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床单还没换,朱医生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门外走廊那头,老伴蒋大山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跟十几年前我提分房那晚一模一样。
我绝经后跟他分房睡了十几年,以为他嫌弃我,以为我们就这样熬到老。
可朱医生那句话,把我这十几年的委屈、猜疑、怨恨,一下子全掀翻了。
![]()
01
那晚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蒋大山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在主卧都能听见。
是新闻频道,他看了几十年的那个台。
我翻了个身,床单被套是新换的,我一个人睡,四件套怎么铺都宽敞。
可我心里堵。
我爬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后脑勺的白发比我上次注意时又多了几根。
“几点了?”我说。
他没回头。“还早。”
“明天体检,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把遥控器从茶几上拿起来,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冰箱嗡嗡的声音。蒋大山没动,手搭在膝盖上,眼睛还看着黑掉的屏幕。
“你倒是去睡啊。”我说。
“你先睡。”
这话我听了十几年了。分房第一年他就这么说。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是不是等我先低头。后来我就不等了。
我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住。
“蒋大山。”
“嗯。”
“你最近是不是老往医院跑?”
他这次回头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都没看清他什么表情。他站起来,把沙发垫子拍了拍,往次卧走。
“单位退休的复查。”他说。
次卧门关上了。
我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遥控器,遥控器外壳被他握得发亮。
我想起分房那天晚上,我也是站在这,跟他说我睡眠不好,怕吵。
其实不是睡眠的事。
绝经以后,身体跟以前不一样了。
同房疼,干涩,我说不出口。
去医院看过一次,妇科医生是个年轻姑娘,说了一堆名词我也没记住。
她让我用点润滑的东西,我扭头就走了。
我跟蒋大山说不出口。我们那个年代的人,这种事哪能摊在明面上讲。
我以为他会问一句。哪怕问一句“怎么了”,我就能说。可他什么都没问,抱着枕头去了次卧。那天晚上我听着他翻身的动静,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煮了粥,煎了鸡蛋。我坐在桌子这头,他坐那头。粥碗冒着热气,他低头喝粥,我看着他头顶的白头发。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后来就这么过下来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算过,到现在,整十三年。
十三年里,他再没进过主卧。
我也没进过次卧。
他的衣服我洗,我的饭他做。
晚上各看各的电视,早上各吃各的饭。
邻居都说我们老两口过得清净,我笑笑不说话。
郭桂云有次问我,你家老蒋晚上打呼不。我说不知道,分房睡呢。她眼睛瞪得老大,说分房?为啥。我说他打呼,我睡不着。
我没跟任何人说实话。连女儿蒋娴我都没说过。
想到这里,我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次卧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他还没睡。我站了一会儿,走回主卧,把门关了。
躺在床上,我又听见他咳嗽。很轻,像是捂着嘴咳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这咳嗽他咳了小半年了,一开始是早上咳,后来晚上也咳。
我让他去看,他说抽烟抽的。可他烟早戒了,分房那年就戒了。
我没再往下想。有些事想多了,自己难受。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个人消化,不去问,不去碰。问了碰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两碗粥。他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筷子,没动。
“吃吧。”他说。
我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有点硬。我看了他一眼,他嘴角有个地方破了皮,像是上火。
“你嘴角怎么了。”
“没事,干。”
我没再问。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站起来要出门。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扶着鞋柜停了一下,很快又直起身子。
“你去哪。”我问。
“楼下转转。”
门关上了。我把碗放进水池,透过厨房窗户往下看。他出了单元门,没往小区花园走,径直往大门口去了。
小区大门出去右拐,就是社区医院。
我站在水池边,水龙头的水一直流,冲到碗上溅到手上。我关了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郭桂云那天说的话在我耳朵边上转。她家老伴也是退休的,去年体检出了毛病。她说,老梁,你家老蒋最近瘦了不少。
我当时说,他本来就不胖。
现在想想,他是瘦了。脸上的肉下去了,颧骨突出来。领口也松了,衬衫穿在身上晃荡。
我在水池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碗洗完,擦干净灶台,解了围裙。
我去阳台收了衣服,叠好,分开放进两个衣柜。
主卧一个,次卧一个。
这是十几年的习惯了,我从来没搞错过。
叠到他那件灰色夹克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消毒水味。很淡,但能闻出来。医院走廊里就这个味。
我把夹克叠好,放进次卧衣柜。关柜门的时候,我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他最近没感冒,没发烧,也没听他说哪里不舒服。
除了咳嗽。
还有瘦。
我回到客厅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蒋娴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两声,她接了。
“妈,怎么了。”
“没事。你爸最近给你打电话没。”
“打了呀,上周还打了。问我孩子学习的事。”
“他说什么了。”
“没说啥呀,就问孩子期中考试怎么样。妈,出什么事了。”
“没事。挂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咸菜上。
咸菜是他腌的,萝卜皮,脆,带点辣。
我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嚼着嚼着,觉得嗓子发紧。
他没跟女儿说。那就不是小事。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往次卧走。
门没锁,我推开。
屋里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老花镜压在上面。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是几板药,没有盒子,白白的药片嵌在铝箔里。
我拿起一板,翻过来看。背面有字,被撕掉了一半。我只认出“每日”两个字。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张纸。
折得四四方方,压在一本旧台历底下。
我抽出来,打开。
是社区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三个月前。
项目栏被撕掉了,只剩金额:三百四十六块。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次卧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上。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但我知道,三百四十六块的药,不是治感冒的。
我把缴费单折好,放回原处。抽屉关严。床铺平整。我退出来,把门带上。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还黑着,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打开电视,是新闻频道。
画面里在播什么我不知道,声音在耳朵边上嗡嗡的。
我想起分房那天晚上,我跟他说睡眠不好怕吵。他说,那我去次卧。抱着枕头就走了,没回头。
我当时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他进次卧。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常想,他是不是就等着我提。我提了,他正好顺水推舟。
现在我不确定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把遥控器放下,去厨房把晚上的菜拿出来。冰箱里有排骨,有冬瓜,有他爱吃的豆腐。
我做饭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件事。
那张缴费单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三个月,他每周都去社区医院。到底在治什么。
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我把排骨剁成块,扔进锅里焯水。水开了,浮沫涌上来,我用勺子撇掉。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我站在灶台前,手扶着台面。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盛汤。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炖汤了。”
“想炖就炖了。”
他没再问,去洗手。我盛好汤放在桌上,两碗,一人一碗。他坐下来,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
“咸淡正好。”他说。
我看着他喝汤,看着他嘴角那块破皮。他喝汤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他勺子停在碗里,抬头看我。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没有。”他说,低下头继续喝汤。
我没再问。那碗汤我喝了一半,剩下的倒进了水池。排骨我一块没吃,全让他吃了。他吃得比平时慢,嚼得很仔细。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压着,闷着。
我盯着天花板,数他的咳嗽。
数到第二十几声的时候,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我自己的味道,洗发水的味,还有一点点太阳晒过的味。这个枕头我睡了十几年,从来没换过。
隔壁的咳嗽停了。过了很久,我听见他下床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屏住呼吸。
他又走回去了。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把枕巾洇湿了一小块。我没擦,就让它流。
十几年了,他从来没进过这间屋。我也从来没进过他那间屋。
可那晚,我特别想推开门,问问他,蒋大山,你到底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跟我们这十几年里所有的话一样,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
梦里我还是三十多岁,在纺织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
蒋大山骑自行车来接我下班,车后座绑着一个西瓜。
他喊我,洁琼,快上来。
我跑过去,跳上车后座。西瓜的凉气隔着裙子透过来。我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风吹过来,把他的汗味吹进我鼻子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巾上湿了一片,脸上干得发紧。我翻身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他已经在做早饭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跟过去十几年每一个早上一样。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明天就是社区体检。
02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在门口碰见郭桂云。她拎着一兜子西红柿,看见我就喊。
“老梁,体检你报没报。”
“报了。”
“你家老蒋呢。”
“也报了。”
郭桂云凑过来,压着声音。“我前天在社区医院看见他了,在内科那边排队。叫他他没听见,我就没再喊。”
我手里攥着买菜的布袋,袋子口卷了两圈。
“他去看什么。”
“不知道呀。我寻思你知不知道呢。”
“他单位退休人员复查。”我说。
郭桂云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们并排往里走,菜市场里闹哄哄的,卖鱼的在地上刮鳞,腥味混着青菜的土味。
我在豆腐摊前停下来,买了块嫩豆腐。
郭桂云在隔壁摊挑西红柿,挑了半天。
“老梁,”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家老蒋瘦了不少。”
“是吗。”
“瘦了。你天天见不觉得,我们外人看得清楚。”
我没接话。买了豆腐又买了把青菜,往肉摊走。郭桂云跟上来,还在说。
“我跟你说,男人到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不吭声。我家老李前年也是,闷着不说,后来一查,血糖高得吓人。现在天天打针。”
我停下脚步。“你家老李打针?”
“打呀,肚皮上打。一天两回,自己打。”
我看着郭桂云。她脸上是真关心,没别的意思。我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买完菜回家,蒋大山不在。
我放下袋子,去了次卧。
那张缴费单还在老地方,我没动。
我蹲下来,拉开衣柜底下的抽屉。
那里面放着旧床单,旧枕套,还有一些他不穿的毛衣。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社区医院的就诊卡,名字是蒋大山,科室写着内科。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我凑近了看,只认出“肺部”两个字。后面的字被磨掉了。
我把卡放回去,把信封塞回原处,关上抽屉。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衣柜门缓了一会儿。
肺部。
他咳嗽了半年,去的是内科,查的是肺部。
我站在次卧里,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
枕头摆在床头正中间,枕巾抻得没有一丝褶子。
床头柜上那本书还是老花镜压着,我昨天翻过,是一本讲养生的小册子。
他从来不看书,那本书是哪来的。
我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他写字我认得,一笔一划,跟小学生似的。
“2018年3月,社区医院赠。”
2018年,是五年前。
那年他刚退休,社区搞活动发的。
他留到现在,说明他翻过。
一个从来不看书的人,留着一本养生书翻了五年,他在看什么。
我翻到目录,肺部疾病那一章。页码上折了个角。
我把书放回去,老花镜摆回原来的位置。退出来的时候,我顺手把次卧门带上了。
下午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下起雨来,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
我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有人打伞走过。
一个老头搀着一个老太太,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
老太太走不快,老头就慢下来,一步一步跟着。
我关上窗,回到沙发上。
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分房第三年,结婚纪念日。
那天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半只鸡,做了一桌子菜。
我还把主卧门敞开着,把床单换了新的。
那床单是大红色的,蒋娴结婚时买的,一直压在柜子里。
我想好了,那天晚上跟他说,搬回来吧。
他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站起来迎出去。
他站在门口换鞋,身上一股酒味。
他抬头看见我,看见桌上的菜,看见敞开的卧室门。
他站在那儿没动。
“回来了。”我说。
“吃饭没。”
“吃了。”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鞋柜,就那么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对视了有十几秒。然后他把鞋换好,往次卧走。
他停了一下。
“我做了鱼。”我说。
“你吃吧,我吃过了。”
他进了次卧,把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鱼眼睛对着天花板。大红色的床单从主卧门里露出来一角。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桌菜吃完了。鱼吃了一半,鸡吃了两块,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洗碗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碗磕在水池边上,磕掉一个角。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做过一桌子菜。也再没把主卧门敞开过。
现在想起来,那天他喝了酒。
蒋大山平时不喝酒,只有单位聚餐才喝。
他那天到底去了哪儿,跟谁喝的酒,我一概不知道。
我那时候只顾着自己委屈,没问他。
雨越下越大。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打开冰箱,看见昨天买的排骨还剩一半。我拿出来解冻,又洗了几个香菇。
切菜的时候,我听见门响。他回来了。
“外面下雨了。”他说,在门口抖伞。
“看见了。”
他换了鞋,进厨房看了一眼。“又做饭。”
“不做吃什么。”
他没说话,去客厅坐着了。我切着香菇,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厨房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楼都模糊了。
我想着郭桂云的话。你家老蒋瘦了。想着那张缴费单,那个就诊卡,那本折了角的养生书。
我想着分房第三年那桌菜,那扇敞开的门,那个站在门口久久不动的人。
他在客厅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什么。”
“明天体检,你别忘了。”
我关了火,站在灶台前。雨声从窗外灌进来,混着抽油烟机的声音。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一句什么。话到嘴边,跟过去每一次一样,咽回去了。
“知道了。”我说。
![]()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出门了。桌上摆着粥和鸡蛋,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去买菜”。
我坐下来吃早饭。
吃完把碗洗了,去了次卧。
床头柜抽屉里的药瓶还在,白色的,没有标签,拧开盖子,里面是白色药片。
我数了数,少了几片。
按这个速度,他一天吃两回。
我把药瓶拧紧放回去。
然后我去了厨房,打开他平时放东西的那个抽屉。
里面是些零碎,螺丝刀、胶带、旧电池。
翻到最底下,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几盒药。
盒子上的字我不全认识,但认出了“肺”字和“片”字。
我把药盒翻过来,背面有说明书。字太小,我戴上老花镜才看清一行:“用于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我不懂这个病,但我知道肺上的病不是小病。
我把药盒放回去,抽屉关好。
回到客厅坐下,手在膝盖上放着。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纺织厂车间里的机器声,隔了这么多年,又响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社区医院。
我没告诉蒋大山,一个人去的。
医院里人不多,我挂了内科的号,坐在走廊里等。
薛医生的诊室门开着,里面有个老头在看病。
我坐在外面,听见薛医生跟那个老头说,你这个肺气肿得戒烟。
肺气肿。我记住了这个词。
轮到我的时候,我进去坐下。薛医生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没有,我来问个人。蒋大山,你认识吧。
薛医生看了我一眼。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是他什么人。”
“老伴。”
他点了点头,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蒋大山是我的病人。他的情况,我不好跟你说太多,你得让他自己跟你讲。
“我就问一句。他那个病,要紧不要紧。”
薛医生看着我,眼镜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说,要紧。得赶紧治。
“什么病。”
“你让他自己跟你说。”
我从社区医院出来,太阳很大,照得睁不开眼。我站在医院门口,手扶着墙。要紧。得赶紧治。
回到家的时候,蒋大山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看见我进来,他看了我一眼。
“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我换了鞋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刀在案板上咚咚响,我切得比平时用力。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他。他低头吃饭,筷子夹菜,送到嘴里,嚼两下,咽了。喉结上下滚。
“你那个药,是治什么的。”
他筷子停住了。就那么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夹菜。
“什么药。”
“抽屉里的。”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我。眼神里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很。
“维生素。”他说。
“维生素用不着吃那么多。”
“大夫让吃的。”
“哪个大夫。”
“薛大夫,社区医院的。”
他说完又拿起筷子,继续吃。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别的什么。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其他什么都没变。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记不清了,有几年了。”
“几年。”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去盛汤。我看着他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舀了一勺汤。他舀汤的时候左手扶着锅边,手背上的淤青还没消。
“你手怎么了。”
“碰的。”
“在哪碰的。”
“阳台那个架子,上次修的时候碰的。”
我没再问。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在播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次卧的咳嗽声又起来了,一声一声。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捂了一会儿又松开。
十几年了,我从来没进过他那间屋。他也从来没进过我这间。我们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各过各的。
可薛医生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要紧。得赶紧治。
什么病。肺上的病。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身去倒水,经过次卧门口,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咳嗽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有翻书页的声音。
他在看书。那本养生书。
我端着水回了主卧。
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分房第一晚的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敲门。
他没敲,走了。
后来我就再也没听见他停在我门口。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过去。梦里我在纺织厂,机器声轰轰响,我喊蒋大山,他听不见。我拼命喊,嗓子喊哑了,他还是往前走。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天刚亮,厨房里有动静。他已经在做早饭了。
04
体检定在周六。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薛医生的话。要紧,得赶紧治。
隔壁的咳嗽声又起来了。
这次我没捂耳朵,就那么听着。
一声接一声,闷着,压着,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咳了一阵,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咳。
我坐起来,光着脚走到次卧门口。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放在门板上,没敲。
咳嗽声停了。
他在里面听见我的脚步声了。我站在门口,他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扇门。我们两个都没动。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回了主卧。躺在床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我没擦,让它流。
十几年了。他在那间屋里咳了半年,我在这间屋里装听不见。我以为是抽烟抽的。他戒了。什么时候戒的,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把粥盛好了。桌上摆着两个煮鸡蛋,一碗咸菜。他坐在老位置上,一口一口喝粥。
“快点,八点开始。”他说。
我坐下来吃鸡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子立着,显得脖子细。我看了一眼他的脸,颧骨确实突出来了,下巴上的皮松着,往下坠。
“你最近饭吃少了。”
“天热,没胃口。”
“还没到热的时候。”
他没接话,站起来去拿保温杯。我看着他往杯子里倒热水,手背上那块淤青还在,颜色淡了些,青里透黄。
我低下头吃鸡蛋。吃完我把碗收了,他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等我。我拿上包,跟他一前一后出了门。
社区医院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路上他走在我前面半步,不快不慢。我看着他后脑勺,白头发从头顶往后蔓延,发旋那块已经全白了。
到了医院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郭桂云也在,看见我就招手。我走过去,她拉着我说她排到第八个了,让我排她后面。
蒋大山站在我旁边,跟前面一个老头搭话。我听见他说今年人不少。那个老头说免费的不查白不查。
我往内科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门口有个护士在整理单子。
轮到我的时候,蒋大山说他去内科那边看看。我没拦他,自己跟着护士进了检查室。
一套检查做下来,抽了血,做了B超,量了血压。
最后一项是妇科,在走廊最里头那间。
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医生,白大褂上别着胸牌,姓朱。
朱医生让我躺下,问了几句。我一一答了,答得简短。她也没多问,做完了让我起来。
“阿姨,您等一下。”她说。
我站住了。
朱医生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跟蒋大山是什么关系。”
“我老伴。”
她点了点头。“阿姨,我跟您说个事。您别急。”
我站在检查床边,手扶着床沿。屋里很静,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
“蒋大山这些年一直在我们社区医院拿药,有记录的,最早是十几年前。”朱医生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他每个月都来,开的是呼吸类的药。我翻过他的档案,他一直没断过。”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他来问了我一个问题。”朱医生顿了一下,“他问,绝经后的妻子提出分房,是不是想离婚。”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包里的东西散出来,钥匙、零钱、一张超市小票。我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朱医生也蹲下来帮我,把东西拢到一起。
“阿姨,您没事吧。”
我站起来,把包抱在怀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顺着脸往下淌,我也没擦。朱医生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接了,攥在手里没用。
“他拿的什么药。”我问。
“呼吸类的。具体您去问内科薛医生。他的档案在薛医生那儿。”
我点了点头,转身去开门。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朱医生。”
“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说什么了。”
朱医生想了想。“他说,他老婆提了分房,十几年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嫌弃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我贴着墙边走。走到拐角的地方,我看见蒋大山坐在走廊那头的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跟十几年前我提分房那晚一模一样。
我站在拐角,他没看见我。我看着他坐在那儿,背有点驼,夹克领子竖着,整个人缩了一圈。我抱着包,靠着墙,腿有点软。
郭桂云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老梁,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
“检查出啥了?”
“没有。”
我推开她,往内科那边走。
薛医生的诊室门关着,门口有个牌子,写着“内科薛义山”。
我没敲门,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薛医生在里面给人看病,戴着眼镜,低头写病历。
我没进去。
我转过身,看见蒋大山从长椅上站起来,往走廊那头去了。
他走得慢,一只手扶着墙。
我远远跟着他,他进了楼梯间,我以为他要下楼,结果他只是站在楼梯间的窗户跟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躲在墙角,看见他把那东西塞进嘴里,就着窗台上一个不知道谁放的矿泉水瓶子喝了一口。
是药。
我攥紧了包带。他吃完药,在窗户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我赶紧退到走廊,装作刚从检查室出来。
他看见我,站住了。
“做完了。”
“走吧。”
他走在我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想问他刚才吃的什么药,想问他朱医生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我张了几次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照下来。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跟来的时候一样。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发现他后脖子那儿有一道印子,像是输液贴撕掉以后留下的。
“你先回吧,我去趟菜市场。”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买什么。”
“买条鱼。”
他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太阳晒得我脸上发烫。他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手插在兜里,肩膀往下塌着。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然后转过身,又走回了医院。
![]()
05
我没去找薛医生。我站在内科诊室门口,看着那个牌子,站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碰了我一下,说借过。我让开,退到墙边。
然后我转身出了医院,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蒋大山不在。桌上放着他买回来的菜,一把青菜,两块豆腐。我放下包,直接去了次卧。
衣柜底下的抽屉我翻过了,药瓶我翻过了,那本养生书我也翻过了。
这次我把整个衣柜都翻了一遍。
抽屉抽出来倒扣在床上,旧床单旧枕套堆了一床。
没有诊断书。
床头柜的抽屉拉出来,药板、老花镜、旧台历。
台历翻到三月,上面用圆珠笔圈了个日子,旁边写了个“复”字。
我翻到四月,又圈了一个,还是“复”。
五月,六月,每个月都有一个圈,一个“复”字。
我把台历放回去,坐在次卧的床上。
床很硬,垫子薄。
他睡了十几年的床,垫子都没换过。
我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翻衣柜最上面那层。
那上面堆着冬天的棉被,压得很实。
我踮着脚把棉被搬下来,一床一床放到床上。
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饼干盒那种,盖子上印着牡丹花。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笔记本,黑色硬壳,边角磨得发白。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日期,是十几年前的。我认得,那是分房那年的秋天。
“9月12日。搬次卧第一天。她说不舒服,怕吵。我没问。问了怕她为难。”
下面一条:“10月3日。想搬回去。走到门口,听见她在翻身。没敲。”
再下面:“11月17日。咳嗽。去社区医院拿了药。薛大夫说肺上有问题,让戒烟。戒了。”
我往后翻。一年一年,记得断断续续,有时候几个月一条,有时候一个月好几条。每一条都很短,一句话两句话。
“今天是她生日。买了蛋糕,她说不要。放冰箱里,坏了。”
“她做了一桌菜。我回来晚了。看见门开着,没敢进。身上都是医院消毒水的味。”
“复查。阴影没消。薛大夫让去大医院看看。没去。去了就瞒不住了。”
“她今天跟我说话,问我药是治什么的。我说维生素。她没信。”
“她瘦了。想给她炖点汤。不知道她爱喝什么。”
“今天咳血了。擦干净了。她没看见。”
“朱大夫问我是不是想离婚。我说不是。她问那为什么分房。我说不出来。”
“手术约在下个月。做完手术就跟她说,搬回来吧。”
最后一页,是三个月前。写完之后,再没有新的。
我合上本子,把它抱在怀里。
铁盒子底下还有东西,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展开,是社区医院的转诊单。
上面写着蒋大山的名字,诊断栏写着“肺部占位,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
日期是半年前。
我把转诊单放回铁盒,把笔记本也放回去,盖上盖子。
然后我把棉被一床一床摞回去,把抽屉推回去,把床铺好。
枕头放回床头正中间,老花镜压在书上。
做完这些,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外天阴着,要下雨。我抱着那个铁盒子,没放回去。就抱着,坐在那儿。
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满满的都是那本笔记本上的字。一笔一划,小学生一样的字,记了十几年。
他记着我生日。
他做了蛋糕,我说不要。
我为什么说不要。
我记不清了。
可能是那天心情不好,可能是觉得老夫老妻过什么生日。
反正我说了不要,他就把蛋糕放冰箱了。
他做了一桌子菜等我。
那天是结婚纪念日。
我做了鱼,做了鸡。
他回来晚了,身上有酒味。
我没问他去哪了,他也没说。
现在笔记本上写着,那天他去医院了。
消毒水的味。
他不敢进门,怕我闻出来。
他在门外站了多久。他看见那扇敞开的门了吗。他看见那桌菜了吗。他看见大红色的床单了吗。
他看见了。笔记本上写着。他看见了,没敢进。
我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
灶台上还有他早上煮粥的锅没刷,泡在水池里。
我拿起钢丝球,一下一下刷锅。
锅底粘了一层粥皮,我用力蹭,蹭着蹭着手就停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我站在水池前,眼泪掉进锅里,跟自来水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换了鞋进厨房,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多菜。”
“想吃就做了。”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我给他盛了饭,放在他手边。他抬头看我,我没看他,坐下来自己吃。
他吃了一口,停下。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切洋葱切的。”
他没再问。我们面对面吃饭,跟过去十几年每一个晚上一样。他吃得很慢,我吃得也慢。那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他站起来收碗,我说放着我来。他没坚持,去了客厅。我把碗收了,洗了,灶台擦了。然后我端着那个铁盒子,走到次卧门口。
门关着。我站了一会儿,把盒子放在门口的地上,回了主卧。
06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铁盒子还在次卧门口,原样放着。他肯定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早饭桌上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一点。
“今天我去趟医院。”他说。
“干什么。”
“拿药。”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扶着鞋柜停了一下。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手攥着筷子。
“你拿完药就回来。”
门关上了。我坐在那儿,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把铁盒子拿起来,放回衣柜最上面那层棉被底下。
做完这些,我去厨房收拾。碗洗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蒋娴。
“妈,我爸呢。”
“出去了。”
“他手机关机了。我给他打了好几个。”
“可能没电了。”
“你让他回来给我回个电话。”
“什么事。”
“没事,就是问问。”
我挂了电话。洗碗的水凉了,我加了点热水。洗完碗擦灶台,擦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蒋大山家属吗。”
“是。”
“我是社区医院薛大夫。蒋大山在门口晕倒了,你赶紧过来。”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门。
楼道里的台阶差点踩空,扶着扶手往下跑。
跑到楼下才发现没拿钥匙,又跑回去拿。
手抖得钥匙插不进锁眼,试了三次才打开。
到社区医院门口的时候,围了一圈人。我拨开人群挤进去,蒋大山躺在地上,薛医生蹲在旁边。他脸色灰白,嘴角有血,眼睛闭着。
“老蒋。”我蹲下去叫他。他没应。
薛医生抬头看我。“先别动他,救护车马上到。”
我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背上那块淤青青得发紫。我握紧了,他手指动了一下。
“老蒋,你听见没。老蒋。”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我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嘴角那点血。那点血是鲜红的,刺眼。
救护车到了,下来几个人把他抬上担架。我跟着上车,坐在旁边。薛医生也上来了,坐在对面。
“薛大夫。”我说。
“他到底什么病。”
薛医生看着我,没说话。
“你说。”
“肺癌。”他说,“半年前确诊的。他一直没做手术。”
我攥着蒋大山的手,攥得更紧了。救护车在路上颠,他的头跟着晃,我伸手把他的头扶住,靠在我胳膊上。
“他为什么不治。”
“他说,等家里的事安排好了再说。”
“家里什么事。”
薛医生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救护车里的仪器在响,嘀嘀嘀的。
到了医院,蒋大山被推进急诊。我坐在急诊外面的椅子上,手上还有他的体温。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有一点血,是他的。
我给蒋娴打了电话,给蒋长明打了电话。他们都说马上来。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急诊外面,看着那扇门。门关着,上面亮着红灯。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呀响。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蒋大山的号码。他的头像是默认的,一片灰色。我点开,下面有一行小字:上次通话,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给我打过电话。
那天我在菜市场,手机响了,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他。
我接了,他问我在哪,我说买菜。
他说哦,那你买吧。
挂了。
就这三句话。
他打那个电话,是想说什么。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急诊门口。门还关着,红灯还亮着。我靠在墙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笔记本上那些字,一笔一划,小学生一样的字。
他咳血,我没看见。他在我眼皮底下咳了半年,我看见了,没管。我以为他抽烟抽的。他早就戒了。我连他什么时候戒的烟都不知道。
蒋娴先到的。她跑过来,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汗。
“在里面。”
“怎么回事。”
“肺癌。”
蒋娴站在那儿,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眼泪刷地下来了。我伸手拉她,她甩开我的手。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他病了半年你都不知道?”
她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瞪着我,眼泪往下淌,嘴唇抖着。
“你跟他住一个屋,你天天见他,你不知道他病了?”
“蒋娴。”
“你天天就知道分房分房,你管过他吗。”
她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她旁边,手垂着。走廊里的灯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
过了一会儿蒋长明也到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看见我们,站住了。
“爸怎么样。”
他走过来,看了看蒋娴,又看了看我。然后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就叼在嘴上。
“我早就知道。”他说。
我和蒋娴同时抬头看他。
“三个月前他跟我说过。让我别告诉你。”他看着蒋娴,“他说你脾气急,知道了肯定要闹。等他做完手术再跟你说。”
蒋娴站起来,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
“你早知道了你不说。”
“他不让。”
“他不让你就不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吵。
我没听他们吵什么,我推开门进了急诊室。
护士拦住我,说家属在外面等。
我隔着帘子看见蒋大山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胸口一起一伏。
“我就看一眼。”我说。
护士让开了。我走到床边,他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在救护车上的时候暖了一点。
“蒋大山。”我凑到他耳朵边上,“你听见没有。”
他没动。
“你听见没有,你给我醒过来。”
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上的皮松着。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急诊室。
蒋娴和蒋长明还在走廊里,没吵了,两个人都蹲在墙根底下。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别吵了。”我说,“你爸的事,我来管。”
![]()
07
蒋大山在急诊留观了一夜,第二天转进了呼吸科病房。
薛医生帮忙联系的,床位在六楼,靠窗。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躺着两个老头,都在打点滴。
蒋大山躺在床上,鼻子里的管子换成了氧气管。他醒过来一次,看了看周围,又闭上了。医生说他肺功能很差,需要先调养几天再评估手术。
蒋娴请了假,天天来。蒋长明晚上来,白天去干活。我白天晚上都在,没回过家。蒋娴让我回去睡一觉,我说不用。
第二天晚上,蒋娴回去了,蒋长明在走廊抽烟。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蒋大山。
他睡着,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
我看着他,心里想那本笔记本。
想他写的那些字。
想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那个晚上。
蒋长明抽完烟进来,坐在对面床上。
“妈。”
“你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盯着。”
“不用。”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
“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爸那个病,半年前就知道了。他一直拖着不做手术。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等你。”
“等我什么。”
“他说你这些年过得不痛快。他想先把你这边的事弄明白,再去做手术。”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我有什么不痛快的。”
“他说你分房以后就不怎么笑了。他觉得是他没做好。”
我看着蒋长明。他三十八了,坐那儿低着头,跟他爸一个样。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剩下的让人猜。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问过你,是不是想离婚。”
“什么时候。”
“好几个月前。他问我,你妈是不是想离婚。我说不知道,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树,路灯照着,叶子被风吹得晃。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长明。”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干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爸那个手术,医生说风险不小。”
“我知道。”
他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氧气管的咕噜声和隔壁床的呼噜声。我坐回椅子上,看着蒋大山。
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我伸手把他眉头按了按,他动了一下,没醒。我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十几年了。他问我是不是想离婚。他以为我想离婚。
我那天说了一句什么。我想起来了。分房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我说,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直说。就这一句。他记了十几年。
那句话是气话。我说完就后悔了,但没收回。他也没问。两个人都把话咽下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躺在白床单里,像一片纸。
我想起年轻的时候,他在公交公司开车,我下班去车站等他。
他开的是三路,从火车站到纺织厂。
我站在站台上,看见三路车远远地开过来,车头的大灯亮着。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我,嘴角咧开笑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那时候他笑得多。后来就不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分房以后。还是更早。我记不清了。
第三天早上,蒋娴来了,带来一兜子水果。她把苹果削了皮切成块,插上牙签放在床头柜上。蒋大山醒了,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爸,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
“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他闭上眼,又睡了。蒋娴拉我到走廊。
“妈,我跟你说个事。”
“我翻我爸手机,看到他给一个律师打过电话。是三个月前。”
“律师。”
“我打过去问了,那个律师说我爸咨询过遗嘱的事。”
我靠在墙上。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呀响。
“遗嘱。”我说。
“嗯。律师说他问的是房子和存款怎么分。”
“怎么分的。”
“律师没说。只说他问完就走了,没立。”
蒋娴看着我。“妈,我爸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行了。”
我没回答。
我站直了,走回病房。
蒋大山还睡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床头柜上那盘苹果。
苹果切得整整齐齐,牙签插在上面。
蒋娴随我,做事仔细。
我想着那个律师。想着遗嘱。想着房子和存款。
他什么都想好了。手术前把后事都安排了。他拖着不做手术,是在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