赵丽丽去了宝马4S店。白色的三系,现车,落地三十四万,赵丽丽发朋友圈的时候特意拍了方向盘上的车标,配文只有四个字:新生活开始。下面二十多个赞,两三条“恭喜”。周明远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刚下班,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没有点赞,也没有留言。

那天晚饭林晓晴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周明远吃了两口,随口说了一句“明亮买车了”。林晓晴正在给女儿挑面条里的葱花,手没停,嗯了一声,隔了几秒说:“白色的?”

“白的。”

“宝马?”

“嗯。”

林晓晴把挑完葱花的小碗推到女儿面前:“吃吧。”然后自己低头吃面,再没往下问。周明远知道她憋着一句什么,但最终谁也没说。

周末周明远去了趟建材市场。他在装修公司干了快十年,别的不说,拉工具、搬板材、打柜子这些活闭着眼也能干。女儿周念今年上二年级,一直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茶几矮,小姑娘坐得弯腰驼背,林晓晴提过好几次买张书桌,但家里那间小卧室堆满了杂物,实在摆不开。周明远琢磨了几晚,盯上了阳台。

他把阳台上的旧纸箱、闲置的折叠桌、两袋水泥和一箱没开封的瓷砖清理干净,又从公司仓库借了切割机和电钻。阳台窄,一侧是洗衣机,另一侧原本堆着装修剩的边角料。他把边角料裁成合适的尺寸,贴在墙上当隔板,又用两块多余的实木板拼了一张六十公分宽的小桌,高度正好是周念坐下后手肘弯曲的那种。桌角用砂纸打磨了四遍,摸上去不扎手。墙上打了两层隔板,一层放课本,一层放课外书。台灯用夹子固定在隔板边缘,电线沿着墙角走,用透明胶带贴得规规矩矩。

弄完那天晚上,周念站在阳台门口愣了几秒,然后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来,两只脚悬着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爸爸,这是我的?”

“嗯。”

“以后写作业在这儿?”

“嗯。”

周念把作业本翻开,笔盒摆好,端端正正坐了两分钟,又回头喊:“妈妈你快来看!”林晓晴走过来靠着门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她蹲下来摸了摸桌沿,站起来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周明远正在收拾地上的木屑,头也没抬地说:“还有一块板子,给你做个放衣服的架子。”林晓晴说:“先吃饭,都凉了。”

正月过完,诊所的排班表出来了。林晓晴主动挑了年三十和初一值班,护士长有点意外,说“你往年不是都回婆家过年吗”。林晓晴笑着说今年想换个班,年初二到初五连休四天。护士长也没多问,把名字写上去了。

周明远后来知道了这事,是在家里吃晚饭时,林晓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年三十我值班,初一也值,你带念念去我妈那边吃年夜饭”。周明远筷子顿了顿。往年三十都是回老宅,刘桂香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周明亮那会儿没结婚,一家五口围着一张圆桌,倒也热闹。今年周明亮和赵丽丽自己有安排,周德富打电话说过“三十咱们自己过,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行。”周明远说,“初一我陪你值班,念念让我妈带。”

林晓晴笑了一声:“你陪我值班?你去了坐哪儿?走廊的椅子硬得跟板子似的。”

“我坐走廊也行。”

她没再推。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初二咱们回趟你爸那儿,东西我都买好了,给你妈买了条护腰,她上次说腰疼。”

“嗯。”

“初三以后你定,带孩子去哪儿玩都行。”

周明远看着她,说:“你排班攒假,不是为了多陪我吧。”

林晓晴把碗端起来喝汤,喝完才说:“我想多陪陪我爸妈。我爸腿不好,今年不打算走亲戚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月底的一个周四,周德富打来电话。当时周明远正站在工地脚手架上量墙面的水平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接起来,风声很大,周德富的声音断断续续:“明远,你抽空回来搬东西。老宅月底要腾空,你结婚那会儿买的冰箱和洗衣机你拉走,别的家具我跟你妈留过渡房用。”

周明远从脚手架上下来,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说:“好,周六我过去。”

周德富停了两秒,补了一句:“你要是忙,我让你妈找个收废品的……”

“不用,我周六去。”

周六上午,周明远跟朋友借了辆面包车。林晓晴本来要跟着,周念周六上午有画画班要接送,她说“那我送完念念直接过去”。周明远说不用,东西不多,搬完就回来。

老宅院子里堆满了打包的纸箱,堂屋门敞着,里面的桌椅板凳已经腾空了,只剩靠墙一张老式八仙桌,桌面上覆着一层薄灰。周德富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旁边搁着一摞捆好的旧书。看见周明远进来,他站起来,往东厢房那边指了指:“冰箱和洗衣机在那屋,我昨天擦过了,插头都拔了。”

周明远点点头,推门进去。东厢房就是他当年出钱翻建的那间,墙是新砌的,屋顶换过瓦,窗子从他结婚那年起就没动过。冰箱是他和林晓晴婚后第二个月买的,海尔,两千多块,当时林晓晴还在试用期,工资没多少,他说“冰箱我来买”。洗衣机是隔年添的,全自动,也是他们出的钱。这两样东西在老宅用了六七年,外壳有些泛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但还都能用。

冰箱里头是空的,周德富果然擦过了,隔板都拆下来洗过晾干又装回去。周明远把隔板取下来用旧报纸包好,免得路上磕碎。洗衣机挪到门口的时候,刘桂香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回厨房,拎出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打了死结,外面凝着一层薄霜。

“冻的饺子,荠菜猪肉的,你爸爱吃这个馅,我多包了些。”她把袋子往周明远手里塞,“拿回去给念念煮着吃。”

周明远接过来,塑料袋冰凉,冻得有点硌手。他说:“妈,冰箱和洗衣机我搬走了,你们那边过渡房不是新买了嘛。”

“买了买了,小的,够用。”刘桂香点点头,又说,“你爸血压最近有点高,我让他少抽烟,他不听。”

“回头我跟他说。”

“哎。”

两个人站在东厢房门口,都没再说话。院墙外头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轱辘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响了一阵。周明远把塑料袋放进面包车副驾驶,回来继续搬洗衣机。冰箱和洗衣机装上车后,他又回堂屋看了一眼那张八仙桌。桌子的边缘有他小时候用小刀刻的印子,歪歪扭扭的“周”字。他伸手摸了一下,收回手,往外走。

周德富还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一下一下地撕纸箱的边角。周明远走到他跟前站定了,说:“爸,都搬完了。冰箱和洗衣机我拉走了,别的没动。”

周德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路上慢点。”

周明远嗯了一声,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见周德富从马扎上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像是要掏什么东西,掏了半天又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爸。”

“嗯?”

周明远看着他,说:“有事打电话。”

周德富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明远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刘桂香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擦。周德富还站在原地,背有点儿驼。面包车拐出巷子的时候,周明远把副驾驶上那袋冻饺子往旁边挪了挪,塑料袋上的霜化了一点,洇湿了座位。他用手指蹭了蹭,是凉的。

红灯的时候他给林晓晴发了条语音:“搬完了,冰箱和洗衣机都拉回来了。妈给了一袋饺子。”

林晓晴回得很快:“荠菜馅的?”

“嗯。”

“念念爱吃。”

绿灯亮了。周明远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旁边是那袋冻饺子,隔着塑料袋还能闻到一股荠菜混着猪肉的淡香。他吸了口气,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梧桐树新芽的气味。车上了高架,路面开阔起来,后视镜里老宅那片低矮的屋顶越来越小,最后被楼房挡住了。

第五章 宝马车的副驾驶

周明远是在工地食堂听到周明亮买宝马的消息的。钢筋工老赵端着搪瓷碗凑过来,说昨儿晚上在城西那个新开的商场门口看见一辆白色宝马,车牌尾号三个八,副驾驶坐着个穿貂皮的年轻女人,一路按喇叭从人群里挤过去。老赵说:“我瞅着像你弟媳妇。”

周明远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没接话。老赵又说:“你弟这是发了吧?”周明远笑了一下,说:“拆迁了嘛。”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林晓晴正在阳台上给念念改校服裤脚。缝纫机是从旧货市场淘的,用了七八年,踏板踩起来咯吱咯吱响。念念趴在餐桌上写拼音,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周明远换了拖鞋,把工具包搁在玄关柜上,走过去看了一眼念念的本子,说:“这个b和d又写反了。”

“爸爸,你看。”念念举着本子给他看,p和q也反了。

林晓晴头也没抬,说:“明天我送她上学路上再教一遍。”她剪断线头,把裤子抖开比了比,突然说,“赵丽丽辞职了。”

周明远在念念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卷笔刀削了支新铅笔,问:“你听谁说的?”

“今天下午她来诊所称体重,顺便量了个血压。”林晓晴把裤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她说周明亮在城南投了个饭店,占三成股,让她过去管账。一个月给她开六千,比导购强。”

周明远削铅笔的手停了一下,铅笔屑落在桌上卷成一个小卷。他继续削完,把铅笔放在念念文具盒里,说:“那挺好。”

“好什么好。”林晓晴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饭店是周明亮一个初中同学开的,那人我见过,以前在批发市场倒腾二手车,后来亏了跑外地去了。去年才回来。”

周明远没再问。他知道林晓晴的消息来源——社区诊所是整片小区的情报站,谁家换了车、谁家离了婚、谁家孩子考了几分,不出三天就能传个遍。赵丽丽去称体重是假,想让人看见她瘦了是真。

那段时间周明亮确实风光了一阵。他每周五晚上开车来接周德富和刘桂香去吃饭,有时候是火锅,有时候是烤肉。周德富坐在宝马后排,车窗摇下来跟巷子里的老邻居打招呼,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赵丽丽给刘桂香买了个金镯子,实心的,二十多克,发票就压在镯子盒底下。刘桂香戴着镯子来周明远家送饺子的时候,手腕上的金光晃得念念直眨眼。念念伸手去摸,刘桂香赶紧缩回去:“别碰,别碰,这是你婶婶给奶奶的。”

林晓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念念拉过来帮她擦了擦嘴角的饺子汤。

“妈,这家饭店的菜太咸了。”念念说。

“咸就少吃点。”林晓晴把碗收走,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很久。

周明远那天晚上给念念讲完故事,坐在客厅的小桌子前画装修图纸。林晓晴把诊所的排班表贴在冰箱上,拿磁铁压好,坐到他旁边,说:“周明亮那个饭店我去看了一眼。”

周明远在图上标了一个尺寸,没抬头:“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中午,念念在他们小区旁边的画画班,我等她的时候绕过去的。”林晓晴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位置太偏了,旁边是个汽修厂,门口连公交站都没有。楼上楼下两层,装修花了不少钱,但那个地段做饭店,悬。”

周明远放下铅笔,看着图纸上的户型图。那是他接的一个新活,城东一个小区三室两厅的装修,业主要求两个月完工。他算了算工期,说:“我明天跟老板说一声,晚上加两小时班,这个活接下来,光设计费就够念念一学期的画画课了。”

林晓晴看了他一眼,说:“冰箱洗衣机都搬回来了,家里也没什么大花项。你别太拼。”

“不拼不行。”周明远把图纸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马上夏天了,念念那个小房间西晒,得装个空调。还有,爸那边过渡房的阳台窗户有点松,我上回看见的,回头带工具过去紧一紧。”

“你爸没让你去。”

“我自己去。”

林晓晴没再说什么。她起身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念念房间门口,看见女儿已经睡着了,一只胳膊伸在被子外面。她进去把胳膊塞回被子里,又调了调空调的温度。

周明亮的风光没有撑过夏天。先是宝马的月供开始拖,银行短信发到了周德富手机上——周明亮买车时留的紧急联系人还是他爸。周德富打电话问周明亮怎么回事,周明亮说最近饭店走账慢,过两天就好。过了两天,没动静。赵丽丽回娘家住了三天,回来之后朋友圈里那些金镯子、貂皮大衣、饭店招牌菜的照片全删了,最新一条是转发的心灵鸡汤,配图是一杯白开水。

林晓晴是在菜市场碰见赵丽丽的。那天周日早上,林晓晴去买排骨,走到肉摊前看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人在挑筒子骨,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比前几个月瘦了一圈。她挑好骨头,一抬头,跟林晓晴对上了眼。

“嫂子。”赵丽丽把骨头往秤上一放,手在卫衣上蹭了蹭。

“来买菜啊。”林晓晴看了看她的购物袋,里面就两根筒子骨、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

“嗯,炖个汤。”赵丽丽付了钱,拎起袋子,眼睛看向别处,“我先走了啊嫂子,明亮等着我回去呢。”

她走得很快,灰色卫衣的帽绳在身后一晃一晃。林晓晴看着她拐进蔬菜区又回过头张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跟上去。肉摊老板把排骨剁好递过来,林晓晴接过来,又买了两斤五花肉。念念最近总说学校的午饭肉太少,她想给孩子多做点红烧肉带饭。

回家路上她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排骨买了,筒子骨也买了。”她说。

“筒子骨?炖汤?”

“碰见赵丽丽了,她在买筒子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明远说:“知道了。我晚上可能晚点回,业主过来看水电走线。”

“行。念念今天去我妈那儿住,你回来直接吃饭就行。”

挂了电话,林晓晴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菜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中介门店,橱窗里贴着一排房源信息,最上面一张写着“城南精装两居,急租,可月付”。她多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小区名字正是周明亮饭店旁边的那片住宅楼。

周明远那个装修活干得顺利,业主验收那天挑不出毛病,当场把尾款结了,又多给了两千块钱让周明远帮忙挑家具。周明远没要那两千,说帮业主跑腿是分内的事。业主过意不去,给他介绍了同小区另一户人家的旧房翻新活。那个夏天周明远晒黑了两个色号,胳膊上蜕了一层皮,但家里那台旧空调换成了新的,念念房间的空调也装上了。念念在自己的新书桌角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用歪扭的字写着“爸爸是超人”。周明远看见了,没说话,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工作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八月末的一天晚上,周德富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背景音很吵,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周德富说:“明远,明亮那个饭店,盘子碗的往我这儿搬呢。你那边有没有空箱子?”

周明远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他说:“有。我明天早上送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拿。”

“您在过渡房等着,我送过去,顺路。”

挂了电话,林晓晴从卧室出来,头发半干,手里拿着毛巾。她问:“怎么了?”

“明亮饭店的东西往爸那边搬。”周明远从鞋柜上拿了车钥匙,又打开储物间找纸箱。

林晓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搬了三个纸箱出门。她没叫住他,也没问要不要一起去。等门关上,她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周明远的面包车尾灯在小区门口闪了两下,拐上了主路。

她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翻到赵丽丽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前一天发的,只有一张图:一盘炒青菜,配文是“平平淡淡才是真”。林晓晴看了两秒,锁了屏幕。念念在她自己房间睡得正沉,小脸上还贴着白天手工课剪的星星贴纸。林晓晴给她把贴纸摘下来,在女儿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雨棚上,声音密而均匀。周明远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浑身潮气,衣服湿了大半。他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吃林晓晴热的饭菜,说:“爸那边堆了一屋子盘碗,灶台都占了。我帮他码好了,明天看看能不能退,不能退就挂网上卖。”

林晓晴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忽然说:“明亮人呢?”

周明远嚼着饭,停了停,说:“爸说这礼拜没见着人,电话打通了说在忙。”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第六章 过渡房的霉斑

入冬以后,过渡房那一片的潮气重得厉害。

周德富起初没当回事。城中村拆了,他们搬进这处临时安置的小区,一楼,紧挨着绿化带,冬天太阳基本照不进屋。住了小半年,家具背面开始返潮,衣柜里的棉衣摸上去总是潮乎乎的。刘桂香嘀咕过几回,说这房子阴气重,周德富说你开窗通风就行了。

十一月底的一天早上,周德富去次卧找棉鞋。那间房堆着他从老宅搬出来的零碎物件,箱子摞箱子,只留了一条窄道。他弯腰翻鞋盒的时候,闻到一股霉味,比平时重得多。他把箱子挪开,墙角那片已经黑了,巴掌大一块霉斑,边缘毛茸茸的,顺着踢脚线往两边漫。

周德富蹲在那看了半天,起身去物业办公室。前台坐了个年轻姑娘,听完情况,拿本子记了楼栋号和房号,说“师傅回头去看”。

“多久能来?”

“我给您催一下,这两天。”

周德富等了三天,没人来。他又去了一趟,前台换了个人,说系统里有记录,正在排队。他说这霉斑一天比一天大,墙角都泡了。那人说冬天返潮都这样,家家户户的事,得排。

第三次去的时候,周德富嗓门大了些。一个穿工装的师傅路过,插了句嘴:“大爷,这事您得找开发商,安置房保修期内归他们管。我们物业只能登记。”

周德富问开发商在哪,师傅说早撤了,现在找施工方,电话他也不知道。周德富站了一会儿,回了家。墙角的霉斑比头几天又扩了一圈,他拿抹布擦,擦完墙面留下一片灰黑的印子,霉味反而更重了。

他给周明亮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隔了半个钟头又打了一遍,通了。

“明亮,过渡房这墙长霉了,物业不管,你看能不能找人来修一下。”

电话那头有锅碗碰撞的声音,周明亮的声音有点远,像在跟旁边人说话,过了几秒才回他:“爸,我在饭店呢,忙着。这事你找大哥啊,他不是搞装修的吗,比我们懂这个。”

“他……”周德富话没说完,那头已经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摆着周明亮上个月拿回来的一盒茶叶,包装挺讲究,一直没拆。周德富伸手摸了摸盒子,又缩回来。

刘桂香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她问:“明亮怎么说?”

“让找明远。”

刘桂香看着他,没说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分家才半年多,那件事还在中间横着。

“要不我打电话给晓晴问问?”刘桂香试探。

周德富摇头:“别去。人家过人家的日子。”

第二天刘桂香去超市买菜,路过五金店,进去问了除霉的东西。店主给她拿了一瓶除霉喷雾,说喷上闷一会儿再擦。她回家戴上手套,搬了凳子去次卧。墙角那一片比她想的面积大,她喷了大半瓶,拿抹布使劲擦。霉斑淡下去一些,但墙皮已经泡软了,一按就陷进去一个小坑。

她擦到一半,脚下一滑,凳子晃了晃,她伸手去扶墙,腰上猛地一拧,人就站不住了。她扶着凳子腿慢慢坐到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腰那一截又酸又麻,像被谁在里边扯了一根筋。

周德富在客厅听见动静,进来一看,脸都白了。他蹲下去扶她,刘桂香摆摆手,说别动别动,让我缓缓。缓了十来分钟,她想站起来,腰用不上劲。周德富让她趴着,去柜子里翻膏药,翻出来一片过期的。

“得去医院。”周德富说。

刘桂香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你先给明亮打个电话,让他开车来送一下。”

周德富拨了周明亮的号。响了两声被按掉。再拨,占线。过了几分钟,微信来了条消息:爸我在谈事,走不开。紧跟着一个转账,五百块。

周德富盯着那个转账看了半天。五百块。去医院拍个片子都不够。

他又翻开周明远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一会儿。屏幕上那个名字后面跟着备注“老大”,还是很多年前存的。他想起来半年前签协议那天,周明远签完字站起来说的那句话——“爸,您想好了就行。”没吵,没闹,就那么走了。后来搬东西,周明远拉走了自己买的那几件家电,一样一样搬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台旧冰箱都搬走了。赵丽丽当时在院子里嘀咕,说至于嘛。周明远没回头。

周德富把手机放下了。

“我去门口拦个车。”他说。

刘桂香疼得直抽气,没力气再说什么。周德富穿上外套出门,在楼道口碰上对门的老太太,提着菜回来。老太太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周德富说老伴腰扭了,要送医院。老太太赶紧说她儿子在家,有车。

最后是老太太的儿子开车把人送到医院。急诊拍片,腰椎轻微错位,不算严重,但得卧床休养两周。周德富跑前跑后交钱拿药,折腾到下午两点多才回家。老太太的儿子还帮着把刘桂香背上楼,周德富要给人塞钱,人家死活不要,说邻里邻居的。

那天晚上刘桂香趴在床上,腰上贴着膏药。周德富坐客厅里,把中午剩下的饭菜热了热,端了一碗给刘桂香,自己没吃几口。手机放在碗边上,周明亮的转账还没收。他点了一下退回,备注栏空着,什么也没写。

这事周明远本来不知道。

是过了三四天,林晓晴在诊所接到婆婆的电话。刘桂香问念念最近好不好,又说天冷了给孩子加衣服。林晓晴听她声音不太对,问妈你是不是不舒服。刘桂香说没事,就是前几天闪着腰了,在床上趴了好几天。

“怎么闪的?”

刘桂香话说漏了,讲了除霉的事,讲到去物业碰壁、周明亮转了五百块、最后邻居开车送去医院。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说“你别跟明远讲,他不容易”。

林晓晴捏着电话没吭声。等那边挂了,她坐在诊室椅子上想了半天。

晚上周明远收工回家,念念已经睡了。林晓晴把饭菜端上桌,坐对面看他吃。周明远吃了几口,发现她一直没动筷子,抬头问:“怎么了?”

林晓晴把白天接电话的事说了。没添油加醋,原样复述。

周明远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他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菜,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起身走到阳台上。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是我。妈腰怎么样了?”

那头周德富明显顿了一下:“没事,就好了。你妈跟你说的?”

“您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这点小事,不折腾你。你上班忙。”

“我搞装修的,借个车送医院不难。”周明远的声音压着,但语气很稳,“爸,明亮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周德富才说:“他忙他的。”

周明远没再问。挂了电话,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昏黄,照着小区里停得满满当当的车。他回屋,林晓晴已经收好了碗筷,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周明远说:“明天我过去一趟。”

林晓晴点点头,说:“我把冰箱里那盒排骨带上。”

周明远说:“好。”

林晓晴想了想,又开口:“要不我跟你一块去?”

周明远摇摇头:“我去看看就回。她腰不好,别一屋子人吵她。”

他没说别的。但林晓晴知道,他心里那扇门还只开了一条缝。签协议那天的事他一个字没再提,也照旧叫他爸,照旧逢年过节东西送过去。但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搬家电那天晚上回来,洗了澡就睡,半夜她醒过来,看见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开车去了过渡房,拎了排骨和一箱牛奶。他在楼上待了不到一个钟头,把次卧那面墙的霉斑位置用手机拍了照,量了大概的尺寸。临走前他给周德富留了一小罐防霉涂料,说是工地上剩的,让先刷上应急。

他没提周明亮,也没提那五百块钱。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给一个相熟的施工队师傅打了个电话,问对方过年前有没有空接个小活。对方说可以,问他谁的房子。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灯,说:“长辈的。你帮我排个时间。”

挂了电话,他在路口掉了个头。后视镜里过渡房那栋楼越缩越小,最后被街边的梧桐树挡住了。

第七章 年三十的排班表

腊月二十,社区诊所的春节排班表贴在了更衣室门口。

林晓晴端着刚热好的饭盒挤过去看。护士长用红笔把年三十到初七的格子画得密密麻麻,旁边贴了张便签:“今年返乡人多,流感也重,能值就值,节后补休。”底下已经签了三个名字,都是家在外地、年后想多攒几天假的小年轻。

林晓晴把饭盒放在窗台上,从上衣口袋摸出笔,直接在年三十和初一那两格里写了自己的名字。动作快得旁边的小护士一愣:“晓晴姐,你本地人还值年三十?”

“嗯,有事。”她把笔帽扣上,没多说。

护士长从里间探出头:“你想好了?年三十加初一一个人顶两个班,初二给你排休,连着到初五,五天。”林晓晴点头:“就这意思。”护士长看了她一眼,没再劝,拿笔在那两个格子上又描了一遍。

晚上回到家,周明远正蹲在阳台上修女儿那辆滑板车的轮子。林晓晴换了鞋,把排班表的事说了。周明远手上动作没停,拿螺丝刀紧了紧螺丝,才抬头:“你值两天?”

“嗯。换初二到初五连休。”

周明远站起来,在抹布上擦了擦手:“为什么?你往年不都除夕下夜班,初一赶场子一样。”

林晓晴从冰箱里把菜拿出来,语气平淡:“今年不用赶场子。初一下午我带朵朵去我妈那儿住一晚,初二你回你爸那。”她顿了顿,“初三初四我陪朵朵把寒假作业弄完,你想去哪去哪。”

周明远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次序。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过了几秒才关掉:“你不去?”

“我去。”林晓晴把一把青菜放进水池,“初二我跟你一块去。话说前头,爸要是再提钱的事,我当场走。去年那顿饭我这辈子忘不了。”

周明远没接话。去年夏天那张协议的事,两口子心照不宣地封在肚子里,谁也没往外倒。他拿抹布把灶台擦了擦,说:“行。”

年三十那天林晓晴值白班,下午五点交班。周明远提前把火锅底料熬上,羊肉片、毛肚、冻豆腐摆了一桌,女儿朵朵趴在茶几上贴她的新年手抄报。林晓晴进门时身上还带着消毒水味,洗了手换了家居服,一家三口围着电磁炉坐下。

窗外零星有鞭炮声。楼下邻居家厨房飘上来炖肉的香气,混着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歌舞。朵朵涮了几片羊肉,突然抬头问:“爸爸,爷爷家今年怎么没叫我们去吃饭?”

周明远往锅里下虾滑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爷爷忙。”

“忙什么?”

“爷爷搬家那边事多。”周明远把熟了的虾滑捞进女儿碗里,“快吃。”

朵朵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被电视里的小品吸引过去。林晓晴夹了块豆腐,看了丈夫一眼。周明远低着头调蘸料,麻酱、腐乳、韭菜花,动作跟往年一样,但往年这时候他们该在过渡房了,挤在那张圆桌边上,赵丽丽抱着狗,周明亮吹他的饭店生意。

周明远突然开口:“张师傅那边说,年后初十就能过去刷墙。”

林晓晴点头:“那面墙潮得厉害,得先把霉刮干净再刷防水。”

“嗯。钱我出。”

“不跟你弟说一声?”

周明远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着,没立刻答。锅里的红汤翻上来,他筷子松了松:“说了。前两天打了个电话,他说行,让我看着弄。”

“他只说了行?”

“嗯。”周明远把羊肉捞出来,“他说他年后特别忙,饭店要扩店,可能顾不上。”

林晓晴没再问。她想起上回在过渡房,婆婆刘桂香自己擦霉斑闪了腰,周明亮两口子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那面墙的霉斑是周明远量了尺寸、留了涂料、找了师傅,但到底还是问过弟弟一声。问了,就落了这句话。

吃完火锅,朵朵困了,林晓晴带她去洗漱。周明远收拾碗筷,手机响了,是周德富发来的微信:“明远,明天下午有空过来不?你妈包了饺子。”周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问周明亮去不去。

同一时间,过渡房十二楼的那套两居室里,周德富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桌上摆了六个菜,两副碗筷,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刘桂香把饺子从厨房端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

“明亮到哪了?打个电话问问。”

周德富拿起手机,翻到周明亮的号码。拨出去,响到第四声被挂断了。过了半分钟,微信进来一条语音,赵丽丽的声音,背景嘈杂:“爸,饭店这边客人爆满,明亮走不开,你们先吃,别等我们了。”

周德富把手机扣在桌上。刘桂香在旁边听见了,叹了口气,去厨房又拿了副碗筷摆上,虽然明知道不会有人来。周德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白酒。杯子搁在唇边顿了顿,又放下了。

“先吃吧。”他说。

两个人对着六个菜动了筷子。电视里主持人正给全国观众拜年,笑声一浪浪的。刘桂香吃了两个饺子,说:“这馅咸了。”

“不咸。”周德富说。他往嘴里塞了口米饭,嚼了两下,端起那杯酒一仰头灌了。

吃到一半,周德富手机又响了。他没看,是刘桂香凑过去瞄了一眼:“明远发的。”

周德富拿起来。周明远发来一张照片,朵朵穿着红棉袄在客厅里举着手抄报,背后是贴了窗花和福字的玻璃门。底下跟着一行字:“爸,妈,新年好。明天下午我带朵朵过去。”

周德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边角照到他上次给的那罐防霉涂料,被周明远摆在阳台角落里,旁边还有半卷没拆封的刷子。刘桂香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明天把我腌的萝卜干给他们装上,晓晴爱吃。”

周德富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他往嘴里送了块鱼,刺没剃干净,他嚼了两下没嚼烂,吐在碟子边上。愣了一会儿,自己嘟囔了一句:“这鱼刺真多。”

刘桂香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窗外的鞭炮声一阵密一阵疏,电视里的欢呼声盖过了这个屋子里所有的动静。桌上的六个菜还剩大半,鱼的眼睛直愣愣瞪着天花板。

周德富起身去厨房拿了瓶醋,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灯调亮了一档。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太暗了。

第八章 年初二的空椅子

年初二早上落了点小雨,到中午放晴了。周明远把车停在过渡房楼下,后备箱里拎出两箱水果、一袋米,还有给刘桂香买的护腰。林晓晴锁车的时候看见旁边车位空着,顺嘴说了句:“明亮那辆宝马不在。”

周明远没接话,拎着东西往单元门走。朵朵穿了件新羽绒服,自己按了电梯,仰着脸问:“爸爸,爷爷家新房子有我的拖鞋吗?”

“有,上次奶奶给你买了双小兔子。”

电梯上到十二楼,门开着条缝,里面传出电视声和赵丽丽的笑。周明远推门进去,赵丽丽正坐在沙发上,穿了件深色貂皮,怀里抱着条棕色泰迪,狗脖子上系了条红丝巾。见他们进来,赵丽丽抬了下下巴:“大哥来了。嫂子,这貂我年前在商场买的,打完折还一万六呢,你看值不值?”

林晓晴把水果搁在餐桌上,笑了笑:“挺厚实。”

周德富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来了?坐,最后一个菜。”刘桂香迎出来接了东西,蹲下给朵朵换鞋,嘴里念叨:“又长高了,裤子都短了。”

周明亮从卧室出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他叫了声哥、嫂子,拿起桌上的瓜子剥了几颗。赵丽丽还在说貂皮:“本来想买那件两万八的,明亮说没必要,做生意得留现金流。对了大哥,你那装修公司年底结款顺利吗?”

“还行。”周明远坐在沙发扶手边上,把护腰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母亲,“妈,这个你白天戴着,晚上摘。上次你说腰疼,我问了同事,这种支撑性好一点。”

刘桂香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又花钱。”

赵丽丽把狗往沙发上一放,狗在貂皮上踩了几个爪印,她毫不在意,伸手捏了颗车厘子:“妈,明亮那饭店年后要扩,楼上那层也盘下来了,准备再招几个厨师。明亮,你跟大哥说说。”

周明亮吐掉瓜子皮,清了清嗓子:“饭店那边现在一天流水能到八千,年后扩二楼做包厢,朋友介绍了个川菜师傅,月薪一万六。投进去的钱不到半年就能回本。”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周明远,眼睛盯着电视。

周德富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出来,摆好碗筷。朵朵已经跑到电视柜前面,踮脚看上面摆的一排小瓷猪。刘桂香喊吃饭,赵丽丽抱着狗去阳台转了一圈才过来,坐在周明亮旁边,顺手把手机立在醋瓶后面。

饭桌上六个菜,比昨晚多了两双筷子。周德富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周明远倒了一杯。周明远用手挡了下:“我开车。”

“那你喝饮料。”周德富把酒瓶放下,夹了块排骨放朵朵碗里。吃了两口,他问周明远:“最近活多不多?”

“接了个新楼盘样板间,还行。”周明远说,“年底那批工装结算了,年后有个幼儿园翻新的活,不大,但周期短。”

周德富嗯了一声,嚼着花生米没再问。赵丽丽接上话头:“大哥,你们那行现在也不好干吧,我听说好多装修公司都倒了。不像餐饮,人总得吃饭。”

林晓晴给朵朵擦了擦嘴角,说:“是,哪行都不容易。”

赵丽丽又说起饭店的流水和扩店计划,中间周明亮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起身去了阳台。赵丽丽的话没停,只是声音大了点,像在补周明亮出去的空白:“明亮认识的那个朋友,人家在城南开了三家店了,这次肯带我们玩是看在明亮人实在。”

周德富低头吃菜,筷子在碟子边磕了两下。刘桂香看看周明远,又看看阳台方向,起身去厨房又端了盘饺子出来。

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周明亮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说好的年前到账……你让我怎么跟……行,明天见面说。”过了会儿他进来,脸色不像出去前,坐下后没再提饭店的事,只闷头吃了两个饺子。赵丽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机从醋瓶后面拿出来划了两下。

周德富问周明亮:“喝点?”

“不喝。”周明亮把碗里剩的半碗饭扒完,搁下筷子,“饱了。”

赵丽丽也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塞给朵朵:“姑姑给的,买糖吃。”红包很薄。朵朵看林晓晴,林晓晴点了下头,朵朵接过来道了谢。周明亮两口子没坐多久,赵丽丽说要去她妈那儿,两人穿外套走了。狗被赵丽丽抱在怀里,貂皮上沾的狗毛也没拍。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一截。朵朵去客厅看动画片,周明远帮刘桂香收拾碗筷。周德富坐在沙发上喝茶,电视开着,他的眼睛却没在屏幕上。

厨房里,刘桂香把剩菜往保鲜盒里装。水龙头开着,她压低声音:“你弟投的那个饭店,好像被人坑了。”

周明远在擦盘子,手没停:“怎么了?”

“前几天他打电话跟他爸借钱,说周转。他爸没答应,问他要多少也不说。”刘桂香把保鲜盒的盖子按紧,“后来赵丽丽在电话里哭,说那合伙人不靠谱,账对不上。你爸这几天没睡好。”

周明远把盘子摞好,没接着问。刘桂香又低声说:“你爸兜里那点过渡费,年前给明亮拿了三万。这事儿你别往外说。”

“嗯。”周明远把护腰从袋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教刘桂香怎么调松紧,“妈,你站直,我看看。”刘桂香把护腰戴上,周明远在后面把搭扣调好,紧了又松了一格:“合适吗?”

“合适。”刘桂香拽了拽边角,笑了一下,“你们想的周到。”

周明远洗了手出来,周德富还在沙发上坐着,茶杯已经空了。朵朵在看熊出没,笑得前仰后合。周德富看着朵朵,过了会儿说:“年后幼儿园那个活,远不远?”

“在城西,开车二十分钟。”

“哦。”周德富端起空杯子,“那你注意安全。”

周明远坐了会儿,看时间不早,起身给朵朵穿外套。刘桂香从厨房拎出一袋子萝卜干,又装了几颗自家卤的鸡蛋:“拿着,早上配粥。”

林晓晴接过来道了谢,给朵朵穿好鞋。临出门,周德富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放进朵朵兜里,什么也没说。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刘桂香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车上,朵朵在后座拆红包,抽出来一张五十的。林晓晴看了眼后视镜,没说话。车拐出小区,周明远把广播调低了点,说:“饭店那边可能出事了。”

林晓晴把萝卜干袋子系好:“妈说的?”

“嗯。爸给明亮垫了三万。”

林晓晴看着窗外,路边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上贴着新春联。过了会儿她说:“你年前那笔工装尾款到了没?”

“到了,初七去工地领。”

“那先把咱们那辆旧车保养做了。”林晓晴把放着萝卜干的袋子搁在脚边,“日子是自己的。”

周明远嗯了一声,把车开上主路。后座朵朵举着那张五十块钱喊:“爸爸,爷爷兜里还有好多糖,都给我了!”

林晓晴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下。车往前开,路过一个路口,正好看见周明亮那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一家烟酒店门口。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半截,赵丽丽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挺大,听不清说什么。周明远没减速,车子一溜烟过去了。

第九章 年初四那通电话

正月初四上午,刘桂香去城东表姐家串门,说好住一晚,初五再回来。周德富一个人留在过渡房,倒也清静。

前几天走亲戚攒下的旧书报堆在次卧墙角,他想着趁天好搬到阳台晒晒。纸箱不大,里头是些建筑定额和九十年代的施工手册,他舍不得扔。踩上那只塑料方凳时,凳子腿在返潮的地砖上滑了一下。

人是侧着摔下去的。右小腿磕在床角,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周德富眼前白了一瞬。他试着动了动脚踝,疼得直抽气。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隔着一道门。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来人”,隔壁租户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楼道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回音。

趴在地上缓了十来分钟,周德富把上半身挪到床边,拽着床单借力往门口蹭。右腿拖在地上,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钳子拧他的骨头。从次卧门口到客厅不到四米,他爬了足有五六分钟。手机够不着,茶几太沉推不动。他摸到门边立着的扫帚,反过来用塑料柄敲墙。

“咚咚咚——咚咚咚——”

对门住着个收废品的老汉,耳朵倒灵。没一会儿门响了,老汉隔着防盗门问:“老周?你家水管漏了?”

“摔了,腿动不了。帮……帮我打个120。”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医护人员用夹板固定小腿时,周德富咬着牙没出声。抬上担架那一刻,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塞给随车的小伙子:“麻烦帮我给儿子打一个,我去医院得有人签字。”

小伙子拨了周明亮的号,响了没人接。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

“叔,再打给谁?”

“就这个,接着打。”

急救车颠簸着往医院开,周德富躺在担架上,手机贴在耳边。打了七个,周明亮一个没接。第八个拨过去,这回通了,那头却是个女声。

“叔?我是丽丽。我跟明亮在外地进货呢,昨天出来的,得明天才回。”赵丽丽语速很快,背景里隐约有服务区的广播声,“您别急啊,医院不是有护士吗,您让护士先帮您处理,回头我们到了就过去。”

“我腿折了,要家属签字。”

“签字……您让大哥去呗,他不是就在市里吗。叔我这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电话断得干脆。周德富盯着手机屏幕,窗外是灰蒙蒙的高架桥,路边挂着一排红灯笼,晃得他眼晕。

到了急诊,担架推进走廊就搁下了。前头还有两个车祸伤和一个高烧惊厥的孩子,护士给他量了血压、扎了留置针,态度不差,只说医生腾出手就来。周德富躺在走廊加床上,旁边是不断有人推着器械车跑过的声响。他摸索着打开微信零钱,三千多块。护士刚才提了一句,骨折住院先交八千押金。

手机通讯录翻到“明远”,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上个月签协议那天,周明远把笔搁在桌上,只说了句“爸,您想好了就行”。后来搬家那天,周明远过来搬走了他自己买的冰箱和洗衣机,走的时候还顺手把楼道里堆的纸壳子给捎下去扔了。没吵,没闹,甚至没多问一句。越是这样,周德富越不知道该跟这个儿子怎么开口。

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半天,最终还是锁了屏。

他转头看见临床陪床的一个中年男人,犹豫再三,还是出了声:“老弟,跟你商量个事。我微信零钱不够,你先借我两千,我明儿儿子来了就还。我姓周,住城西过渡房,跑不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倒爽快,扫了两千过来。周德富道了谢,又接着翻手机。这次拨的是刘桂香的号,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在医院……摔了一下,小腿。你别急,慢慢来就行。”

刘桂香赶到医院已经快中午了。表姐家离得远,她先坐公交再换出租,进急诊大门时头发也没顾上梳。签完字、交了费,她才扶着床沿长出一口气:“明亮呢?”

“没接电话。丽丽说在外地进货。”

刘桂香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没再说话,只是俯下身把周德富那条打着夹板的腿轻轻挪了挪位置,好让他躺着舒服些。

“明远知道吗?”刘桂香问。

“没打。”

“怎么不打?”

周德富盯着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日光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打了他也得来。可上个月那事……我开不了口。”

刘桂香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护士站问住院流程。

下午拍片结果出来,右腓骨下段骨折,需要手术打钢钉。医生交代术前禁食、准备用血,周德富躺在床上听,问了一句“手术得多少钱”。医生说了个数,周德富没吭声,手在被子底下把手机攥了又攥。

傍晚刘桂香出去买了碗粥,她自己吃了一半,剩下的周德富也没胃口动。邻床那个借他两千的男人家属来了,周德富让刘桂香把两千转过去还了。那男人收了钱,说了句“不急的”,转头跟媳妇嘀咕:“这老哥两个儿子,打电话一个没来,倒是老太太跑前跑后。”

声音不大,但病房里谁都听得见。

周德富闭着眼装睡,刘桂香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他嘴边,他摇摇头。走廊里又推进来一个急诊病人,家属呼啦啦围上去,独生子女似的,四个老人齐刷刷站在床边。刘桂香看着那场景,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给明远发个微信?”她说,“不用他签字,就告诉他一声。”

周德富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按亮了又按灭,最后递给刘桂香:“你发。”

刘桂香接过手机,刚点开微信,屏幕先一步亮了——周明远的工作群里跳出一条消息:初五工地复工安全检查。她一下想起林晓晴说过,周明远年后接了个新楼盘的样板间,这几天正跟甲方对接。

“算了,”周德富又把手机拿回去,“人家忙。明天再说。”

夜里十点多,刘桂香去护士站借了条陪护毯,蜷在折叠椅上眯着眼。周德富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翻到周明远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腊月二十,周明远发的:爸,我这边几个工地年底赶工,年三十前把东厢房那几块松动的地砖给您补好。

底下是他回的:不用,住过渡房呢,补什么地砖。

周明远没有再回。

此刻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周德富打了一行字——“明远,爸住院了”——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翻个身,牵动伤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隔壁床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刘桂香在折叠椅上翻了翻身,没有被子,只把外套裹紧了些。周德富看着妻子缩在椅子上的背影,终于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搭在胸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急诊走廊尽头的墙上,挂钟指针刚走过十一点。窗外远远有零星的鞭炮声,是有人在放初四的接神炮。

第十章 病房外的缴费单

周明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林晓晴父母家的餐桌前,面前那碗饺子还剩半碗。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他接起来,刘桂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走廊里的回音:“明远,你爸摔了,腿骨折,现在在区医院急诊。”

周明远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声。桌上人都看着他。他只说了一句“我爸摔了”,林晓晴已经跟着起身,从衣架上扯下他的外套递过来。她母亲在后面喊:“饺子吃完再走啊——”林晓晴回头说了句“妈帮我看下孩子”,人已经出了门。

楼道里黑,周明远脚步快,林晓晴小跑两步跟上,一边走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绕。“我跟你去。”她说。周明远没停步,只点了一下头。

车开出小区,街面上冷清得很,路灯杆子上挂着没摘的红灯笼,偶尔有辆车从旁边超过去。林晓晴坐在副驾,从包里摸出手机给诊所同事发消息,问骨科那边晚上谁值班。周明远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红灯时他开口:“妈说对门邻居打的急救电话,人抬出来的时候我爸还清醒着,就是动不了。”

“知道了。”林晓晴把手机放下,“先看人。”

区医院急诊楼灯火通明,大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一个穿棉袄的老头坐在台阶上抽烟,被保安喊了两句,掐了烟进了门。周明远把车停好,大步往里走,林晓晴跟在后面,在自动门口看见刘桂香正站在导诊台旁边,手里攥着一叠单子,头发乱着,看见他们眼睛一下红了。

“明远——”

“我爸呢?”

“拍完片子了,右小腿骨折,骨裂加错位,大夫说今晚就得办住院,明天安排手术。”刘桂香把单子递过来,“押金要八千。”

周明远接过去扫了一眼,转头就往收费窗口走。林晓晴拉住他:“你先去看爸,我去交。”她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银行卡——家里常用的那张,密码她知道——转身往缴费窗口去了。周明远看了她背影一眼,没争,跟着刘桂香进了急诊观察室。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一个护工推着器械车从身边过去。观察室靠墙那张床,周德富躺着,右腿被临时固定住,垫着枕头,脸侧向里面。他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领子歪着,头发比年前白了不少。听见脚步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转过来。

周明远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父亲的腿,又看了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问刘桂香:“大夫怎么说的?手术方案定了吗?”

“说用钢板固定,进口的贵一些,国产的也能用,让家属自己商量。”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正在电脑前敲病历,他敲了敲台面:“周德富,16床,明天手术,钢板用最好的,别省。”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系统里记了一笔:“行,那我备注一下。你们家属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观察室门口时停了一下。周德富的床就在门边靠里的位置,刚才那些话,他听见了。他的眼皮动了动,手指在被单下面蜷了一下,但到底没有睁眼。周明远也没进去,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等林晓晴交完费上来。

林晓晴手里拿着缴费回执和住院证,走过来低声说:“交了八千,护士说后面手术押金大概还要两万,可以明天再补。”

“嗯,明天我来交。”

“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工地?”

“工地那边我打电话让老赵盯着。”周明远揉了揉眉心,“先把爸的手术做了。”

林晓晴没再说什么,去导诊台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刘桂香,一杯端进观察室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周德富,没说话,把杯子放好,又从包里掏出纸巾,把床头柜上那点水渍擦了。

周德富还是没动,但呼吸明显比刚才浅了些。

“妈,您跟我爸今晚先在观察室待着,明早转病房。”周明远对刘桂香说,“您先回家休息,我在这儿守着,明天一早大夫查房要签字,我在方便。”

刘桂香摇头:“我留下,你明天还有事。”

“您昨天就没睡好,眼睛都肿了。”周明远把母亲的外套从旁边椅子上拿起来,“回去睡几个小时,天亮再来。我在这儿,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您打电话。”

林晓晴也劝:“妈,您回去把家里收拾一下,换洗衣服带过来,明天转病房用得上。”

刘桂香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犹豫了半天,终于点头。周明远送她到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把车费先付了。夜风里刘桂香拉开车门,回头说了句:“明远,你爸他……”

“我知道。”周明远把车门关上,冲司机点了下头。

回到观察室,林晓晴已经不在走廊了。周明远进去一看,她正蹲在床边,把一条刚买来的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叠成长条,垫在周德富固定腿的支架下面。周德富睁着眼,看着她做这些,嘴唇动了动。

“晓晴。”

林晓晴抬头:“爸,您醒着呢。”

“麻烦你了。”周德富的声音哑着,每个字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林晓晴把毛巾边角掖好,站起身来:“爸,先养伤。别多想。”

她没有说“不麻烦”,也没有说“应该的”。就这么一句,平平淡淡。周德富看着她,又把目光移向站在床尾的周明远,父子对视了一瞬,周明远先开口:“大夫说了,明天手术,钢板用好的,后面康复您好好配合,两三个月能下地。”

周德富“嗯”了一声,喉咙里有点堵。他偏过头去看窗外,急诊楼的灯还亮着,远处有零星的烟火在夜空里炸开又散掉。他想起白天自己还在过渡房里一个人搬那箱旧书,从凳子上摔下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叫“明亮”,可喊出口才想起来,这房子是过渡房,隔壁住的是老赵家。

隔壁床那个借他两千的男人的媳妇走过来,往周德富床头放了两个橘子,小声跟刘桂香刚才坐的位置说了句“老太太走了?”,又看了眼周明远,“你是大儿子吧?你爸下午还念叨呢。”

周明远点了下头,没接话。林晓晴从袋子里拿出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粥,打开一盒放到床头柜上,又拿了一包湿巾给周德富擦手。周德富看着那盒粥,没动。

“爸,趁热吃几口。”林晓晴说。

周德富这才伸出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手有些抖。林晓晴把勺子递到他手里,他舀了两下没舀起来,林晓晴又接过来,一勺一勺喂他。周德富吃了半盒,摇摇头。

凌晨一点多,观察室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呼噜声又响了。周明远让林晓晴先回去,林晓晴没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用手机查骨科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截了图存着。周明远坐在观察室门口,靠着墙,看着父亲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右腿稍微动一下就皱眉。

他想起年前腊月二十自己发的那条消息,说要去补东厢房的地砖。父亲回“不用,住过渡房呢”。那条消息之后,父子俩再没通过话。拆迁款到账那天周明亮提车,周明远是过了三天才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他没问,也没提。此刻坐在病房门口,那些事好像隔了一层,又好像什么都没隔。

凌晨三点,护士进来换了一瓶液体,周德富醒了。他侧过头,看见周明远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头靠着墙,脖子上挂着围巾,没盖东西。周德富看了很久,重新闭上眼,手把被单攥紧又松开。

天亮之前,周明远起身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林晓晴正蹲在床边,用棉签蘸水给周德富擦嘴唇。周德富醒着,眼睛跟着林晓晴的动作转,等她直起身,他开口说:“晓晴,柜子里……你妈昨晚给的那袋东西里,有两个煮鸡蛋,你吃一个。”

林晓晴愣了一下,打开床头柜,果然在塑料袋里摸到两个已经凉了的鸡蛋。她没吃,握在手里,轻声说了句:“爸,等您好了,咱们一块吃早饭。”

周德富没应声,但嘴角动了一下。

早上七点,骨科大夫来查房,看了片子,定了手术方案。周明远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缴费窗口刚开门,他又去补交了两万。回来的时候,刘桂香已经赶到了,提着一个旅行袋,里面是周德富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她看见周明远从缴费窗口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回执单,张嘴想说什么,周明远先开口:“妈,爸的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您别操心。”

刘桂香眼圈又红了,转头去给周德富倒水。林晓晴把昨晚记的注意事项发到周明远手机上,又给诊所护士长发消息多请了半天假。周德富被推进手术室前,躺在推车上,看着走廊里站着的周明远、林晓晴和刘桂香,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秒,最后落在周明远脸上。

“明远。”他叫了一声。

周明远走上前,弯腰凑近。

周德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费心了。”

周明远点了下头,没多说。推车往手术室方向去了,刘桂香跟在后面。林晓晴站在走廊里,看着周明远的背影,他正低头看缴费单上的金额,手指在纸边捏了捏,然后把单子折好,揣进口袋。

手术室门上红灯亮起来,周明远转过身,林晓晴递给他一杯刚接的热水。他接过去,两口喝完了,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廊尽头,住院部新的一天开始了,送餐车轱辘碾过地面,护士推着药品车一间一间敲门。

周明远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来,林晓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说话,只等着那盏红灯灭掉。

第十一章 床头柜里的存折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周德富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人昏睡着,右小腿打着石膏,架在专用的垫枕上。刘桂香跟在推车旁边,一只手扶着床栏,眼睛盯着老伴的脸。周明远从护士手里接过输液架,帮着把病床推进电梯。病房在六楼,骨科东区,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头两天周德富不太说话。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咬着牙,手抓着被单,额头上一层薄汗。林晓晴早上来送粥,用保温桶装着,小米粥里加了红枣。她也不多说什么,把粥盛到碗里放在床头柜上,跟护士交代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就走了。周明远早晚各来一次,早上六点半到,帮父亲擦脸、翻身、盯着输液瓶;晚上八点半再来一趟,带点水果,把刘桂香替回去休息。

第三天晚上,周德富能坐起来喝点汤了。刘桂香用勺喂他,他喝了两口,忽然问:“明亮打电话了没有?”

刘桂香手顿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打了,”她说,“前天打的,问你在哪个医院,我说了。他说饭店那边走不开,过两天来。”

周德富“嗯”了一声,继续喝汤,没再问。

周明远站在阳台那边削苹果,听得很清楚,手上没停。苹果皮削得薄而匀,一卷卷落在垃圾桶里。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搁在床头柜上,对刘桂香说:“妈,您回去歇一晚,我在这守着。”

刘桂香摇头:“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跟工地那边调了班,明天下午去就行。”

周德富低头看着碗里的苹果块,忽然开口:“明远,你回去。你妈在这就行。”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争,把陪护折叠床支开,被子铺好,交代了几句才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明天早上我来。”

周德富没应声,只是摆了摆手。

第四天下午,周明亮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打理得整齐,手里空着,连个水果都没拎。他走到病床前站定,扫了一眼病房环境,目光在那瓶快输完的液上停了一下。

“爸,好点没有?”

“死不了。”周德富靠在枕头上,声音不高。

周明亮拉过凳子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饭店那边年后要重新装厨房,我这两天跑了好几个地方看设备,实在抽不开身。丽丽也说来看你,我没让她来,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刘桂香端着一杯水递过去,周明亮接了,喝了一口就放在床头柜上。

“买车那钱……”周德富刚开口。

“爸,那车是分期,首付一半,月供我自己跑业务要用,划算着呢。”周明亮语速快了,“饭店那边,张哥说年后扩店,赶上春节这波客流,三个月就能回本。您别操心这些,先把腿养好。”

周德富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病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响着,房间里另外两床的病人都在午睡,呼噜声此起彼伏。

周明亮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了两回。第二回他直接站起来接,捂着话筒在窗边小声说了几句,回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爸,饭店那边真离不开人,张哥催我呢。过两天再来。”

他把外套穿好,往门口走,经过周明远放苹果的那把椅子时,手指在椅背上弹了一下,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响。

病房里安静下来。刘桂香看了看周德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德富闭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平:“把窗帘拉上,光照得晃眼。”

刘桂香去拉窗帘,周德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第五天早上,大夫查完房,拆了部分纱布换药,说恢复得还行,明天可以出院。周明远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去护士站领了出院须知,又去一楼把剩余的住院费结清。回来的时候周德富正靠着床头,让刘桂香给他擦手。

周明远把结算单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爸,明天我来接您。车我借好了,后座能放平,您腿能伸直。”

周德富“嗯”了一声。等周明远出去打热水的时候,他转头对刘桂香说:“你回去一趟,把床头柜最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拿来。”

刘桂香手里的毛巾停住了。“哪个信封?”

“你知道的。”周德富看着她,“床底下那个旧的床头柜,最里面那格,压在药盒子底下的那个。”

刘桂香脸色变了一下,嘴唇抿紧,低声说:“德富,你这是要……”

“拿来。”周德富把脸转向窗户那边,“别问了。”

刘桂香当天下午回了过渡房。她走之后,周德富一个人在病房,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同病房靠门那张床的病人出院了,新住进来一个老爷子,家里人围了一圈,热闹得很。

傍晚周明远来送饭,周德富吃得比往常多些。吃完饭他让周明远把床头摇低一点,躺着的时候,他问:“你闺女开学了吧?”

“下周一。”周明远收拾碗筷。

“学习怎么样?”

“还行,数学考了九十五。”

周德富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你小时候。”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周明远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边,回来把被子给父亲掖了掖。周德富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是随意的一个动作。

“明天接我回去,你自个儿来就行。”周德富收回手,“你妈这两天也累了,让她在家歇着。”

周明远应了一声,站在床边还想说什么,周德富已经闭上了眼。

刘桂香傍晚六点多回到医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塑料袋最底下,一层衣服裹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白,比A4纸小一圈,鼓鼓囊囊的。她坐在床边,看了周德富一眼。周德富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

“带来了?”

“带来了。”

“给我。”

刘桂香从袋底把信封抽出来,递过去。周德富伸手接了,掂了掂,然后掀开枕头,把信封塞到枕头底下,拍了两下,重新躺好。整个动作没说话,也没看刘桂香。刘桂香在床边站着,眼圈慢慢红了,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卫生间洗毛巾。

晚上周明远来送晚饭的时候,周德富已经睡着了,或者说闭着眼。床头柜上放着一碗还没动的小米粥,刘桂香在阳台那边晾毛巾。周明远把饭盒放在柜子上,正想叫醒父亲,周德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明天早点来。”

周明远收回手,站了一会儿,轻声对走回来的刘桂香说:“妈,您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早我过来接爸,车直接开到住院部楼下。”

刘桂香点头,眼睛往枕头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周明远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给林晓晴打了个电话。“明天接爸出院,下午就能到家。对了——”他顿了一下,“爸说让我一个人去,明天我先把东西送回去,再去接他。”

林晓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我明天给爸熬锅骨头汤,你回来就能喝上。”

周明远挂了电话,站在六楼走廊的窗边往下看,住院部楼下的车来来往往,一辆白色宝马车从门口驶过,拐上了主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电梯走去。

第十二章 一纸协议一张折

正月初五,天还没亮透,林晓晴就听见周明远在客厅里穿外套。她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再拿起来。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林晓晴靠在门框上。

周明远回头看她一眼:“爸昨天在电话里说,让我自己过去。”

“他原话怎么说的?”

“就说‘明远,你明天上午来一趟过渡房,自己来’。”

林晓晴没再坚持,只把门口鞋柜上的车钥匙递给他:“油箱我昨天加满了。闺女还在睡,我一会儿带她去我妈那儿,你那边完事了给我消息。”

周明远接过钥匙,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晓晴朝他点了下头。

过渡房在城东老工业区边上,灰瓷砖外墙,楼道里堆着几户人家的旧箱子。周明远上楼时碰见楼下的大爷正遛狗回来,大爷拉住狗绳往边上让了让:“来看你爸啊?这几天没见你弟他们过来。”

周明远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膏药味混着没通风的闷气。客厅不大,沙发靠背上搭着条毛毯,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盒、一只玻璃杯,水已经凉透了。周德富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深灰棉袄,左边裤腿松松地垂着,骨折的小腿还没完全消肿。他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就是刘桂香从医院提回来的那个,此刻已经被拆开过,封口的胶带撕得毛毛糙糙。

“坐。”周德富下巴朝对面的凳子一抬。

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那张茶几。爷俩离得近,近到周明远能看见父亲鬓角新长出的白发根,白的多,黑的少。

周德富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像是确认里面东西还在,然后推到周明远面前。

“东厢房你当年出了六万翻建,转账记录我让你妈翻出来了,是六万整。”他的声音比住院时稳了些,一字一字咬得清楚,“这些年算上利息,我给你折成八万。你弟——”他顿住,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你弟买车花了四十万,饭店投进去八十万,到去年底全赔了,收回不到五万。你妈看病吃药,家里这几个月的房租水电吃饭,剩下这些。”

周明远没动,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信封口半敞着,露出里面存折深绿色的封皮,还有一沓折了两折的纸。

“存折上余额九十三万。”周德富说完这个数字,别过脸,嗓子眼里咳了一声,“协议你带了没有?”

周明远从外套内兜里把那份“家庭财产分配确认书”掏出来。纸折了四折,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签字那一页,他当时的字迹是黑色签字笔写的,赵丽丽起草的打印条款整齐地排在前面。他把它放在信封旁边,没有展开。

“爸,您跟我妈以后怎么办?”周明远开口,声音不高。

周德富转回来,像是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右手去摸茶几上的眼镜,摸到之后拿起来往脸上戴,镜腿挂到耳朵时手有点抖。

“我留二十万。剩下都给你,协议你撕了。”

周明远把存折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户主周德富。最后一笔交易是三个月前打进来的拆迁补偿,300万整。下面依次是转出:四十万,八十万,几笔零碎的支出,再往下就是余额93.47万。他合上存折。

“爸,”他把存折推回去,压在信封上面,“八万加利息我收。这笔钱当年是我跟晓晴攒了准备要孩子用的,我拿回去,晓晴那边我有个交代。”

他停了一下。

“剩下的您留着。今天当着您的面,我收我该收的那份,多一分不要。但我有个条件。”

周德富抬起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发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以后家里的大事,您得跟我说。买房、看病、动钱,您告诉我一声。我弟那边,您不能再无底洞往下填了。他三十岁的人了,投资失败是他自己的决定,您填一次他敢花两次。”

周德富嘴唇动了动,右手去摘眼镜,背过身去,拿棉袄袖子在镜片上蹭了两下。他没转回来,只点了头,动作很轻,但周明远看见了。

“听你的。”

茶几下面有个抽屉,周明远拉开,里面翻到半本没用完的便签纸和一支圆珠笔。他撕下一张,在茶几上把纸抚平,写了两行字。字不多,写得很慢:

父母养老由周明远、周明亮共同承担。以周德富留存二十万为养老基础金,超出部分由兄弟二人各承担五成。大额医疗支出及日常照护事项,家庭内部共同商议决定。立据人:周德富、周明远。

写完他递给周德富。周德富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两遍,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拿起笔在立据人后面签了名。笔尖落在纸上时有个停顿,然后才落下去。

“周明亮那边,你回头跟他说一声。”周德富把字据推回来。

“我跟他讲。但得您先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安排。他要是有什么想法,让他来找我。”

周德富点点头,把存折和那张三十万的转账回执一起又装回信封,只把两万现金零头抽出来,压在茶几的药盒下面。周明远没有接信封,只是把便签纸折好,跟那份协议一起放回自己外套口袋。

“协议我不撕。”周明远系上外套扣子,站起来,“留着。不为别的,哪天我弟觉得不公平了,拿出来看看,上面有我的签字,也有您的要求。爸,我签的时候没说二话,现在还是这句话——您怎么决定,我尊重。但我也得为自己家过日子。”

周德富仰头看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嗯”了一声。

周明远没再多留。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周德富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存折,眼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对着茶几上那堆药盒发愣。他轻轻带上门。

下楼的时候正碰上刘桂香拎着菜篮子上来,塑料袋里装着两根黄瓜和一小袋排骨。她看见周明远,站住了。

“谈完了?”

“谈完了。妈,我爸在里面,您进去吧。钱的事他说给您听。”

刘桂香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眼眶湿了,但忍住了。“你回去跟晓晴说,初七我去你们家,把那锅汤端过去。我腌的酸萝卜还有一瓶。”

周明远笑了一下:“好。”

他出了楼道,坐进车里,把外套口袋里那张字据掏出来看了一眼。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纸上,周德富的签名歪歪斜斜,但笔画很重,力透纸背。

手机响了,是林晓晴发来的消息:“闺女醒了,问爸爸去哪了。”

周明远打了四个字:“谈好了。回。”

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过渡房那栋灰扑扑的楼。三楼阳台上,一个人影扶着栏杆站在那儿。周明远换了远光灯闪了两下,那人影动了动,慢慢转身回了屋。

车汇入主路,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林晓晴的电话打进来。

“你声音不对。”

“没事,”周明远清了清嗓子,“就是爸那个存折上的数字,比我想的还少。他给我看的。”

“多少?”

“九十三万。买车四十,开饭店赔了八十多。要不是拆迁款一次性到账,他跟我妈连这九十三万都留不下。”

林晓晴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咱们那份——”

“我拿了八万加利息,写了字据,后面养老两家共担。信封我没全收,但规则立了。”

“行。”林晓晴的声音平稳下来,“回来吧,汤炖好了。初七妈过来,我把家里收拾一下。”

周明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车往前开,路边种着两排冬青,叶子被前几天的雪压得有点蔫,但根还扎在土里。

第十三章 春天该做的事

周明远到家时,林晓晴正把汤锅从灶上端下来。砂锅盖子一掀,白汽扑了满脸,她偏过头,用袖子蹭了蹭眼镜片。

女儿周念坐在餐桌前写寒假作业,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看见周明远进来,她跳下椅子扑过去:“爸爸,爷爷家好玩吗?”

“爷爷家不好玩。”周明远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爷爷家楼下连个滑梯都没有。”

“那爷爷什么时候来咱们家?”

“快了。”

林晓晴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没急着问细节。等周念吃完回房间继续跟作业较劲,她才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看着周明远把那张字据和存折复印件摊在桌上。

“八万。”周明远指了指存折上一笔存取记录,“东厢房翻建那年我出了六万,爸按银行定期利率算了利息,凑了个整。”

“那剩下的呢?”

“信封里还有一张卡,我没拿。我说清楚了——该我的我一分不少拿,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但后面二老的养老,两家轮着来,分摊花销,得有个账本。”

林晓晴点点头,拿起那张字据看了一遍。周德富的字确实不好,小学没念完的水平,但每个字都写得极用力,签完名还摁了个手印,红印泥盖在名字下面,像枚笨拙的图章。

“爸这次是真想明白了。”她把字据折好递还给他。

“想没想明白不好说。至少他做了选择。”

第二天,周明远跑了一趟银行。两万块钱提前还了房贷本金,柜员打出回单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剩余本金那一栏的数字,少了两万,每月月供能降两百多块。三万给周念开了个教育金账户,存的三年定期。剩下三万单独放了张卡,塞在衣柜最上面那层,跟家里的房产证和保单放在一个铁盒里。

晚上林晓晴问他那三万干嘛用,他说:“爸妈那边万一有个急事,不用临时凑。”

“行。”林晓晴没多话,只补了一句,“那盒子里还有咱们的应急金,别混了。”

三月头上,过渡房那片通知要清退。临时安置期本来就只签了半年,周德富跟刘桂香得自己找地方。刘桂香跑了几趟中介,最后在周明远小区隔壁那条街上租了套一居室,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但南北通透,阳台朝南。周明远帮着搬了两趟家具,把那边阳台的晾衣架重新装了,又把卫生间的老式马桶换成坐便器——刘桂香膝盖不太好,蹲不下去。

搬家那天周德富话不多,坐在客厅里看周明远爬上爬下拧螺丝,时不时递个工具。刘桂香在厨房擦柜子,擦到一半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说:“这比过渡房那个强,亮堂。”

周明远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妈,这离我那走路七分钟。您记着,有事打电话。我不关机。”

刘桂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哎”了一声。

周明亮那边,饭店撑到正月十五彻底关了门。合伙人跑路,账上的钱不够付供应商货款,周明亮把三成股份转出去抵了一部分债务,剩下的窟窿靠卖车填。宝马车开了不到三个月,折价卖了三十一万,刨去车贷,到手二十万出头。他拿这些钱还了债,又花六万多买了辆二手网约车,跑了半个月,流水才慢慢稳定下来。

赵丽丽把貂皮大衣挂二手平台上卖了,重新回商场找了个柜台。她以前卖女装,现在改卖化妆品,底薪差不多,提成看运气。有回林晓晴去商场买洗面奶,在柜台碰见她。赵丽丽正给顾客试口红,看见林晓晴,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继续对着镜子介绍色号。林晓晴也没多说什么,挑完东西结完账就走了。

结账的时候柜员说:“刚才那位赵姐让我跟您说一声,她这个月排班表出来了,初七那天她上早班,妈那边要是有什么事,她下午能去。”

林晓晴愣了一下。“哪个妈?”

“就您婆婆吧?我也不太清楚,她就这么说的。”

林晓晴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商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丽丽还在柜台里忙,弯着腰给一个女孩试色,背影瘦了不少。

三月第二个周末,天晴得透亮。周德富吃过早饭从自己那栋楼出来,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周明远住的小区。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刘桂香腌的酸萝卜和两斤新上市的春笋。

上楼敲门,是周念开的。小姑娘仰头喊了声“爷爷”,回头冲屋里叫:“爸爸,爷爷来了!”

周明远从厨房探出头:“爸来了,坐。晓晴值班,中午回来。”

周德富把东西放桌上,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被林晓晴收拾得利利索索。他走到阳台门口停住了。阳台上支着一张简易书桌,几块旧木板拼的,桌腿高低不齐,下面垫着硬纸板。周念正趴在桌上写生字,本子垫在一摞旧杂志上,光线倒是好,整个阳台朝南,三月的太阳晒得暖和。

周德富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来,看孙女写字。周念写了一会儿,抬头问:“爷爷,你会写字吗?”

“会。写得不好。”

“那你教我写‘家’字,老师让写三遍。”

周德富接过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家”。笔画歪歪扭扭,宝盖头写得太大,下面的弯钩挤成一团。周念咯咯笑:“爷爷你写得还没我好看。”

“所以让你好好练。”周德富把铅笔递回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块旧木板边缘毛糙,有一道裂缝贯穿桌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说:“这桌子太糙了,孩子写字硌手。”

周明远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放父亲面前。他弯腰看了看那书桌,挠了挠头:“原先那个桌子搬家时腿断了,临时拼了个凑合。等有空去建材市场买张新的。”

周德富喝了口茶,盯着木板看了半天。“不用买。我年轻时在老家跟人学过木工,做个书架不难。你阳台这面墙空着,上头两层搁板,下面做个带抽屉的写字台,比买的结实。”

周明远愣了一下。“您还会这个?”

“多少年没摸了。”周德富把茶杯搁在地上,站起来量了量阳台的宽度,“两米一,够用。”

“那我去买板材。”

“不用买整张,去建材市场找人家裁剩下的边角料就行。松木的,不贵。”周德富已经用手在墙上比划开了,“上头搁板离桌面六十公分,不挡光。抽屉做两个,一个放本子一个放笔。”

周明远从电视柜底下翻出卷尺递过去。周德富拉开卷尺量墙,嘴里念叨着尺寸。周念凑过来看热闹,周德富把卷尺一头塞给她:“你拿着,拉到头。”

小姑娘两只手拽住尺头往后退,退到墙根,周德富眯着眼看刻度:“行了,松手。”

他又量了阳台深度、墙角到窗台的距离,数据一个一个报给周明远,让他拿手机记下来。周明远蹲在旁边一边记一边问:“抽屉用滑轨还是木头的?”

“木头的,便宜。滑轨坏了还得拆。”

父子俩在阳台上对着那面墙讨论了大半个小时。周念写完作业也凑过来,蹲在地上用铅笔在废纸背面画她想象中的书架,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三层格子,最上面一层还画了个小人。

林晓晴中午回来时,看见祖孙三代挤在阳台上,周德富蹲在地上拿铅笔在墙上画线,周明远举着卷尺当尺子,周念在旁边指指点点。她没出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掏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周德富后脑勺上一圈白发,周明远袖子挽到手肘,周念的辫子歪了,手里攥着半截铅笔。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没发朋友圈。

“吃饭了。”她敲了敲阳台门框。

周德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看了她一眼,说:“晓晴,下周末我把工具带来。家里还有套刨子凿子,搁老家储物间了,我去翻出来。”

“行,爸。”林晓晴盛了碗饭递给他,“不急,您慢慢做。”

周德富接过碗,在餐桌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一盘酸萝卜炒肉,一盘清炒春笋,一碗排骨汤。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笋放进周念碗里,说:“吃笋长个儿。”

周念咬了一口,皱着脸:“苦。”

“春笋有点涩,过遍水就好了。”刘桂香不在,没人给她撑腰,小姑娘只好把那块笋咽了。

周明远看着女儿的表情笑了一声,转头对周德富说:“爸,下周末我去接您,顺便把您那套工具搬过来。您那五楼没电梯,别自己拎。”

周德富扒了口饭,“嗯”了一声。

吃完饭,周德富在沙发上眯了一觉。醒来时周念已经去上下午的书法班了,林晓晴在厨房洗碗,周明远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改图纸。他站起来,把茶几上那袋酸萝卜放进冰箱,又看了看阳台方向——那张简易书桌还杵在那儿,桌面上的胶带翘了个角。

他没叫醒周明远,轻手轻脚开了门,下楼走了。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阳台,栏杆上晾着一条粉色的儿童毛巾,在风里晃了两下。

周明远忙完一抬头,客厅空了。桌上多了张纸条,压在茶杯下面,周德富的字:“下周六上午来,别买板材,我找老张要。”

周明远把纸条折好夹进手机壳里,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到家了?”

“到了。你忙你的。”

“下周六我去接您。工具重,您别自己骑电动车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你开车慢点。”

周明远挂了电话,走到阳台上。三月的风还带点凉意,但日头晒在人身上是暖的。他低头看了看墙上铅笔画的那几条线——周德富画的,直直的,平行着,从这头到那头,像是拿尺子比着描出来的。

他伸手把那条翘起来的胶带重新按平了,转身回屋。

第十四章 同一把尺子

清明刚过,小区里的玉兰落了满地,保洁还没扫完,白花瓣被踩进地砖缝里,远远看去像谁不小心洒了一路碎瓷。

周明亮把白色宝马停在小区外面的临时车位,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副驾驶上放着一箱牛奶,超市最普通的那种,蓝白包装,提手勒得他手指发红。他对着后视镜捋了捋头发,头发有点长,该剪了,但他最近没心思管这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丽丽发来的:到了没?别空手。他回了个“嗯”,拎着牛奶下了车。

小区门禁要刷卡,他跟在一个外卖员后面混了进去。五号楼,二单元,电梯上到五楼。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用指节叩了三下。里头有脚步声,门开了,周明远穿着件旧T恤,手上还拿着抹布。

“明亮?”

“哥。”周明亮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林晓晴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沾着面粉,正在揉面。“明亮来了?进来坐。”

“嫂子。”周明亮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把牛奶往鞋柜上一放,“我路过,上来看看。”

周明远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茶几上摊着的图纸收了收。“坐吧,别站着。”

周明亮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屁股只挨着半边。他打量了一圈这个房子——比他记忆里旧了,墙皮有些地方起了细纹,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多了张简易书桌,桌面上摆着几块木板和一把卷尺,还有半截铅笔。

“你最近跑车怎么样?”周明远给他倒了杯水。

“还行,早晚高峰能跑个三四百,平峰就少点。”周明亮接过杯子,手指头在杯壁上搓了两下,“哥,我今天来,是有个事。”

周明远坐下来,没接话。林晓晴在厨房里继续揉面,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

“爸那二十万。”周明亮抬起头,眼睛看着周明远,又像是看着茶几上那张图纸,“我不能再动了,我知道。年初五你给爸立的那个字据,我看了。”

“你知道就行。”周明远说。

周明亮垂下眼,点点头。他今天来之前,其实在家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赵丽丽说“你去啊,你哥又不会吃了你”,可他就是觉得脚底发沉。年初五那天的事他后来听说了——周德富把存折和拆迁协议原件都拿出来,周明远只收了八万,剩下的退了回去,条件是二老的养老钱从此单独立账,谁也不能再动。那份字据是周明远亲手写的,周德富按了手印,刘桂香也按了。

周明亮当时没在场。赵丽丽回来说的时候,脸上表情复杂,说“你哥比你精多了”。他当时没吭声,但心里清楚,不是精不精的事。

“那个饭店,我退股了。”周明亮突然说。

周明远挑了下眉。

“上个月退的,赔了八十多万里头最后剩的十二万,我拿回来还了一部分网贷。”周明亮一口气说完,嗓子有点紧,“车也打算卖了,跑网约车不需要开宝马。”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你才跑了一个月,不急。”

“急。”周明亮苦笑了一下,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个像样的笑,“以前觉得来钱容易,现在知道了,一单一单跑出来的钱,拿在手里安生。”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周念从卧室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被林晓晴使了个眼色叫回去了。

周明亮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往周明远那边推了推。“上个月爸复查的钱,总共六百多,我该出的一半,三千。多的算补之前两次的。”

周明远看了一眼信封,没马上拿。他记得上个月复查,他陪着去的,周德富的腿恢复得还行,但医生说骨质疏松得注意营养,开了几盒钙片和一种进口的关节药。当时缴费窗口排了挺长的队,他自己刷的卡。

“你跑车也不容易。”周明远说。

“该出的。”周明亮站起来,“哥,嫂子,我走了。下午四点有个预约单。”

他没多留,走到玄关换了鞋,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周念的房间方向,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周明远听到一声很轻的“叮”,然后是下行时钢缆的嗡鸣。

周明远回到茶几前,把信封里的钱点了一遍,三千整。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账本,上面记着父母看病、买东西、过年红包的各项开销,一笔一笔,日期、事由、金额。他在最新一页添了行字:四月五日,明亮补复查费,三千。写完把信封夹进账本里,搁进放重要证件的铁盒子。

林晓晴洗了手出来,看到他在收东西,随口问:“谁来的?”

“明亮。”周明远把铁盒盖上,“来还该还的。”

林晓晴擦着手,想了想这个名字背后的那一摊事——宝马、饭店、违约的房贷、赵丽丽的朋友圈。她说:“那挺好。”

周明远嗯了一声,打开电脑继续改图。林晓晴回厨房把揉好的面盖上湿布醒着,顺手把阳台门拉开通风。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玉兰树淡淡的香气。她瞥了一眼那张简易书桌——周德富上周来做的,桌面刨得平平整整,四个角都用砂纸磨过,手摸上去不扎。墙角还立着两块备用的松木板,周德富说留着给周念做个小书架。

同一座城北边,周德富正蹲在过渡房楼下的空地上,把一袋土倒进泡沫箱里。刘桂香在旁边择韭菜,腰上绑着林晓晴买的护腰,黑色弹力带,后腰处有块钢板支撑。

“你那个护腰,戴着腰真不疼了?”周德富用手把土拍实,头也不抬地问。

“好多了。”刘桂香把黄叶掐掉,“晓晴这孩子心细,量了我腰围买的,大小正合适。”

周德富没接话,沉默着用铲子把土翻匀。这几个泡沫箱是他在菜市场后面捡的,别人扔的,他洗了晒了,准备种点小葱和辣椒。新租的一楼带个小院子,虽然只有巴掌大一块地,但好歹能见着太阳。

“你少擦地上那个霉斑就行。”周德富突然冒出一句。

刘桂香手一顿,知道他说的是过渡房那会儿的事。那时候次卧墙角长霉,她天天拿抹布蘸消毒水擦,擦完腰就直不起来。周明亮电话打不通,赵丽丽说“找大哥啊”。她当时坐在客厅椅子上,看着墙角那片黑灰色的印子,忽然觉得浑身没劲。

“那不是那时候嘛。”刘桂香低声说,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

“现在你别管,我找个天晴的下午铲了重抹。”周德富把泡沫箱在墙根下一字排开,拿小铲子挖坑,“晓晴给了我一袋葱籽,说泡一天水发芽快。”

刘桂香站起来,扶着后腰慢慢直起身。她看了看那排泡沫箱,又看了看老伴蹲在地上的背影——头发白了大半,但脊梁还是直的。二楼窗户开着,传来周念写作业的声音,脆生生地念着英语单词,尾音拖得长长的。

“晚上给明远打个电话?”刘桂香问。

“明天打。今天周五,他兴许加班。”周德富把最后一颗葱籽埋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让明亮也来吃饭,我给他打个电话,他最近跑车跑得咋样也不知道。”

刘桂香点了下头,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老周,那个字据,你放好了?”

“放好了。铁盒子里,和户口本搁一块。”

“那就行。”刘桂香推开门,楼道里一股饭菜味儿飘出来,是楼上谁家在炖排骨。

周德富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排泡沫箱。夕阳从对面楼缝里漏过来,照在箱沿上,新翻的泥土泛着潮湿的黑光。他慢慢站起来,捶了捶膝盖,往屋里走。经过一楼窗户时,看见饭桌上放着一张纸,走近一看,是周明亮昨天送来的,上面列着这个月复查和药费的明细,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写了日期和金额,最后一行是:下次复查我陪爸去,哥出车的时候。

周德富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半天。然后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楼下,刘桂香已经把韭菜洗好切段了,锅里油热了,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香味。

第十五章 年夜饭的座位

腊月二十六,周德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晓晴正在厨房炸丸子,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响了三遍她才听见。周明远接的,喂了一声,那边顿了两秒才开口:“明远,今年……在谁家过?”

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隔着电话线都能摸出来。周明远看了林晓晴一眼,她正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对着话筒说:“来我这。桌子我换了张大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德富嗯了一声:“那行。我跟你妈说一声。”

“把明亮也叫上。”周明远说。

“叫了。他说看看排班。”周德富又顿了一下,“那啥,我早点过去,帮你收拾收拾。”

“不用,你跟我妈过来吃现成的就行。”

挂了电话,林晓晴问:“爸打来的?”

“嗯。问在谁家过。”

林晓晴把火关小,丸子锅里噼里啪啦的声音轻了下去。“他去年可没问。”她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明远没接话,进厨房帮她捞丸子。金黄色的萝卜丸子浮在油面上,香气扑鼻。他夹了一个吹了吹递到林晓晴嘴边,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点了点头。

“咸淡正好。”她说,“明天再炸点藕盒,爸爱吃。”

除夕那天上午十点,周德富和刘桂香就到了。

周明远下楼接他们,看见周德富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的对联和福字,一个装的酱牛肉和炸带鱼。刘桂香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包装上印着“稻香村”。

“买这些干啥。”周明远接过袋子,沉得胳膊一坠。

“你爸昨天专门去超市挑的。”刘桂香说,“酱牛肉排了四十分钟队。”

周德富走在后面,进楼道时抬头看了看台阶,扶着扶手一级一级上。腿虽然好了,但落雨天还有点瘸,走快了就不稳。周明远放慢脚步,没回头,只是把楼梯口那扇单元门多撑了一会儿。

进了门,周念从屋里跑出来,喊了声爷爷奶奶,拉着周德富就往她房间走。“爷爷你看我画的画。”周德富腿脚不利索地跟进去,出来的时候上衣口袋鼓鼓囊囊的,塞着一张叠好的画纸。

林晓晴端了茶水出来,招呼他们坐。刘桂香放下点心就要进厨房帮忙,被林晓晴按在沙发上。“妈您歇着,都备好了,就等下午下锅。”

周德富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这房子他去年正月初五来过一趟,那时候客厅摆的还是长条桌,四个人挤着坐。现在换成了一张圆桌,折叠式的,打开能坐八个人。靠墙还多了一台大冰柜,周明远说“夏天批发点雪糕放进去,念念放学回来吃”。

十一点多,周明亮打电话说到楼下了。周明远下去接,看见他手里提着一条活鱼,塑料袋里水晃荡着。赵丽丽跟在后面,穿一件米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没再染。见了周明远,叫了声哥,声音比往年低了不少。

“鱼放水池里先养着。”周明远说。

周明亮把鱼拎进厨房,看见林晓晴在切菜,叫了声嫂子,又说:“我来弄吧,我杀鱼利索。”

林晓晴有点意外,看了他一眼,把剪刀递过去。周明亮卷起袖子,蹲在地上刮鳞、开膛,动作确实麻利。赵丽丽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嫂子,擦桌子吗?我来。”

林晓晴递给她一块抹布。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两句厨房里的话,比如“盘子够不够”“醋在哪儿”。

客厅里,周德富坐在沙发上,周明远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父子俩一时没找着话说。电视开着,放的综艺节目,热闹但没人在看。周念又跑出来,拉开茶几抽屉找橡皮筋,周德富叫住她:“念念,你那画上画的六个人,都是谁啊?”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周念掰着手指数,“还有我自己,一共七个人,但桌子就画这么大。”她用手在空中比了个圆。

周德富笑了:“那怎么把你自己画小了?”

“因为爷爷奶奶要坐中间。”周念理直气壮地说,又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周德富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刘桂香坐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刘桂香的手背上。

下午四点开饭。圆桌上摆了八个菜一个汤,盘子摞着盘子,中间一个铜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明远安排座位,周德富坐主位,面朝南。左边是周明远一家三口,右边是周明亮和赵丽丽。

周德富坐下来,看了半天这个位置,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周明远给大家倒酒,给周德富倒的是白酒,他自己也倒了一杯。周明亮说“我等会儿要开车”,周明远就给他倒了杯饮料。赵丽丽主动给刘桂香夹了块鱼,又给周念剥了只虾。

饭吃到一半,周德富放下筷子,慢慢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手有点抖,杯里的酒晃了两下。

“我说两句。”他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周明远抬头看他。

“去年的事……”周德富刚起了个头,周明远就打断了他:“爸,过年不说这个。喝酒。”

他端起杯子,站起来,跟周德富碰了一下。杯口碰得轻,响了一声脆的。然后他转向周明亮,周明亮也站起来,三个人又碰了一下。

“爸,坐下吃菜。”周明远说。

周德富坐下了,端着杯子没喝。他看了看左边,周明远在给念念夹菜,林晓晴在跟刘桂香说护腰的事。又看了看右边,周明亮闷头吃菜,赵丽丽在给刘桂香盛汤。他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酒是辣的,但胸口那块地方是热的。

饭后,周明亮站起来收碗,周明远要拦,他已经把一摞盘子端进了厨房。“哥你歇着,我来。”他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碗,手背上的新茧在水里泡着。

赵丽丽帮着林晓晴擦桌子。两个人把剩菜装进保鲜盒,台面擦了,垃圾袋换了。赵丽丽做这些事时安安静静,少了去年那种噼里啪啦的劲头,连貂皮也换成了一件普通的针织衫。

周德富坐在沙发上,周念拿着自己的画从房间里跑出来,趴在他膝盖上。“爷爷你看,我又加了一盏灯。”画上圆桌上方多了一个黄色的圆圈,用蜡笔涂的,涂出了边界,圆不圆方不方的。

“这灯画得好。”周德富把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口袋有些鼓,他又掏出来重新折了一折,再放进去,拍了拍衣兜。

窗外,烟花声开始响起来。附近小区有人提前放,噼啪两声,然后是亮闪闪的尾巴划过窗户。周念跑到阳台上看,喊爷爷奶奶快来看。刘桂香跟过去,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栏杆上看。

林晓晴去阳台收衣服。下午洗的桌布和几件念念的外套晾在外面,沾了些冬天潮湿的寒气。她一件一件收下来,抱在怀里。周明远跟出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对面楼有一排窗户,好几个都亮着暖黄色的灯。二楼那个窗户也亮着,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植。那是周德富夫妇租的一居室,窗帘没拉,里面没人。

“灯开着呢。”林晓晴说,把衣服往怀里拢了拢。

“出门的时候忘关了吧。”周明远说。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对面那扇空窗户。楼下的院子里有人放小烟花,金色的火星窜到半空,哗地散开。风从楼道口灌上来,带着冷气和一点硝烟味。

“风大,进去吧。”林晓晴说。

周明远嗯了一声。他伸手把阳台门拉开,让林晓晴先进。她抱着衣服侧身进去,经过他身边时,暖气扑在脸上。周明远跟进去,反手把门带上,插销咔嗒一声卡进槽里。

客厅里,周明亮已经洗完了碗,正用抹布擦灶台。赵丽丽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皮和瓜子壳。周德富坐在沙发上,周念趴在他旁边,拿手指戳他上衣口袋里的画纸边角,问:“爷爷你为什么要放口袋里?”

“因为口袋离这儿近。”周德富把手按在胸口,拍了拍。

周念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又跑去拉奶奶看她新买的拼图。刘桂香被她拽着往房间走,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药盒——那是她自己的降压药,今天忘了带,周明远刚才让念念去楼下药店买了一盒,还没拆封。

她朝周明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进了房间。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红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一闪就灭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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