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住院部玻璃上,贺涵把签好的遗嘱塞进牛皮纸袋,拔掉手背针头。
监护仪还在响,他拎起旧皮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混着雨天的潮气。
护士站的灯亮着,徐慕儿低头写记录,没看见他。
他在电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门。
别告诉唐晶。
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电梯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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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贺涵六十八岁,退休建材商,肝癌晚期。他在市三院肿瘤科住了快一个月。病房靠窗,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他瘦了很多,颧骨撑起一层薄皮,手背上全是针眼。主治医生陈金生查房时又劝他做介入治疗。贺涵摆摆手,说再想想。
其实他早想好了。不治了。
律师苏荣是下午来的。五十岁出头,穿深色夹克,拎一个旧公文包。贺涵让他坐,给他倒了杯水。苏荣没喝,打开包,把几页文件摊在小桌板上。
“遗嘱信托,您确定?”
贺涵点头。房产两套,存款一百二十万,建材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全部转入信托,受益人是唐晶。
苏荣顿了一下。“唐女士是您前妻。你们有十多年没联系了。”
“十六年。”贺涵纠正他。
苏荣没再多问,把文件推过来。贺涵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侄子贺建明是晚上来的。
四十来岁,肚子挺着,进门先看床头柜上的果篮。
他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叔,我听苏律师说了,你要把东西全给那个女人?”
贺涵没抬头,把遗嘱复印件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是你婶。”
“前婶。”贺建明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没扔进去,“叔,你糊涂了?这些年是谁来看你?她唐晶来过一次吗?”
贺涵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掉。贺建明还在说,说唐晶当年怎么闹离婚,怎么把家里的钱卷走,怎么不让他见堂弟贺俊彦。
贺涵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
贺建明住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贺涵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三个人站在建材厂门口,年轻的他,年轻的唐晶,怀里抱着三四岁的贺俊彦。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片发黄的纸,像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半行模糊的字。
“你走吧。”贺涵说。
贺建明还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走了。
门关上后,贺涵把照片贴在胸口。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多年却从没拨过的号码。光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
护士徐慕儿进来换药。
她二十多岁,圆脸,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她注意到贺涵手背上的针眼有点肿,一边换一边说:“贺叔,明天抽血查个肾功能吧。”
贺涵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问:“小徐,咱们医院肾移植科,排队的人多吗?”
徐慕儿愣了一下。“挺多的,怎么?”
“没什么。”贺涵把脸转向窗外。
那晚他几乎没睡。
凌晨三点,他起来上厕所,路过护士站,听见徐慕儿在打电话。
她压低声音说:“唐女士那边又催了,说那封信必须交到贺涵本人手里。”
贺涵停住脚步。
徐慕儿一抬头看见他,脸色变了变,匆匆挂了电话。
贺涵盯着她看了两秒,什么也没问,回了病房。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唐女士。唐晶。
她也在找他吗?
他走到床边,把枕头底下的遗嘱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受益人那栏写着唐晶的名字。他看了很久,把遗嘱放回牛皮纸袋,用胶带封好。
然后他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信纸。
他写:唐晶,我得了肝癌,晚期。
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钱都留给你,你拿去治病,或者给俊彦。
我不配见你们。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纸上有两滴湿痕。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天快亮了。贺涵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皮箱,装了几件衣服,那张照片,还有牛皮纸袋。
走廊里很静。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经过护士站时,他看见徐慕儿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压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字:唐女士亲启。
贺涵停了一秒。
然后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02
唐晶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六十六岁,胰腺癌晚期,确诊四个月了。
她没住院。唐桂英劝过很多次,她不肯。她说医院那股味闻着难受。
这天早上,唐桂英从菜市场回来,看见唐晶坐在阳台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账本。
晨光照在她脸上,颧骨高耸,皮肤蜡黄。
她瘦得脱了形,但坐得很直。
“又看这个。”唐桂英把菜放下,语气不太好,“姐,你眼睛还要不要了。”
唐晶没抬头,手指在一行数字上慢慢划过。“桂英,这笔账,是零九年三月的。”
唐桂英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韩广泽签的字。”
“是韩广泽签的,但钱进了我妈的账户。”唐晶说。
唐桂英蹲下来,握住她枯瘦的手。“姐,都过去多少年了。贺涵那个妈早就死了,你还要翻出来干什么?”
唐晶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我活不了几天了。”
“你别胡说。”
“俊彦等不了。”唐晶看着妹妹,“他肌酐又高了,医生说必须尽快换肾。”
唐桂英不说话了。贺俊彦在里屋睡着,四十二岁的人,瘦得像个少年。他每周透析三次,胳膊上全是针眼和鼓起的血管。
唐晶从藤椅旁边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这封信,帮我送出去。”
“给谁?”
“医院。安宁疗护那边,有个心愿传递项目。我跟他们说好了。”
唐桂英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给贺涵的?”
唐晶点头。
“你疯了。”唐桂英把信往桌上一拍,“他当年怎么对你的?你一个人把俊彦拉扯大,他在哪儿?他娶了肖玉霞过好日子的时候,想过你吗?”
唐晶没生气。她看着窗外,对面楼顶有只鸽子停着,咕咕地叫。
“桂英,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
唐桂英看着她。
“当年那笔假账,是何秀芳让韩广泽做的。”
唐桂英愣住了。
“何秀芳嫌我出身不好,配不上她儿子。她让韩广泽伪造我的签字,把公司账做乱,再让贺涵看见。”唐晶说得很慢,像在说别人的事,“贺涵那个人,最恨人骗他。他一看账本,就信了。”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唐晶转过头,“告诉贺涵,他妈害我?他从小没爸,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要是说了,他们母子就完了。”
唐桂英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何秀芳得了癌症,走之前给了我一张保险单,说是补偿。”唐晶笑了笑,笑得很淡,“我没动过那笔钱。留着给俊彦。”
唐桂英眼泪下来了。“姐,你怎么这么傻。”
“不傻。”唐晶把信封又递给她,“贺涵也得了肝癌,你知道吗?”
唐桂英摇头。
“他住在市三院。我听病友说的。”唐晶说,“他这个人,知道自己得了这种病,肯定不治了。他会把东西留给我,然后找个地方等死。”
“所以你要送这封信?”
“我得让他回来。”唐晶说,“俊彦的配型,我查过了,贺涵的匹配度最高。而且……”
她没说完。
“而且什么?”
“而且他欠我的。”唐晶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得活着还。”
唐桂英拿着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自己呢?你的病……”
“我的病我心里有数。”唐晶摆摆手,“你先去把信送了。别跟俊彦说。”
唐桂英关上门。唐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放在账本上。晨光移走了,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她从藤椅旁边的布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站在建材厂门口,笑得很憨。
她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了一行字:贺涵,零九年六月。
她把照片夹进账本里。
里屋传来贺俊彦的咳嗽声。唐晶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里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弯腰按住腹部。疼。她咬着嘴唇,等那阵疼过去。
然后她直起身,推开里屋的门。
“俊彦,今天感觉怎么样?”
贺俊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妈,你别忙了。我自己的病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唐晶坐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医院有消息了,有合适的肾源。”
贺俊彦侧过头看她。“真的?”
“真的。”唐晶说。
她没有告诉他,那个“合适的肾源”,是他十六年没见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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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贺涵住进郊区一家小旅馆。一天八十块,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对着一条河。河水浑黄,漂着水草。
他把皮箱放在床头柜上,遗嘱牛皮纸袋压在枕头底下。他躺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第二天傍晚,他起来烧了壶水,喝了两口,又躺回去。
手机响了很多次。苏荣打来的,徐慕儿打来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他一个都没接。
第三天早上,他发现自己起不来了。浑身发烫,腹部疼得像有人拿刀在绞。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打电话,手指却按不准键盘。
手机掉在地上。他趴在床边,喘了很久。
旅馆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是个热心人。
他上来送开水,敲门没人应,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看见贺涵趴在地上,脸烧得通红,吓得赶紧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贺涵已经迷糊了。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周老板凑近了听,听见两个字:唐晶。
徐慕儿是第二天中午收到加急信的。
信是从城东寄来的,信封上盖着“加急”的戳。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
贺涵在市三院肿瘤科住过,他的病不能拖。请务必把这封信交到他手里。唐女士。
信的落款是唐晶。徐慕儿拿着信去找护士长。护士长看了信,皱着眉说:“这个唐女士,是安宁病房那个吧?”
“哪个?”
“胰腺癌晚期那个。上个月住进来的,在五楼。她参加了安宁疗护心愿传递项目,前几天还托我们送一封信,说必须交到贺涵本人手里。”
徐慕儿愣住了。“贺涵?就是那个……”
“就是上周自己拔针走了的那个。”护士长叹了口气,“你刚轮转到我们科,可能不知道。唐女士和贺涵,以前是两口子。”
徐慕儿拿着信站在护士站,心里翻来覆去。
她记得贺涵走的那天晚上,她在护士站睡着了,醒来时手边压着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上写的也是“唐女士亲启”。
原来他们是认识的。
她查了住院记录。贺涵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侄子贺建明,但电话一直打不通。她又查了唐晶的住院信息,唐桂英留了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喂?”
“您好,我是市三院护士徐慕儿。请问是唐桂英女士吗?唐晶女士的家属?”
那边沉默了几秒。“什么事?”
“唐女士有一封信要转交贺涵先生,但贺先生已经出院了。我们联系不上他。”
“那就别送了。”唐桂英的声音很冷,“他自己走的,怪谁。”
“可是唐女士特意嘱咐……”
“小姑娘。”唐桂英打断她,“你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别管了。”
电话挂了。
徐慕儿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心里堵得慌。
她回到护士站,把信放进抽屉。
晚上交班的时候,她跟护士长说:“那个唐女士的信,我想再试试。”
护士长看她一眼。“你别惹麻烦。”
“不惹麻烦。我就试试。”
她下班后没回家,去了贺涵之前登记的地址。
那是个老小区,房子早就卖了。
邻居说贺涵搬到城郊去了,具体哪儿不知道。
徐慕儿又查了医院的救护车记录,发现三天前有一趟出车,接的就是贺涵,送到了市三院急诊。
他回来了。
徐慕儿跑到急诊科,翻了一遍留观病人名单。没有贺涵。她又去住院部问,终于查到贺涵被收进了肿瘤科重症病房。
她站在重症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贺涵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他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脸颊凹下去两个坑。
徐慕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贺涵听见声音,慢慢睁开眼。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
“贺叔。”徐慕儿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有一封信,是唐女士让交给您的。加急的。”
贺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04
贺涵没有立刻接信。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谁给你的?”他问,声音很哑。
“医院安宁疗护那边转过来的。唐女士在五楼住院。”
贺涵闭了一下眼。“她什么病?”
徐慕儿犹豫了一下。“胰腺癌,晚期。”
贺涵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徐慕儿以为他不打算接信了。然后他伸出手,把信接过去。
信封很轻。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纸上是唐晶的笔迹,他认得,她写字习惯把竖写得特别直。上面只有一句话:
贺涵,你儿子在等你。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这么一句。但贺涵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开始发抖。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就这一张?”他问。
徐慕儿点头。“信封里只有这个。”
贺涵把信纸放在胸口,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她在五楼哪个病房?”
“我不能告诉您。”徐慕儿说,“唐女士的妹妹交代过,不让您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徐慕儿实话实说,“但唐女士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贺涵没再问。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跟遗嘱牛皮纸袋放在一起。然后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主治医生陈金生来了。贺涵说:“我接受治疗。”
陈金生愣了一下。“你想好了?介入治疗有风险,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想好了。”贺涵说,“不管什么风险,我都签。”
陈金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出去安排了。徐慕儿站在床边,看见贺涵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那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
“小徐。”贺涵忽然开口。
“嗯?”
“你认识安宁病房的护士吗?”
“认识。”
“帮我问一下,五楼那个病人,她儿子是不是也在住院。”
徐慕儿没问为什么,点了头。
下午的时候,苏荣来了。他拎着公文包,脸色不太好看。
“贺总,您怎么又回来了?”苏荣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您知道您走了这几天,公司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贺涵看着他。
“韩广泽在转移股份。”苏荣压低声音,“他拿了一份您签字的授权书,说是您委托他处理公司事务。我查了一下,那份授权书是半年前签的。”
贺涵想起来,半年前韩广泽来医院看过他一次。当时他刚确诊,脑子乱得很,韩广泽拿了一堆文件让他签,他看都没看就签了。
“他转了多少?”
“百分之十五。”苏荣说,“再转百分之十六,他就超过您了,到时候公司就是他的。”
贺涵沉默了一会儿。“先不管公司。”
“不管?”苏荣急了,“贺总,那是您和唐女士一起打下来的……”
“我说先不管。”贺涵打断他,“我有更重要的事。”
苏荣看着他。
“遗嘱信托改一下。把公司股份从受益人里去掉,单独列出来。如果我死了,股份全部给贺俊彦。如果我活着,股份卖掉,钱进信托。”
苏荣拿出笔记下来。“还有吗?”
“帮我查一件事。”贺涵说,“零九年公司那笔假账,韩广泽做的。我要证据。”
苏荣停住笔。“零九年?那不是您和唐女士离婚那年?”
贺涵点头。“唐晶没有做假账。是别人做的。”
苏荣看着他,没追问。“我去查。”
苏荣走后,病房安静下来。贺涵靠在床头,把唐晶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你儿子在等你。她没写“我们的儿子”。你儿子。她还在怪他。
他想起十六年前那天。
他从外地出差回来,韩广泽把一本账本放在他面前,说唐晶背着他做了假账,把钱转走了。
他当时火冒三丈,回家就跟唐晶吵。
唐晶不解释,只说了一句:你信别人不信我。
然后她就走了。
他那时候年轻,脾气大,觉得唐晶不解释就是默认。
后来肖玉霞出现,他很快再婚了。
再后来肖玉霞病逝,他一个人过。
十六年,他没见过唐晶,也没见过贺俊彦。
他只知道贺俊彦结了婚又离了,没有孩子,在城里开出租车。他不知道儿子得了尿毒症,不知道唐晶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他什么都不知道。
贺涵把信纸贴在眼睛上,纸很薄,有点透光。他看见光里有一粒一粒的灰尘在飘。
“俊彦。”他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建材厂刚开业的时候,唐晶站在门口算账,他扛着一袋水泥从她身边走过,她抬头冲他笑。
梦里她年轻,扎着马尾,脸上有汗。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上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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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陈金生来查房,告诉贺涵介入治疗安排在后天。
贺涵点头。
陈金生又看了他的血检报告,皱起眉。
“肝功能指标不太好。这两天别下床,养一养。”
贺涵答应了。
陈金生走后,徐慕儿进来给他换药。贺涵问她:“安宁病房那边,你问了吗?”
徐慕儿犹豫了一下。“问了。”
“她儿子是不是也在住院?”
“是。”徐慕儿说,“在肾内科。叫贺俊彦,尿毒症晚期,等肾源。”
贺涵闭了闭眼。果然。
“唐女士不让任何人告诉您。”徐慕儿说,“是唐桂英交代的,说唐女士的意思,等事情办完了再说。”
“办完什么事?”
“我不知道。”
贺涵没再问。他躺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徐,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肾移植科的医生?我想做配型。”
徐慕儿看着他。“您要做配型?”
“我儿子。”贺涵说,“我给他配。”
徐慕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苏荣打来电话。“贺总,我查到了一些东西。零九年那笔假账,经手人是韩广泽,但钱最终转到了一个叫何秀芳的账户。”
贺涵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何秀芳是谁?”苏荣问。
贺涵没回答。何秀芳是他妈。他妈早就死了。
“贺总?”
“我知道了。”贺涵说,“继续查。”
挂了电话,贺涵坐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他妈做的。他妈让韩广泽做的假账。为什么?
他想起他妈生前最后那段时间。她得了肺癌,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贺涵,妈对不起你。他当时以为她只是病糊涂了。原来她说的对不起,是这个。
他想起唐晶。当年他拿着账本质问她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她可以说的。她可以说出何秀芳。但她没有。她替他妈瞒着,替他瞒着。然后她走了。
贺涵的手开始抖。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杯子没拿稳,掉在地上,摔碎了。
徐慕儿听见声音跑进来。“贺叔?”
贺涵坐在床上,脸色惨白。“小徐,你去安宁病房,跟唐晶说,我想见她。”
“唐女士昏迷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徐慕儿说,“情况不太好。唐桂英在那边守着。”
贺涵闭上眼。
他想起昨天那封信。
你儿子在等你。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了几天了。
她算准了他会回来,算准了他会做配型,算准了他会救儿子。
她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自己。
下午的时候,贺涵做了配型检查。抽了血,又做了一堆检查。结果要等三天。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徐慕儿进来送药,他问她:“唐晶的病房在哪儿?”
“五楼,最里面那间。”
“她昏迷前,说了什么没有?”
徐慕儿想了想。“唐桂英说,她一直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俊彦。”徐慕儿说,“她喊了一夜。”
贺涵把脸转向窗户。窗外那棵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被风吹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小徐。”他说。
“嗯。”
“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去安宁病房,跟唐桂英说,贺涵回来了。贺涵要做配型。贺涵不走了。”
徐慕儿看着他。“唐桂英可能不让您见唐女士。”
“不用见她。”贺涵说,“你就告诉她这些话。她听不听是她的事。”
徐慕儿出去了。
贺涵一个人躺在床上,听见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脚步声,还有人在远处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唐晶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在建材厂后面的平房里。
唐晶说:贺涵,以后不管出什么事,你都要信我。
他当时说:我信你。
后来他没做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面压着唐晶的信和遗嘱牛皮纸袋。他把信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你儿子在等你。
“唐晶。”他对着信纸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你听见没有。”
五楼安宁病房里,唐晶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
唐桂英坐在床边,给她擦手。
唐晶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喊了一声:俊彦。
唐桂英握住她的手。“姐,我在。”
唐晶没再出声。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地跳着。
徐慕儿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唐桂英回过头,冲她摇了摇头。
徐慕儿回到四楼,推开贺涵的病房门。贺涵坐在床上,看着她。
“她怎么样?”
“没醒。”徐慕儿说,“但唐桂英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
“她说,配型要是成了,让您好好活着。”
贺涵愣住了。
“唐桂英还说,唐女士早就把您的治疗费交了。”徐慕儿说,“在您走之前就交了。”
贺涵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针眼青紫一片。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拔掉针头离开医院的时候,唐晶就在同一栋楼的五层。
她在病床上算着他会走,算着他会回来,算着他会救儿子。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十六年前是这样,十六年后还是这样。
贺涵把唐晶的信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胸口。然后他按了呼叫铃。
徐慕儿过来。“贺叔?”
“跟陈医生说,介入治疗不用等后天了。”贺涵说,“明天就做。”
“您的身体……”
“我没事。”贺涵说,“我得活着。”
06
配型结果三天后出来了。贺涵和贺俊彦的匹配度很高,符合肾移植条件。
陈金生把结果告诉贺涵的时候,贺涵正在做介入治疗的恢复。他躺在床上,腹部插着引流管,脸色蜡黄。
“配型是成功的。”陈金生说,“但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不能立刻做移植。你得先控制住肿瘤,肝功能恢复到一定程度,才能考虑手术。”
贺涵问:“要多久?”
“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陈金生说,“这期间病人要持续透析维持。你儿子那边,我等会儿去肾内科跟他的主治医生沟通一下。”
贺涵点头。“谢谢。”
陈金生走后,苏荣来了。他带来了一份文件。
“韩广泽的股份转让记录,我全部调出来了。”苏荣把文件摊开,“除了半年前那份授权书,他还伪造了一份董事会决议。我已经向工商部门提交了异议。”
贺涵看着文件。“假账的事呢?”
“查到了。”苏荣压低声音,“零九年三月和五月,两笔钱从公司账户转出,收款方是何秀芳。韩广泽在账本上伪造了唐晶的签字。我拿到了当年银行的对账单复印件。”
贺涵闭上眼。“证据留好。”
“您打算怎么办?”
“等我做完手术再说。”贺涵说,“先不要打草惊蛇。”
苏荣把文件收好。“还有一件事。唐女士的信托,我查了一下。她名下有一个保险单,受益人写的是贺俊彦。保费是何秀芳去世前一次性缴清的。”
贺涵睁开眼。“我妈交的?”
“是。唐女士没有动过这笔钱,一直留着。”
贺涵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苏荣走后,徐慕儿进来。她告诉贺涵,唐桂英在门口,想见他。
贺涵愣了一下。“让她进来。”
唐桂英走进来,站在床边,没有坐。
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旧棉袄,脸上带着倦容。
她看了贺涵一会儿,开口说:“我姐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比上次那个厚。
贺涵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本旧账本,封面磨得发白。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年轻的唐晶和年轻的贺涵,站在建材厂门口。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贺涵,零九年六月。
“这是原件。”唐桂英说,“我姐留了十六年。”
贺涵把账本翻到中间。那一页上,唐晶的签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一行小字:不是我签的。
“她当年就写了的。”唐桂英说,“你从来没翻过这本账本,对不对?”
贺涵没说话。他当年只看了韩广泽给他的复印件,原件他连碰都没碰。
“我姐说,她恨过你。恨你不信她,恨你娶了别人。”唐桂英的声音很平,“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让俊彦跟着她受苦。”
贺涵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让我告诉你,俊彦那边,你不要逼他。”唐桂英说,“他恨你。你得受着。”
“我知道。”
“还有。”唐桂英看着他,“我姐的治疗费,是她自己交的。她这些年攒的钱,一半给了俊彦看病,一半留给你交住院费。”
贺涵抬起头。“给我交?”
“她说你这个人,知道自己得了癌肯定不治。”唐桂英说,“她算好了。”
贺涵低下头,手攥着账本。唐桂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贺涵。”她没回头,“我姐昏迷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你。最错的事,也是。”
门关上了。
贺涵一个人坐在床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走廊的灯亮了。
他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页都是唐晶的字,工工整整。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怕人看见:
贺涵,我等过你。
日期是一零年春天。他们离婚后的第一个春天。
贺涵把账本贴在胸口。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账本封面上,洇开一小片。
那天晚上,他给贺俊彦写了一封信。写得很短。
俊彦,我是你爸。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我不求你原谅。
配型成功了,你等我几个月。
我把身体养好,给你一个肾。
你不用叫我爸,叫我什么都行。
你活着就行。
他把信封好,交给徐慕儿,让她转交给肾内科的护士。
第二天早上,徐慕儿回来说,贺俊彦把信退了回来。信封上写了一行字:不用。
贺涵看着退回的信,没说话。他把信收进枕头底下,跟唐晶的信放在一起。
“没事。”他说,“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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