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明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时,手指在空荡荡的横杆上停了一下。五年前李秀兰走后,这半边衣柜就再没挂满过。他关上柜门,走到厨房灶台前,锅里温着一人份的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老周,又一个人吃呢?”隔壁张婶端着碗路过窗外,扯着嗓子喊,“我那有刚腌的雪里蕻,给你夹一筷子?”
周德明摆摆手,从碗柜里摸出半块腐乳。电视机开着,早间新闻里主持人正播报天气,他调小了音量,就着粥咽下两粒降压药。碗洗到一半,手机震了,是闺女周敏发来的语音:“爸,这周末我带小杰回去看您,想吃您烧的糖醋排骨。”
他擦干手回了个“好”,又加了个笑脸表情。发完才想起来,上次买排骨是李秀兰住院那天,她突然说想吃糖醋排骨,可等他在医院食堂端来饭菜时,她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周末周敏一家来得早,女婿赵刚在楼下抽烟,小杰一进门就钻进卧室打游戏。周敏换了鞋就进厨房,看见冰箱里塞满的速冻水饺和挂面,眉头拧起来:“爸,您就吃这些?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说的,血脂高要多吃新鲜蔬菜。”
“一个人好对付。”周德明把排骨倒进水池解冻,“你妈在的时候,顿顿三菜一汤,现在做多了吃不了。”
周敏择菜的手顿了顿:“爸,您要是觉得孤单,要不……搬来跟我们住?”
这话她说过不下十次,周德明知道她是真心,可去年在他们家住那半个月,亲家母也在。两个老太太为谁洗碗、谁拖地、小杰该穿几件衣服,明里暗里较劲。赵刚夹在中间为难,周德明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老物件,搁在哪儿都碍事。
“再说吧。”他往排骨里倒料酒,“楼上王大爷不是也一个人,他儿子在美国,不也过得挺好。”
“王大爷上个月脑梗,幸亏保姆发现得早。”周敏声音低下去,“您总得有人照应。”
排骨下锅时油星溅出来,周德明往后一躲,后腰撞在冰箱把手上。周敏要过来帮忙,被他推出去:“陪你妈——陪小杰写作业去。”话出口才觉得不对,周敏眼圈已经红了。
晚上周敏一家走后,周德明坐在沙发上翻相册。李秀兰年轻时候扎两条辫子,在厂门口梧桐树下笑,那是他们处对象第一年。后面是周敏满月、周敏上学、周敏结婚,李秀兰头发越来越薄,笑容却一直没变。最后一张是五年前春天,她在病床上比着剪刀手,脸瘦得脱了相,还嘱咐他:“老周,我走了你再找一个,别一个人硬扛。”
周德明合上相册,把它塞回电视柜最底层。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电视剧,隐约传来男女主角拌嘴的声音。他站起来关了灯,卧室里李秀兰的枕头还摆在原位,他每晚都睡在自己这边,连翻身都习惯性地往左靠,好像右边还有个人。
第二天早上他去公园打太极,遇见以前厂里的老孙。老孙推着婴儿车,里面坐个胖娃娃,说是孙子。两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老孙突然压低声音:“德明,我表妹,今年五十二,退休教师,老伴也没了。你要不要见见?”
周德明盯着远处跳扇子舞的老太太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再说吧。”
可老孙当了真,第三天就把人约到公园茶室。那女人叫方玉琴,穿件墨绿针织衫,头发烫着小卷,说话慢条斯理。她带了自己做的绿豆糕,用保鲜盒装着,说是女儿从外地寄来的新绿豆。
“周大哥平时做饭吗?”方玉琴给他倒茶。
“做,就会那几样。”
“我会做,以前在学校食堂帮过厨。”方玉琴笑,“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
周德明突然想起李秀兰住院时,隔壁床老太太的闺女送饭来,李秀兰盯着人家饭盒看了好久。那时她吃什么吐什么,可还是念叨:“老周,你以后找老伴,得找个会做饭的,别天天吃挂面。”
他端起茶杯,茶水太烫,舌尖麻了一下。
和方玉琴来往了两个月,也就是每周在公园见两次,走走路说说话。她确实会做饭,有次带了红烧肉来,肥而不腻,周德明吃了两碗米饭。但每次分开时,她从不让他送回家,只说“就住前面那栋楼”,可周德明有次远远看见她拐进了反方向的巷子。
周敏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周末带着小杰回来,进门就问:“爸,您是不是在跟人处对象?”
小杰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周敏把他赶进卧室,关了门问:“那个方阿姨,您了解她家情况吗?她儿子在哪工作?有没有退休金?房子是谁的?”
“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您天天去公园?”周敏声音拔高,“爸,我不是反对您找老伴,可您得擦亮眼睛。现在专门有人盯着独居老人……”
“你妈走了五年了。”周德明打断她,“五年,我一个人过了五年。”
周敏愣住了。她看见父亲花白的鬓角,看见他毛衣袖口脱线的边,看见他手背上老年斑像秋天的落叶。她突然想起母亲刚走那半年,父亲每天给她打三个电话,后来变成一天一个,再后来她不打过去,他就不打过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敏声音软下来,“我就是怕您吃亏。”
“吃什么亏?人家有退休金,有房子,儿子在省城。”周德明站起来,“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妈在的时候,我每天回家有口热饭,现在回去,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
周敏不说话了。那天她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了,还留了两千块钱在茶几上。周德明追出去,周敏已经进了电梯。他回来看着那沓钱,又看看小杰忘在沙发上的玩具车,坐了很久。
方玉琴约他周三去听健康讲座,周德明到了才发现是卖保健品的。台上所谓专家把一款理疗仪吹得天花乱坠,方玉琴在下面听得认真,还拿小本记。散场时她问周德明要不要一起买,一人一台打八折。
“这东西管用吗?”周德明看着那台标价六千八的仪器。
“我颈椎不好,想试试。”方玉琴拉了拉他袖子,“你要是不方便,我自己买也行。”
周德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老头老太太抢着交钱。有个拄拐棍的老太太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销售员数钱时嘴角往上翘。他突然想起李秀兰最后那半年,被卖保健品的骗了八千块,气得直哭,说要把钱要回来。可等他们找过去,那家公司已经搬了。
“方大姐。”他第一次这么叫她,“这仪器你要是想买,我陪你去正规商场,买个带保修卡的。”
方玉琴脸涨红了,嘴上说“那也行”,但下周三没来公园。周德明在长椅上坐了一上午,看着老孙推着孙子经过,看着跳扇子舞的老太太们换了三拨,看着太阳从树梢移到头顶。他把方玉琴上次落在茶室的保鲜盒带去了,盒底压着她写的电话号码,可最后还是没打。
晚上周敏打来电话,说小杰得了肺炎住院了。周德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赵刚在走廊里抽烟,见他来了掐灭烟头:“爸,您来了。敏敏守了一夜,刚睡着。”
小杰挂着吊瓶,小脸烧得通红。周敏蜷在陪护椅上,头发乱糟糟的。周德明把带来的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周敏醒了,第一句话是:“爸,您吃了吗?”
“吃了。”他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小杰的额头,“退点了。”
周敏把粥推给他:“您先吃,我不饿。”
周德明端着那碗粥,想起二十多年前李秀兰住院,周敏也是这么守在床边。那时他们年轻,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现在周敏也四十了,眼角有了细纹,跟他说话时总带着小心翼翼。
“敏敏。”他叫她小名,“那个方阿姨,没成。”
周敏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说想买个理疗仪,我觉得不靠谱,没让买,她就不理我了。”周德明笑了一下,“你妈当年也被骗过,记得不?八千块,哭了好几天。”
周敏低下头,手指抠着粥碗边沿:“我不是不让您找。我就是怕……”
“我知道你怕什么。”周德明把粥喝完,碗放在床头柜上,“你怕别人说闲话,怕人家图我什么。可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再找一个。她说老周你不会做饭,不会用洗衣机,连水电费都不知道去哪交。”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天,拉着她的手说:“敏敏,你爸一辈子被我照顾惯了,我走了他可怎么办。”那时她只顾着哭,说妈您别瞎想。可现在她才明白,母亲是清醒地、一点一点地安排着身后事。
“爸,对不起。”
“傻话。”周德明站起来,给小杰掖了掖被角,“你吃吧,我回去了。晚上让赵刚回去睡,你一个人扛不住。”
他走到病房门口,周敏叫住他:“爸。”
“嗯?”
“那个方阿姨……您要是还想见,就见吧。下次带家里来,我给您做糖醋排骨。”
周德明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他闻着闻着,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出了住院部大门,阳光照在脸上,他掏出手机翻到方玉琴的号码,看了半天,还是没拨。
路过社区活动中心时,他看见门口贴着老年交谊舞培训班的通知。周三下午两点,正好是以前和方玉琴见面的时间。他在通知前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报了名。
负责登记的小姑娘问:“大爷您一个人?”
“嗯。”
“有舞伴吗?没有的话我们可以给您安排。”
周德明想了想:“先不用,我先学学。”
周三下午他准时去了活动中心。教室里已经有十几对老头老太太,音乐一响,大家各自找伴。周德明站在角落,看别人跳。有个穿红毛衣的老太太走过来:“大哥,第一次来?我带你。”
他笨拙地跟着走步子,踩了人家两次脚。红毛衣老太太笑:“没事,我刚学的时候把舞伴的鞋都踩掉了。”
一曲终了,周德明出了汗。他走到窗边喝水,看见楼下花坛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方玉琴。她穿着那件墨绿针织衫,手里拎着个超市袋子,里面装着盒装牛奶和一把青菜。
方玉琴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要走。周德明推开窗户喊:“方大姐!”
方玉琴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我报名学跳舞了。”周德明手撑着窗台,“你要是有空,下周三来教我?我笨得很,老踩人脚。”
方玉琴没说话,但也没走。楼下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又抬头看了看周德明,嘴角弯了一下。
周德明关上窗户,回到教室。红毛衣老太太正跟别人跳,见他过来,笑着招手:“大哥,再来一曲?”
“来。”周德明走过去,这次步子稳多了。
音乐换成了慢三,他跟着节奏,一步一步,踩在拍子上。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往下落。他想起李秀兰也喜欢跳舞,年轻时在厂里联欢会上跳过,后来忙孩子忙家务,再没跳过。
“大哥跳得挺好。”红毛衣老太太说。
“以前老伴教过。”
“哦,那她呢?”
周德明看着窗外,方玉琴已经走了,花坛边空荡荡的。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她啊,”他说,“她在的时候,我没好好学。”
舞曲结束,周德明跟红毛衣老太太道了谢。走出活动中心时,天还亮着,西边晚霞红得像糖醋排骨的汁。他拐进菜市场,买了新鲜排骨和青菜,又去调料店买了瓶好醋。
回家路上经过公园,老孙还在遛孙子。两人点了点头,老孙问:“最近没见你找方老师?”
“她忙。”周德明提了提手里的菜,“我也忙,学跳舞呢。”
老孙笑了:“这就对了,人得往前看。”
周德明回到家,把排骨泡上,又给周敏发了条语音:“周末来吃排骨,这次我做糖醋的,你妈那个方子我找着了。”
发完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李秀兰的枕头拿起来拍了拍,放到柜子顶层。然后他打开手机,找到方玉琴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方大姐,下周三是交谊舞初级班第二节课,你要是有空,来看看?我请你在活动中心楼下吃馄饨,那家是老字号。”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处理排骨。醋瓶子拧开时,酸味冲上来,他眯了眯眼。窗外有人在放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什么戏。他把排骨下锅,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排骨要炖四十分钟,他调小火,走到阳台。楼下花坛里不知谁种了排月季,开得正热闹。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个老头,两人说着什么,老太太停下来给老头擦嘴。
周德明看了一会儿,回屋拿起手机。方玉琴回了三个字:“好,我去。”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炖排骨。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醋香混着肉香,飘得满屋都是。隔壁张婶又在窗外喊:“老周,做什么这么香?”
“糖醋排骨。”周德明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周末闺女来。”
“哟,一个人做这么多?”
“嗯。”周德明盖上锅盖,擦了擦手,“吃不完,下顿接着吃。”
他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里,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相册还放在电视柜底层,但没去翻。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敏回的:“好,我带小杰来。”
窗外晚霞暗下去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周德明起身去厨房关火,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脱骨。他尝了一块,酸甜正好,跟李秀兰做的一个味儿。
周德明把排骨盛进搪瓷盆里,盖上盖子焖着。这搪瓷盆还是李秀兰陪嫁带来的,白底蓝花,盆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他拿抹布把灶台擦干净,又拖了遍地,直起腰的时候听见后背咔嗒响了一声。五十五岁,身体像台老机器,哪哪都开始响。
周三下午他提前半小时到了活动中心。楼下馄饨店刚开门,老板娘在擦桌子,见他站在门口就往里让:“大爷吃馄饨?鲜肉的三鲜的都有。”
“等人。”周德明在靠窗位置坐下,要了两碗鲜肉馄饨。汤端上来时撒着葱花和虾皮,热气扑脸。他往窗外看,方玉琴正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是拎着个袋子,这次装的像是橘子,黄澄澄的从袋口露出来。
方玉琴进门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坐下。她把橘子放在桌上:“楼下水果店刚上的,给你带几个。”
“我血糖高,不能多吃。”
“那给我孙子带回去。”方玉琴把橘子又拎起来要收回去,周德明伸手按住袋子:“放这儿吧,吃完馄饨你拿回去。”
老板娘端上第二碗馄饨,多看了方玉琴一眼:“大姐好久没来了。”
方玉琴笑笑没接话,低头吃馄饨。周德明注意到她筷子拿得高,夹馄饨时手腕悬着,像以前李秀兰拿笔写字的姿势。两人沉默着吃完,方玉琴要付钱,周德明已经扫码了。
“说好我请的。”方玉琴有些不自在。
“下次你请。”周德明站起来,“走吧,要上课了。”
交谊舞班里今天教的是慢四。周德明换好软底鞋站在后排,方玉琴犹豫了一下,站到他旁边。红毛衣老太太今天穿件紫红的,头发用夹子别着,看见周德明就招手:“大哥来了?今天有新学员,你带带?”
方玉琴看了周德明一眼。周德明说:“这是我朋友,方老师。”
红毛衣老太太打量方玉琴,笑着点头:“那正好,你俩搭伴。”
音乐响起来,周德明伸出手,方玉琴迟疑着把手放上去。她手心温热,指尖有些粗糙,是常年做饭洗衣服的手。周德明想起第一次和李秀兰跳舞,是在厂里食堂改的舞厅,灯泡用红纸包着,李秀兰穿了件碎花衬衫,踩了他三脚。
“你步子小一点。”方玉琴说。
周德明收回神,发现自己迈大了。他调整步子,两人慢慢跟上了节奏。方玉琴跳得比他好,身体轻盈,转圈时裙摆微微扬起。周德明问:“你以前常跳?”
“老伴在的时候,周末去老年大学跳。”方玉琴声音低了些,“他走了以后就没跳过了。”
周德明没再问。两人跳完一曲,红毛衣老太太过来递水,笑着说:“你俩挺合拍。”方玉琴松开手去接水,耳根有点红。
课间休息时周德明去走廊抽烟,其实他戒了三年,但口袋里总装着一包,想事情的时候摸出来闻闻。方玉琴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你抽烟?”
“不抽,就闻闻。”
方玉琴笑了,这是周德明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放松。她说:“我老伴也这样,戒了烟还总揣着烟盒,说闻着味儿心里踏实。”
周德明把烟盒收起来:“你老伴走多久了?”
“六年。”方玉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心梗,晚上睡着走的,没受罪。”
“我老伴是胃癌。”周德明说,“查出来到走,不到八个月。”
走廊里有人进出,脚步声来来去去。方玉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那个理疗仪,后来我打听了,是骗人的。谢谢你那天拦我。”
“我老伴被骗过,我一看那阵势就知道。”
方玉琴低下头看自己脚尖:“我儿子说我老糊涂,容易上当。他让我去省城跟他住,我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德明想起周敏也让他搬过去住,想起在闺女家那半个月的别扭。他说:“自己住自在,就是有时候静得慌。”
“我养了只猫。”方玉琴说,“橘猫,捡的,现在胖得跟球似的。每天回家它蹲在门口叫,也算有个活物。”
周德明想起李秀兰以前也想养猫,他说楼房养猫脏,没让。现在想想,要是当时养了,她最后那几个月有个猫陪着,也许能少想些病痛。
下半节课周德明跳得顺畅多了。方玉琴带他练了几遍基本步,还纠正了他手的位置:“别架那么高,放松点。”周德明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李秀兰用的洗衣皂一个牌子。
下课后两人一起下楼。方玉琴在一楼取了她存在前台的橘子,周德明以为她要走,方玉琴却站在门口没动,说:“你上次说那个馄饨老字号,就是楼下这家?”
“对,开了三十年了。”
“下周三我请你。”方玉琴把橘子分了一半塞给他,“你带回去吃,少食多餐,血糖高也能吃两瓣。”
周德明拎着橘子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方玉琴往公交站走。她走得不快不慢,经过花坛时弯腰看了看那排月季,然后继续走。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周德明举起手里的橘子晃了晃,方玉琴上了车。
晚上周德明给周敏打电话,问小杰出院没有。周敏说上午出的,现在在家歇着,又问他这周还去不去跳舞。周德明说去,周敏沉默了两秒,说:“爸,你高兴就行。”
“你妈以前说,让我找个会做饭的。”周德明说,“方老师会做饭,绿豆糕做得比稻香村的还好。”
周敏在电话那头笑了:“那您带她来家里,我看看她做的绿豆糕有没有我妈做的好。”
李秀兰也会做绿豆糕,每年端午都做,用模子压出花来。周敏这句话说出来,周德明知道她是真不反对了。他说:“再说吧,刚开始处呢。”
周末周敏一家来吃排骨。小杰病刚好,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一进门就喊外公。周德明把排骨端上桌,周敏尝了一块,愣住:“爸,这是我妈那个味儿。”
“你妈走之前,把方子写在台历背面了。”周德明夹了块排骨给小杰,“我收拾抽屉翻出来的。”
周敏低头扒饭,过了会儿说:“我妈就是这样,什么都替人想好了。”
吃完饭周敏洗碗,周德明在客厅陪小杰拼乐高。小杰突然问:“外公,你是不是要给我找个新外婆?”
周德明手一抖,积木掉在地上。周敏从厨房探出头:“小杰,别瞎说。”
“我们班王小雨她奶奶就找了新爷爷。”小杰认真地说,“王小雨说新爷爷给她买好多零食。”
周德明把积木捡起来:“外公就是交了个朋友,一起跳舞。”
“那你会跟她结婚吗?”
周德明想了想:“还没想那么远。”
小杰哦了一声,继续拼他的消防车。周敏在厨房喊:“小杰,别问了,过来帮妈妈擦桌子。”
孩子跑开了,周德明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底层。他起身把相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李秀兰扎两条辫子的照片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后面,看见周敏婚礼上他们俩的合影,李秀兰穿件红旗袍,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但这次没有塞到最底下,而是立在电视柜旁边。
周三再去活动中心,方玉琴果然在楼下馄饨店等着。这次她提前点好了两碗馄饨,还多要了一碟凉拌海带丝。周德明坐下,看见桌上放着个保鲜盒,里面是绿豆糕,压着花纹,跟他记忆里李秀兰做的一模一样。
“你尝尝。”方玉琴说,“少放了糖,你血糖高。”
周德明拿了一块,入口绵密,豆香清甜。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方玉琴看着他笑:“别吃多了,一会儿跳舞肚子疼。”
“你这手艺,开个店都行。”
“以前在食堂帮厨,跟大师傅学的。”方玉琴自己也拿了一块,“那时候儿子小,我上班带饭,同事都爱吃我做的点心。”
吃完馄饨上楼,红毛衣老太太迎过来,拉着方玉琴说:“方老师,今天教新步子,咱俩搭伴试试?”方玉琴回头看周德明,周德明摆摆手:“你去吧,我跟别人练练。”
他找了后排一个落单的老头搭手,两人笨拙地跟着节奏。周德明一边跳一边往方玉琴那边看,她跟红毛衣老太太跳得流畅,转圈时裙摆像朵花。跳完一曲,红毛衣老太太过来喝水,跟周德明说:“你这个朋友不错,脾气好,教她什么一学就会。”
“嗯。”周德明应着,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下课后方玉琴还是跟他一起走。两人沿着公园外围的步道慢慢溜达,方玉琴说:“红毛衣那个赵大姐,人挺热情的。”
“她老伴也没了,去年走的。”
“我看出来了。”方玉琴踢开脚下一颗小石子,“她好像对你有点意思。”
周德明差点被自己绊倒:“别瞎说,就是舞伴。”
方玉琴笑了,路灯底下看不太清她的脸,但周德明觉得她笑得比平时放松。她说:“赵大姐人不错,你要是有想法……”
“我有什么想法。”周德明打断她,“我五十五了,不找那些麻烦。”
方玉琴没再说话。走到公交站,周德明问:“你儿子这周回来吗?”
“不回来,他忙。”方玉琴看着站牌,“我一个人过惯了。”
公交车来了,方玉琴上车前从袋子里掏出个小布袋:“给你做的鞋垫,跳舞穿软底鞋垫这个吸汗。”周德明接过来,布袋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那天晚上周德明把鞋垫垫进跳舞鞋里,大小正好。他坐在床边,看着衣柜顶层李秀兰的枕头,又看看手里的鞋垫,突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没那么空了。手机响了一声,是方玉琴发来的:“鞋垫要是小了告诉我,我再改。”
他回:“正好。”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下周三馄饨我请。”
方玉琴回了个笑脸表情。周德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的时候往左边靠了靠,右边空着,但好像也没那么空。
第二天一早他去早市买菜,碰见张婶在挑西红柿。张婶看见他就笑:“老周,最近气色好啊,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
“别瞒我,我都看见了,周三下午你跟个女的在馄饨店吃饭。”张婶压低声音,“是老孙介绍的?人怎么样?”
周德明挑了几个西红柿装袋:“就是个舞伴。”
“舞伴能给你做鞋垫?”张婶眼尖,看见他晾在阳台的鞋垫了。
周德明不接话,付了钱要走。张婶在后面喊:“老周,人好就行,别挑三拣四的,咱这岁数还能活几年?”
这话糙,但周德明听进去了。他提着菜往回走,路过公园看见老孙推着孙子晒太阳。老孙喊他:“德明,过来坐。”
两人在长椅上坐着,老孙问:“方老师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定下来,别拖着。”老孙给孙子擦口水,“我表妹你见过的,方玉琴,人实在,不图你什么。她儿子在省城当老师,儿媳妇是护士,都不干涉她。”
周德明看着远处跳扇子舞的老太太们,今天方玉琴没来,但红毛衣赵大姐在队伍里,扇子舞得最红火。他说:“再处处看。”
“处什么处,都这岁数了,看对眼就一起过。”老孙把孙子抱起来换了个姿势,“我跟我老伴当年见面三次就领证了,不也过了四十年。”
周德明没接话,但心里松动了。晚上周敏打电话来,说小杰想外公了,问他周末去不去。周德明说去,周敏犹豫了一下问:“爸,方阿姨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要是合适,就带家里来吃顿饭。”周敏说,“我不是审查,就是看看。您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人了。”
周德明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小杰在喊外公。他说:“下周末吧,我问问她有没有空。”
周末周德明跟方玉琴说了这事,方玉琴正在活动中心楼下等馄饨,闻言手停了一下:“去你家?见你闺女?”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方玉琴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汤,“就是有点紧张。我儿子那边我还没说。”
“那先不说,等见了敏敏再说。”
方玉琴点头,过了一会儿问:“你闺女好相处吗?”
“随她妈,心软嘴硬。”周德明笑了笑,“你放心,她不咬人。”
方玉琴也笑了:“我儿子也随他爸,看着严肃,其实心软。去年我说要一个人过,他跟我急了半个月,后来还是随我了。”
周六上午方玉琴提着两盒点心来了。周德明下楼接她,见她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也仔细梳过,比平时正式。两人上楼,周敏开的门,见了方玉琴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让进来:“方阿姨好,我是周敏。”
方玉琴把点心递过去:“自己做的,绿豆糕和枣泥酥。”
周敏接过来,看了看包装:“阿姨手真巧。”她回头喊小杰:“出来叫人。”
小杰从卧室跑出来,仰头看方玉琴:“方外婆好。”
屋里静了一秒。周敏脸红了:“小杰,叫方奶奶。”
方玉琴蹲下来摸摸小杰的头:“叫什么都行,我孙子也这么大了。”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汽车玩具,“给你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小杰眼睛亮了,接过来看周敏。周敏点点头,小杰说了谢谢,跑回卧室玩去了。周敏把点心装盘,方玉琴跟着进厨房帮忙,两人在厨房里说话,周德明在客厅坐着,听见周敏问方玉琴平时做什么吃,方玉琴说会做红烧肉和糖醋鱼,周敏说那下次您教教我。
吃饭时周敏给方玉琴夹菜,方玉琴给周敏盛汤,赵刚在边上跟周德明聊工作,小杰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周德明看着这一桌人,突然想起李秀兰在的时候,过年也是这么热闹。他低头扒饭,觉得眼眶有点热。
吃完饭周敏洗碗,方玉琴要帮忙,周敏把她推出来:“阿姨您坐着,跟爸说说话。”方玉琴坐在沙发上,周德明给她倒茶,两人隔着茶几坐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小杰跑出来让方玉琴看他拼的消防车,方玉琴认真地看,还夸他拼得好。周敏洗完碗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会儿,然后走过来坐在周德明旁边,小声说:“爸,方阿姨人不错。”
“嗯。”
“我妈那个方子,你给方阿姨看看,让她以后做给你吃。”
周德明转头看周敏,她眼圈有点红,但笑着。他说:“再说吧。”
方玉琴走的时候,周敏让小杰送到楼下。周德明送她到公交站,方玉琴说:“你闺女挺好。”
“随她妈。”
“小杰也可爱。”方玉琴看着远处,“我孙子也这么大,就是离得远,一年见不了几次。”
公交车来了,方玉琴上车前说:“下周三还去跳舞吗?”
“去。”
“那老地方见。”
周德明看着公交车开走,转身往回走。路过公园时看见赵大姐在跳扇子舞,赵大姐也看见了他,扇子一挥喊:“老周,明天来跳舞啊,新教一个套路。”
“来。”周德明应着,脚步轻快了些。
回到家,周敏正在给小杰穿外套准备走。周敏说:“爸,方阿姨下次来,我给她做糖醋排骨,您那个方子我学会了。”
“你妈那个方子?”
“嗯,台历上写的那个。”周敏把小杰的书包背好,“妈写得可详细了,连放几勺醋都标了。”
周德明站在门口,看着周敏一家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后,他回屋把台历翻出来,翻到背面,李秀兰的字还在,圆珠笔写的,有些洇了。最后一行写着:“老周,你要是找老伴,让她给你做这个,别老吃挂面。”
他把台历放回茶几上,拿起手机给方玉琴发消息:“敏敏说下次你来,她做排骨。”
方玉琴回:“那我带枣泥酥,小杰爱吃。”
周德明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还挂着那条围裙,李秀兰的,蓝布碎花,兜里还揣着半包没拆的酵母粉。他把围裙取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顶层,跟李秀兰的枕头摞在一起。
然后他回到厨房,把台历上那个方子拍了张照发给方玉琴,又打了一行字:“醋要放两勺,她写错了,是一勺半。”
方玉琴回:“记住了。”
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亮起灯来。周德明开了厨房灯,把中午剩的排骨热上,又煮了把挂面。面捞出来拌上排骨汁,他坐在餐桌前吃,电视机开着,戏曲频道在放《红楼梦》,正唱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他吃着吃着,跟着哼了两句。吃完洗碗,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灶台,关了灯。卧室里李秀兰的枕头拿走了,床显得宽了些。他躺下,往左边靠了靠,右边空着,但枕头旁边放着方玉琴做的鞋垫,还有那半袋橘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方玉琴发来的照片,一只橘猫趴在沙发上,胖得肚子贴地。配字:“它说晚安。”
周德明笑了笑,回了个晚安。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衣柜顶上,那里放着李秀兰的枕头和围裙。他看了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去公园打太极,赵大姐也在,见了他就说:“老周,昨天怎么没来跳舞?”
“家里来客人了。”
“那个方老师?”赵大姐收了扇子,“她人不错,你好好处。”
周德明点头,摆开架势打拳。一套拳打完,身上微微出汗。他走到长椅边喝水,看见老孙推着孙子来了,两人点头打招呼。老孙问:“定了没?”
“慢慢来。”
“别慢了,下个月社区有金婚庆典,你们可以报名。”
周德明差点呛着:“什么金婚,早着呢。”
“早什么早,看对眼就领证,办几桌请请老哥们。”老孙把孙子抱起来,“我表妹那边我帮你问过了,她说随你。”
周德明看着远处,方玉琴正从公园门口走进来,穿着那件墨绿针织衫,手里拎着个袋子。她也看见了他,挥了挥手。周德明跟老孙说:“我过去一下。”
他走过去,方玉琴把袋子给他:“昨天的枣泥酥,给你留的。”
“去我家坐坐?敏敏给买了新茶。”
方玉琴犹豫了一下,点头。两人并肩往家走,经过花坛时,月季开得正好。方玉琴弯腰看了看,说:“这月季该剪枝了,不然明年开不好。”
“你会剪?”
“会,以前我老伴在的时候,院子里种了好多。”
周德明说:“那改天你来剪。”
方玉琴抬头看他,笑了:“好。”
两人上楼,周德明开门,方玉琴换鞋进去。屋里阳光正好,照在茶几上的台历上。方玉琴看见台历背面有字,但没凑过去看。周德明泡了茶,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
方玉琴说:“你闺女那排骨方子,是你老伴写的?”
“嗯,走之前写的。”
“她字挺好看的。”
“当过会计,字工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方玉琴端起茶杯,说:“我老伴走之前,也给我留了东西。一抽屉的修车工具,他以前爱修自行车,说留着给我用。我不会修,但也没扔。”
周德明看着她,方玉琴眼睛有点湿,但没哭。她说:“人走了,东西还在,就觉得他们没走远。”
“嗯。”
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落在阳台上。周德明去阳台撒了把米,鸽子低头啄食。方玉琴跟过来看,两人站在阳台,看鸽子吃完飞走。
方玉琴说:“下周我儿子回来,我跟他说咱俩的事。”
“要是他不同意呢?”
“他同意。”方玉琴看着远处,“我跟他说过你,他说只要我高兴就行。”
周德明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装鞋垫的小布袋,里面还装着方玉琴写的电话号码。他说:“那咱们就慢慢处,不着急。”
方玉琴笑:“都这岁数了,还不着急?”
周德明也笑了,把布袋收好。阳光照在两人身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轻轻晃。楼下张婶又在喊:“老周,中午做什么吃?”
周德明探出头:“吃面,你来不来?”
张婶摆手:“不来,你家有客人。”说完挤挤眼走了。
方玉琴在阳台里笑出了声。周德明回头看她,觉得这屋子好像突然亮堂了许多。他去厨房烧水,方玉琴跟进来帮忙择菜。两人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响着,烟火气升起来,顺着窗户飘出去。
周德明把面下锅,方玉琴在旁边切葱花。她说:“你那个台历,背面还有别的吗?”
“就那个方子。”
“那台历别扔,留着。”
“留着呢。”
面煮好了,两人端到餐桌上吃。方玉琴尝了一口,说咸了。周德明说下次少放盐。两人吃着说着,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周德明吃完面,把碗收进水槽,方玉琴要洗,他说放着吧,下午再洗。
两人又坐回沙发,方玉琴从包里掏出毛线来织,说是给小杰织件毛衣。周德明看报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方玉琴织得专注,针在手指间翻飞。周德明想起李秀兰也织毛衣,给他织过一件灰的,领口织大了,他穿了十几年,现在还压在箱底。
他站起来,去卧室把那件毛衣翻出来。灰毛衣已经起球了,但领口还是大的。他拿给方玉琴看:“这件领口大了,你能改吗?”
方玉琴接过来看了看:“能改,加个边就行。”
“那改改。”
方玉琴把毛衣收进包里,说带回去改。周德明说:“不着急,你慢慢来。”
下午方玉琴要走,周德明送她到公交站。这次他没站在站牌下等车来,而是陪她一起上了车。方玉琴愣了一下:“你干嘛?”
“送你回去,认认门。”周德明说,“下次好找你。”
方玉琴没说话,但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座位。两人坐着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方玉琴指着窗外说:“那家包子铺好吃,下次给你带。”
周德明点头,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觉得这城市好像比平时大了许多,也热闹了许多。
方玉琴住的地方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红砖楼,外墙爬了半面爬山虎。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和几把塑料椅,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周德明跟着方玉琴穿过院子,有人打招呼:“方老师,来客人了?”
“嗯,朋友。”方玉琴应着,脚步没停。
她住三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利索。客厅沙发上果然趴着那只橘猫,胖得肚子摊开,见人来了只抬了抬眼皮。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盆茉莉正开着,满屋子淡香。
“随便坐。”方玉琴给他倒水,“地方小,别嫌弃。”
周德明坐在沙发上,橘猫凑过来闻他的手,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脚边。方玉琴说:“它倒是不认生。”她把灰毛衣拿出来,坐在旁边比量着领口,拿粉笔做记号。
周德明打量这屋子。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牡丹花,针脚密实。电视柜上摆着照片,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旁边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方玉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老伴,二十年前照的。那时候他在部队,一年回来一趟。”
“当兵的?”
“转业后分到棉纺厂,干了二十年保全工。”方玉琴低头拆毛衣领口的线,“手巧,家里什么都是他修。”
周德明起身走到照片前。方玉琴的老伴国字脸,浓眉,笑得憨厚。旁边的小男孩虎头虎脑,方玉琴年轻时扎个马尾,比现在瘦。他说:“你儿子像他爸。”
“都这么说。”方玉琴拆完领口,拿软尺量了量,“你这毛衣质量好,纯羊毛的。”
“老伴织的,她手紧,织得密。”
方玉琴点头,没再问。她把毛衣叠好放在一边,去厨房端了盘切好的橙子出来。周德明吃了一瓣,酸甜适中。方玉琴说:“楼下水果店新到的,我尝着好就买了。”
两人坐在沙发上吃橙子,橘猫跳上来挤在中间。方玉琴说:“我儿子小时候也养过猫,后来猫老了走了,他哭了一个星期。再后来就不养了,说受不了那个。”
周德明想起周敏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兔子,养了两年,兔子死了,周敏用鞋盒装了埋在后院,哭得吃不下饭。李秀兰哄了半天,最后说再买一只,周敏死活不要。他说:“我闺女也是,养过兔子,后来不养了。”
“孩子都这样,重感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窗外太阳从楼顶滑到树梢。周德明看了看表,起身要走。方玉琴把毛衣和鞋垫的布袋递给他:“下周三见。”
“嗯。”周德明走到门口换鞋,橘猫跟过来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摸了摸猫脑袋,方玉琴站在门里看着他笑。
“这猫叫什么?”
“橘子。”方玉琴说,“捡来的时候瘦得跟纸片似的,现在胖得跟橘子似的。”
周德明下楼,方玉琴在门口站了会儿才关门。他走到院子里,下棋的老头们还在,有个戴眼镜的抬头问他:“方老师家亲戚?”
“朋友。”
“哦。”老头低头继续下棋。
周德明走出家属院,在公交站等车。来时的路他记了个大概,但公交车绕来绕去,等他到家已经快七点了。他开门进屋,屋里黑着,他开灯换鞋,发现早上出门时忘记关厨房的窗,灶台上落了层灰。
他把窗关上,擦灶台,拖地,忙了一通。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方玉琴改的毛衣拿出来看。领口已经拆了半圈,留着一截线头。他想起李秀兰织这件毛衣时,他坐在旁边看电视,李秀兰说:“你肩宽,得加针。”那时她织得很快,两个星期就织完了,他穿上试,领口果然大。
第二天周敏打电话来,问方玉琴去家里的事。周德明说挺好的,又说起方玉琴要改毛衣。周敏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爸,那件毛衣是妈织的,您还穿呢?”
“压箱底呢,改改给小杰穿。”
周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行,改改还能穿。”
周德明听出她声音里有点别的意思,但没追问。周敏又问:“方阿姨的儿子那边,她说了吗?”
“说了,儿子同意。”
“那您呢,您怎么想的?”
周德明拿着电话走到阳台。楼下花坛的月季谢了,叶子开始发黄。他说:“敏敏,你妈走了五年,我一个人过了五年。方老师人实在,不图什么。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有口热饭吃。”
周敏沉默了几秒:“爸,我没反对。我就是……想起我妈了。”
“我知道。”周德明声音低下去,“我也想她。可日子还得过。”
电话那头周敏吸了吸鼻子:“那您好好的,周末带方阿姨来,我给您俩做排骨。”
周德明应了。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抽了根烟——真抽了,没忍住。烟是李秀兰住院时买的,一直没拆,这会儿拆开抽了一根,呛得咳嗽。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周三再去活动中心,方玉琴已经等在馄饨店了。这次她带了改好的毛衣,领口加了圈灰边,针脚细密。周德明接过来摸了摸:“比原来还好看。”
“加了点弹力线,穿着不勒。”方玉琴说,“你试试。”
周德明套上毛衣,领口正好,不大不小。方玉琴上下看了看,伸手把领子翻好:“行,合身。”
红毛衣赵大姐正好进来,看见这一幕,笑着说:“哟,方老师手真巧。老周,你这毛衣谁织的?”
“朋友。”周德明把毛衣脱下来叠好。
赵大姐看看方玉琴,又看看周德明,没再问,去前台要了碗馄饨坐另一边吃。方玉琴低头吃自己的馄饨,耳朵尖有点红。周德明说:“赵大姐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方玉琴说,“她人不错。”
吃完馄饨上楼跳舞,这次教的是快三。周德明步子跟不上,踩了方玉琴两脚。方玉琴说:“慢一点,听鼓点。”她数着拍子带他,周德明渐渐跟上了。跳完一曲,两人都出了汗。
下课后周德明说:“我送你回去。”
方玉琴没拒绝。两人坐公交到棉纺厂家属院,在楼下碰到那个下棋的眼镜老头。老头这回多看了周德明两眼,跟方玉琴说:“方老师,这位是……”
“我朋友。”方玉琴说完就上楼了。
周德明跟着上去,方玉琴开门,橘猫照例在门口叫。周德明弯腰摸猫,方玉琴去厨房烧水。他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多了个相框,是方玉琴和儿子的合影,背景是省城那个学校大门。他说:“你儿子上周回来的?”
“嗯,住了两天。”方玉琴端着水出来,“我跟他说了咱俩的事,他说改天请你吃饭。”
“行。”
方玉琴坐在旁边织毛衣,这次织的是小杰那件。她织得快,已经织了半截身子。周德明看报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两人不说话,但屋里不觉得静。橘子跳上沙发,在两人中间趴下,呼噜呼噜睡了。
过了一会儿方玉琴说:“老周,你那个台历上的方子,我照着做了,小杰说好吃。”
“敏敏也做了,说比你做的差一点。”
方玉琴笑了:“你闺女客气。”
“不是客气,是真话。”周德明放下报纸,“你下周末有空吗?敏敏说请你吃饭,正式的那种。”
方玉琴织毛衣的手停了停:“正式?”
“嗯,我跟她说了,咱俩的事定了。”
方玉琴看着他,眼眶有点湿,但笑着:“你也没跟我商量。”
“你不同意?”
方玉琴低头织了两针,说:“同意。”
周德明伸手握住她拿针的手。方玉琴没抽回去,两人就这么坐着,橘子醒了,抬头看了看,又趴下睡了。窗外天暗下来,楼下的象棋摊收了,小卖部的灯亮了。方玉琴说:“我去做饭。”
“我帮你。”
两人进厨房,方玉琴切菜,周德明烧水。方玉琴说:“我儿子叫方宇,在省城一中教物理,儿媳妇叫刘芸,在省医院当护士,孙子叫方一诺,上小学三年级。”
“我记下了。”
“你呢,周敏那边还有什么人?”
“就赵刚和小杰。赵刚在建筑公司,小杰上二年级。”
方玉琴把菜下锅,滋啦一声。周德明递过铲子,站在旁边看她炒菜。方玉琴炒了个青椒肉丝,又拍了个黄瓜。两人端到桌上吃,橘子蹲在桌下等掉落的肉丝。
吃完饭周德明要洗碗,方玉琴没拦。他站在水池前洗碗,方玉琴在旁边擦灶台。两人胳膊偶尔碰到,谁也没躲。洗完碗,周德明看了看表,八点半。他说:“我该走了,末班车九点。”
方玉琴把他送到门口,这次没站在门里,而是跟着下了楼。两人走到公交站,方玉琴说:“下周三我去你那边,敏敏不是要教我做排骨?”
“行,我告诉她。”
公交车来了,周德明上车,方玉琴在站牌下站着。车开出去一段,周德明回头,看见方玉琴还在那儿站着,路灯照着她,身影拉得很长。
周末周敏一家来,方玉琴也来了,提着枣泥酥和给小杰织好的毛衣。小杰穿上毛衣满地跑,说方奶奶织的比买的舒服。周敏在厨房教方玉琴做排骨,两人在里面待了半个下午,出来时周敏眼睛红红的,但笑着。
赵刚在客厅跟周德明下棋,小声问:“爸,方阿姨人不错,您什么时候领证?”
“再说吧,不着急。”
“别拖太久,我们单位老张他爸,找了个老伴,处了三年没领证,后来老太太儿子不干了,把人接走了,老张他爸现在又一个人。”
周德明落了个子:“方宇不是那种人。”
“那也得趁早,名正言顺好。”
周敏端排骨出来,喊大家吃饭。一桌人坐下,小杰挨着方玉琴坐,一口一个方奶奶叫得亲热。周敏给方玉琴夹菜,赵刚给周德明倒酒。周德明举杯,说:“那就定下来吧。”
方玉琴端着杯子看着他。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爸,您这是求婚呢?”
“算是。”周德明看着方玉琴,“回头我买对戒指,咱们把证领了。”
方玉琴脸红了,五十多岁的人脸红起来跟小姑娘一样。她说:“好。”
小杰问:“方奶奶以后天天来吗?”
“天天来。”周德明说。
周敏低头吃排骨,眼泪掉进碗里。赵刚给她递纸巾,她擦了擦说:“没事,排骨太烫了。”
吃完饭方玉琴帮着收拾,周敏没让,把她推到客厅坐着。周德明陪方玉琴看电视,小杰在旁边拼乐高。方玉琴说:“你闺女哭了。”
“嗯。”
“想起你老伴了。”
“嗯。”
方玉琴握住他的手:“老周,咱俩好好过。”
周德明点头,把她的手攥紧了些。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观众在笑。周德明看着屏幕,觉得这屋子又满了。李秀兰的照片还在电视柜旁边,周德明转头看了看,觉得她在笑。
晚上方玉琴要走,周敏让赵刚开车送。方玉琴说不用,坐公交方便。周敏说:“阿姨您别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方玉琴看了看周德明,周德明点头,方玉琴就上了赵刚的车。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周德明站在她旁边,周敏说:“爸,方阿姨人好。”
“嗯。”
“我妈要是看见,也会高兴的。”
周德明没说话,抬手拍了拍周敏的肩。两人在门口站了会儿,楼道里灯灭了又亮。周敏说:“进去吧,外面凉。”
周德明回屋,把电视柜上李秀兰的照片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去。然后他给方玉琴发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方玉琴回:“到了,橘子蹲门口等我呢。”
周德明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阳台晾着方玉琴给小杰织毛衣剩的线团,还有她落在茶几上的老花镜。他把老花镜收进抽屉,线团放进针线盒。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戏曲,跟着哼了两句。
手机又响了,方玉琴发来照片,橘子趴在她腿上,她织着另一件毛衣。配字:“给你也织一件,深灰的行吗?”
周德明回:“行。”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了眼。电视里唱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他跟着哼,哼着哼着睡着了。梦里李秀兰还在,坐在旁边织毛衣,抬头跟他说:“老周,这件领口我织小了,你将就穿。”
他醒的时候半夜了,电视还开着,身上盖着条毯子——是方玉琴下午搭在沙发上的那条。他把毯子叠好,关了电视,去卧室睡。李秀兰的枕头还在柜子顶层,他看了一眼,没拿下来。床右边空着,但床头柜上放着方玉琴的老花镜和那半袋橘子。
他躺下,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方玉琴打来电话,说方宇下周回来,想跟周德明见一面。周德明说好,让方宇来家里吃饭。方玉琴说:“方宇话少,你别介意。”
“我不话少?”
方玉琴笑了:“你俩正好,一对闷葫芦。”
周德明挂了电话,去菜市场买菜。张婶在摊位前挑菜,看见他就问:“老周,定了?”
“定了。”
“什么时候办?”
“下个月吧,简单办两桌。”
张婶拍手:“那敢情好,我帮你张罗。咱这楼里多少年没办喜事了。”
周德明买了鱼和肉,又买了方玉琴爱吃的芦笋。回家路上经过公园,赵大姐在跳扇子舞,看见他喊:“老周,听说你要办喜事?”
“你消息倒灵通。”
“老孙说的。”赵大姐收了扇子,“恭喜啊,方老师人好,你捡着了。”
周德明笑笑,提着菜往回走。上楼时碰见隔壁新搬来的年轻夫妻,抱着个婴儿。婴儿冲他笑,他逗了逗,想起小杰小时候。进屋后他把菜放好,给方玉琴发消息:“赵大姐和老孙都知道了。”
方玉琴回:“我这边院里也知道了,下棋的老头们说要喝喜酒。”
周德明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屋子。他把李秀兰的枕头从柜子顶层拿下来,拍了拍灰,放进一个干净的收纳袋里,搁在衣柜最上层。然后他把方玉琴的老花镜从床头柜拿到茶几上,把橘子放在果盘里。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大半,枝头光秃秃的。周德明站在窗前,看见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有人提着菜回来,有人牵着狗遛弯。他想起五年前李秀兰刚走那阵,他站在这个窗前,觉得楼下这些人跟他没关系了。现在他看着这些人,觉得都挺亲。
手机响了,是方玉琴发来的语音,橘猫在叫,方玉琴说:“橘子想你了,喵喵叫呢。”
周德明回:“下周带它来。”
方玉琴回了个笑脸。周德明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厨房准备晚饭。一个人吃,他还是做了两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拍黄瓜。端上桌时他拍了张照发给方玉琴,方玉琴回:“肉丝切粗了。”
“下次你来切。”
“好。”
周德明吃饭,看电视,洗碗,擦灶台。然后坐在沙发上翻台历,翻到背面,李秀兰的字还在。他拿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方玉琴会做绿豆糕,小杰爱吃。橘子是只猫,胖。”
写完他合上台历,放回茶几上。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他起身去卧室加了床被子,又给方玉琴发消息:“明天冷,多穿点。”
方玉琴回:“你也是。”
周德明躺下,关了灯。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衣柜顶上那个收纳袋上。他看了会儿,闭上眼睛。床右边空着,但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方玉琴发来的晚安。他伸手够了够,没够着,就笑了,翻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发现手机还在床头柜上亮着,方玉琴昨晚发了张照片,橘子趴在她枕头上,配字:“它占你位置。”
周德明回:“让它占,我睡左边。”
方玉琴回:“左边也给你留着。”
周德明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打太极。楼下张婶在喊:“老周,今天社区有活动,你来不来?”
“来。”周德明收了架势,回屋换衣服。出门前他看了看电视柜旁边李秀兰的照片,说:“我出去了。”
照片里李秀兰笑着,扎两条辫子,跟五十年前一样。周德明关上门,下楼。太阳出来了,照在楼道里,暖洋洋的。
方宇来的那天是个周六,天阴着,风从北边来,把阳台上晾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周德明一大早去早市买了条活鲈鱼,又挑了斤半五花肉,回来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方玉琴来得早,帮他择菜切配,两人在厨房里转来转去,胳膊碰胳膊,也没人躲。
门铃响的时候方玉琴去开的门。方宇站在门口,穿件藏蓝夹克,戴副眼镜,个子不高,肩膀宽,跟他妈一样国字脸。他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盒茶叶,见了周德明点点头:“周叔好。”
“进来坐。”周德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方宇换了鞋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橘子凑过去闻他,他摸了摸猫脑袋,没说话。方玉琴端茶过来,方宇接过去喝了一口,问:“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上周体检,血压血糖都正常。”
方宇点头,看了看屋子。周德明把鱼蒸上,从厨房探出头:“方宇,喝茶,别客气。”
“好。”方宇应着,但没动茶杯。
周敏一家来得晚些,小杰一进门就喊方奶奶,跑过去看见方宇,愣住。方玉琴说:“叫方叔叔。”小杰叫了声叔叔,又跑去看橘子。周敏跟方宇打了招呼,赵刚递烟,方宇摆摆手:“不抽。”
饭桌上坐了一圈,周德明把鱼端上来,方玉琴把红烧肉摆中间。小杰挨着方玉琴坐,周敏坐在方宇旁边,给他夹菜:“方宇哥在省城哪个学校?”
“一中,教物理。”
“那挺好,稳定。”周敏又给他倒酒,“方宇哥平时忙不忙?”
“还行,带高三,周末补课。”
周敏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赵刚试着跟他聊足球,他说不太看。聊股票,他说不炒。小杰在旁边说学校的事,方宇倒认真听了,还问了句“你们班多少人”。小杰说四十三个,方宇说“我们班五十二个”,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周德明看这情形,端起杯子:“方宇,咱爷俩喝一个。”
方宇端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周德明说:“你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在省城忙,回来一趟不容易。以后你妈这边有我,你放心。”
方宇放下杯子,看了看方玉琴,又看了看周德明。他说:“周叔,我妈一个人过了六年,我不反对她找伴。我就一个要求,对她好就行。”
“这个你放心。”
“还有。”方宇顿了顿,“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我妈住着我没意见。但要是以后……涉及房子的事,得跟我说一声。”
周敏筷子停了停。周德明点头:“房子是你妈的,怎么处理她说了算,我不沾。”
方玉琴在桌下踢了方宇一脚,方宇没躲,接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把话说前头,省得以后麻烦。”
周敏笑了下:“方宇哥说得对,话说清楚好。”
赵刚打圆场:“来来来,吃鱼吃鱼,凉了就腥了。”
这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没冷场。饭后方宇帮着收碗,周敏在厨房洗碗,方宇站在旁边擦盘子。周敏说:“方宇哥,你对你妈挺好。”
“我妈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爸也是,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过了五年。”周敏把碗放进沥水架,“方宇哥,咱俩都是当儿女的,有些话我直说。我爸退休金不高,房子是老房子,没什么值钱东西。他找方阿姨,就是找个伴,不是找别的。”
方宇擦盘子的手停了停:“我知道。我妈也是。”
两人在厨房里站了会儿,方宇说:“周敏,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有事说话。”
周敏点头,眼睛有点湿。
方宇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周德明握了手。方玉琴送他下楼,回来时眼眶红红的,但笑着。周德明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人实在,让我好好跟你过。”方玉琴擦了擦眼角,“还说下个月领证他回来,请咱们吃饭。”
周德明点头,把方玉琴拉到沙发上坐下。周敏端了茶过来,说:“方阿姨,方宇哥人不错,话少但实在。”
方玉琴笑:“跟他爸一个样。”
周敏一家走的时候,小杰抱着方玉琴织的毛衣不撒手,说下周还要来。周敏在门口跟方玉琴说:“阿姨,下周我陪您去买身新衣服,领证那天穿。”
方玉琴说不用破费,周敏说应该的。两人在门口推让了一会儿,最后方玉琴答应了。周德明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周敏比方玉琴还上心。
领证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天晴,风停了。周敏一早来接方玉琴去商场,买了件暗红羊毛衫和一条黑裤子。方玉琴试衣服的时候,周敏在旁边说:“阿姨,您穿红的显气色。”
方玉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妈以前也爱穿红的?”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说:“嗯,我妈有一件红的,穿了十几年。”
方玉琴把衣服换下来,让售货员包好。周敏付了钱,方玉琴要给她,周敏不要。两人从商场出来,周敏说:“阿姨,我爸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他要是惹您生气,您跟我说。”
方玉琴笑了:“你爸不惹人生气,他闷是闷,但心里有数。”
周敏点头,挽着方玉琴的胳膊往公交站走。路上经过一家金店,周敏拉着方玉琴进去,挑了枚素圈金戒指。方玉琴说太贵,周敏说:“我爸让我买的,说不能亏了您。”
方玉琴戴上戒指,大小正好。她看着手上的圈,突然掉了眼泪。周敏递纸巾,方玉琴说:“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多高兴。”
周敏别过头去,过了会儿说:“阿姨,以后您就是我另一个妈。”
领证是在区民政局,人不多。周德明穿了件新夹克,是方玉琴上周给他买的。方玉琴穿着周敏买的红羊毛衫,头发新烫过,别了个珍珠发卡。两人坐在柜台前填表,工作人员问:“自愿的吗?”
周德明说自愿,方玉琴也说自愿。工作人员笑了,说:“大爷大妈感情真好。”
拍照的时候两人坐得笔直,摄影师说笑一笑,周德明咧了咧嘴,方玉琴笑得自然。照片出来,周德明看见自己眼睛眯成一条缝,方玉琴说:“挺好,比年轻时候照得好看。”
出了民政局,周德明拿着结婚证看了又看。方玉琴说:“收好了,别丢了。”
“丢不了。”周德明把证揣进内兜,拍了拍。
中午在饭店请了两桌,老孙两口子来了,赵大姐来了,张婶和楼上楼下的邻居也来了。周敏一家坐在主桌,方宇从省城赶回来,带了刘芸和方一诺。方一诺跟小杰差不多大,两个孩子在饭店里追着跑。
老孙举杯:“德明,恭喜你,终于想通了。”
周德明端杯:“谢谢你那个表妹。”
老孙笑:“谢我干嘛,谢你自己。你要是不开窍,我说破嘴也没用。”
赵大姐也端杯:“老周,方老师,祝你们白头偕老。”
方玉琴端杯回敬:“赵大姐,以后跳舞还搭伴。”
赵大姐摆手:“不搭了,你俩搭吧,我找别人。”
一桌人笑起来。方宇站起来给周德明敬酒:“周叔,我妈交给您了。”
周德明喝了酒,说:“放心。”
方宇又给周敏敬酒:“周敏,以后咱就是兄妹了。”
周敏端杯碰了一下:“方宇哥,常回来看看。”
方一诺跑过来拉方玉琴的手:“奶奶,我要跟小杰去楼下玩。”
方玉琴摸摸他的头:“去吧,别跑远了。”
两个孩子跑出去,周敏跟出去看着。方玉琴坐在周德明旁边,两人挨着,胳膊靠着胳膊。方玉琴说:“这辈子没想到还能再结一次婚。”
“我也没想到。”
“以后咱好好过。”
“嗯。”
吃完饭各回各家,周德明和方玉琴回到周德明那边。方玉琴的东西前一天就搬过来了,衣柜里挂上了她的衣服,卫生间多了她的毛巾牙刷,阳台上的绿植也搬了几盆过来。周德明进门看见沙发上的橘子,说:“它也搬来了?”
“不搬怎么办,它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橘子趴在沙发上,跟原来那盆绿植挨着。周德明去厨房烧水,方玉琴收拾餐桌。两人忙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
方玉琴说:“你那个台历,我放抽屉里了。”
“哪个台历?”
“就那个,背面有方子的。”
周德明起身去抽屉里翻,台历还在,李秀兰的字也在。他翻到背面,看见方玉琴在下面添了一行:“醋一勺半,糖两勺,火候中小。”
她学李秀兰的笔迹学的,乍一看分不出来。周德明拿着台历看了很久,方玉琴在旁边说:“我照着做了一次,小杰说跟以前一样。”
周德明把台历放回抽屉,没说话。方玉琴也不追问,拿起毛衣继续织。这毛衣是给周德明织的,深灰色的,已经织了大半。周德明坐在旁边看报纸,橘子跳上沙发挤在两人中间。
过了一会儿周德明说:“玉琴。”
“嗯?”
“台历留着,以后你往上写。”
方玉琴停下手里的针,看了看他,点头:“好。”
晚上两人睡一个屋。床加宽了,是周敏上周让人送的。周德明睡左边,方玉琴睡右边。关灯后两人都没睡着,方玉琴说:“老周,你打呼噜吗?”
“不知道,以前秀兰说我打。”
“那今晚听听。”
周德明笑了,翻了个身。方玉琴也翻身,两人背对背,但胳膊挨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衣柜上,李秀兰的枕头和围裙还放在顶层。方玉琴看见了,没问。周德明知道她看见了,也没解释。
过了会儿方玉琴说:“老周,明天早上吃什么?”
“馄饨,楼下那家。”
“行,我去买。”
“一起去。”
方玉琴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了。周德明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夜里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方玉琴身上,方玉琴没醒,往他这边靠了靠。
第二天早上两人一起去楼下吃馄饨。老板娘认得他们了,说:“大爷大妈今天气色好。”
方玉琴笑:“领证了。”
老板娘拍手:“恭喜恭喜,今天这碗我请。”
周德明说不用,老板娘执意不收钱。两人吃完馄饨去公园,赵大姐在跳舞,老孙在遛孙子。周德明打太极,方玉琴在旁边跟赵大姐学扇子舞。打完拳周德明坐在长椅上,方玉琴扇子一收走过来,说:“赵大姐教了我三个动作,我教你。”
周德明摆手:“我学不会。”
“简单,就这样。”方玉琴比划了一下,周德明跟着学,手脚不协调。方玉琴笑得前仰后合,周德明也笑了。
中午回家,方玉琴做饭,周德明打下手。两人在厨房里忙活,橘子在脚边转。方玉琴炒菜,周德明递盘子。方玉琴说:“下午去趟棉纺厂那边,把剩下的东西收拾收拾。”
“我陪你去。”
下午两人坐公交去棉纺厂家属院。方玉琴开了门,屋里还留着些东西,旧衣服旧书,还有方玉琴老伴留下的修车工具。周德明看见那盒工具,螺丝刀扳手码得整整齐齐,盒子边上磨得发亮。方玉琴说:“这个留着,方宇说以后他用。”
“留着好。”
方玉琴收拾了一箱东西,主要是照片和几件老物件。周德明帮她搬下楼,碰到下棋的眼镜老头。老头说:“方老师,搬走了?”
“嗯,搬走了。”
“以后还回来下棋吗?”
“回来,有空就回来。”
老头点头,看了看周德明,说:“好好过日子。”
周德明说:“会的。”
两人坐公交回去,方玉琴靠在周德明肩上睡着了。周德明没动,看着窗外街道往后退。到家时方玉琴醒了,说:“我睡了多久?”
“一路。”
方玉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人把箱子搬上楼,方玉琴把照片挑出来,挑了张方宇小时候的放在电视柜上,跟李秀兰的照片并排。周德明看见两张照片摆在一起,一张是穿军装的方玉琴老伴,一张是扎辫子的李秀兰。他站了会儿,说:“挺好。”
方玉琴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那两张照片,谁也没说话。橘子跳上电视柜,在两张照片中间趴下,尾巴一甩一甩。
周德明伸手揽住方玉琴的肩。方玉琴靠在他身上,说:“老周,咱俩好好的。”
“嗯。”
窗外天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楼下张婶又在喊:“老周,晚上做什么吃?”
周德明探出头:“面条,你来不来?”
张婶摆手:“不来,你俩吃吧。”
周德明关上窗,去厨房烧水。方玉琴跟着进来,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排骨汤,说下面条正好。两人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周德明把面条下进去,方玉琴切葱花。橘子蹲在厨房门口,等着掉下来的肉末。
面条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吃。方玉琴说:“明天去把方宇的户口本拿来,咱把户口迁一起。”
“行。”
“还有,下个月方一诺生日,咱俩去省城一趟。”
“行。”
“你那个降压药快没了,明天我去医院给你开。”
“行。”
方玉琴笑了:“你怎么光说行。”
周德明吃了一口面,说:“你说什么我都行。”
方玉琴低头吃面,耳朵有点红。两人吃完面,周德明洗碗,方玉琴擦灶台。忙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橘子挤在中间。电视里放着戏曲,周德明跟着哼,方玉琴拿毛衣出来织。两人不说话,但屋里不静,有电视的声音,有毛衣针碰在一起的轻响,有橘子呼噜呼噜的睡觉声。
周德明看着电视,突然说:“玉琴,明年开春咱去趟北京。”
方玉琴抬头:“去北京干嘛?”
“看升旗,秀兰一直想去,没去成。”
方玉琴没接话,低头织了两针,说:“行,我跟你去。”
周德明把她的手拉过来,握了握。方玉琴的手温热,指腹有茧,是做饭洗衣的手。周德明说:“玉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过。”
方玉琴抽回手,继续织毛衣:“都领证了,还说这些。”
周德明笑了,靠回沙发上。电视里唱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他跟着哼。方玉琴织着毛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橘子翻了个身,从沙发上滚下来,又跳上去。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晃。周德明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花坛里那排月季已经剪了枝,光秃秃的枝干等着明年开春。他关好窗,回到沙发上坐下。方玉琴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人挨着,谁也没再说话。
夜深了,两人洗漱完上床。方玉琴关了她那边的台灯,周德明关了他这边的。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手拉着手。方玉琴说:“老周,明天早上还吃馄饨?”
“吃。”
“那早点睡。”
“嗯。”
周德明闭上眼睛,听着方玉琴的呼吸声。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暖和。他想起李秀兰最后那几天,拉着他的手说“老周你要好好的”。他现在挺好的,有饭吃,有人说话,有人一起跳舞,有人陪他吃馄饨。
他翻了个身,面朝方玉琴这边。方玉琴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周德明看了她一会儿,也闭上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李秀兰买的,一个方玉琴带来的。两个杯子挨着,像两个人在黑夜里挨着。窗外的月亮从云里出来,照进屋里,照在床头柜上,照在两个杯子上。
周德明睡着了,梦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暖融融的日光,他坐在公园长椅上,旁边坐着方玉琴,两人看着远处跳扇子舞的老太太们。李秀兰也在,坐在另一头,织着那件灰毛衣,抬头冲他笑了笑。
他醒来时天刚亮。方玉琴已经起了,在厨房煮粥。周德明穿好衣服出去,看见方玉琴站在灶台前搅粥,橘子蹲在旁边看。方玉琴回头说:“醒了?粥快好了。”
周德明走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方玉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了老了还学会这个了。”
周德明松开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他看见自己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行。他刷完牙出来,方玉琴已经把粥端上桌了,还煎了两个鸡蛋。
两人坐下吃早饭。方玉琴说:“今天降温,你多穿点。”
“你也是。”
吃完早饭周德明去公园打拳,方玉琴去菜市场。两人在楼下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周德明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方玉琴也回头看他。两人都笑了,摆了摆手,各走各的。
周德明走到公园,赵大姐已经在跳舞了。他站到老位置打拳,一套拳打完,身上暖和了。他坐在长椅上喝水,看见老孙推着孙子过来。老孙说:“德明,新婚快乐。”
周德明笑:“都半个月了。”
“半个月也是新婚。”老孙把孙子抱起来,“怎么样,有人做饭了?”
“有了。”
“有人说话了?”
“有了。”
“那就好。”老孙拍拍他肩膀,“好好过。”
周德明点头。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买菜。路过花坛时看见月季枝上冒了绿芽,小小的,在风里颤。他站住看了看,想起方玉琴说开春剪枝的事。明年开春月季会开,他和方玉琴会一起看。
他提着菜往回走,路过馄饨店,老板娘喊他:“大爷,今天不带大妈来吃?”
“她在家煮粥了。”
“那明天来。”
“明天来。”
周德明上楼,开门。方玉琴正在晾衣服,见他回来就说:“买了豆腐?中午做麻婆豆腐。”
“行。”
周德明把菜放厨房,去阳台帮方玉琴晾衣服。两人站在阳台上,一人举衣架一人挂。楼下张婶路过,仰头喊:“老周,方老师,中午做什么?”
方玉琴回:“麻婆豆腐。”
张婶说:“闻着味儿了。”
方玉琴笑了。周德明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看见阳台角落里那盆茉莉还开着,方玉琴搬过来的,跟李秀兰留下的那盆绿植挨着。两盆花都在风里晃,一盆开白花,一盆长绿叶。
周德明说:“玉琴,那盆茉莉该换土了。”
“嗯,开春换。”
“我记着。”
方玉琴看了他一眼,笑了。两人回到屋里,方玉琴去厨房做饭,周德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橘子跳上来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电视开着,放着午间新闻。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周德明放下报纸,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里踏实。他摸了摸橘子的脑袋,橘子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周德明笑了,抬头看见电视柜上两张照片并排摆着,一张穿军装,一张扎辫子。
他起身去厨房,站在方玉琴旁边。方玉琴正炒菜,问他:“怎么了?”
“没事,看看你。”
方玉琴用铲子指指他:“出去等着,别在这儿碍事。”
周德明没出去,站在旁边递盘子。方玉琴把麻婆豆腐盛出来,红油汪汪的,撒了花椒粉。周德明端上桌,又去盛饭。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方玉琴说豆腐有点老,周德明说正好。
吃完饭周德明洗碗,方玉琴擦桌子。两人忙完坐在沙发上,橘子又挤过来。方玉琴说:“下午去超市,买点排骨,小杰周末来。”
“行。”
“再买点糯米,我给你做八宝饭。”
“行。”
方玉琴靠在他肩上,两人看着电视。窗外太阳出来了,照进屋里,照在电视柜上,照在那两张照片上。周德明看着照片,又看看身边的方玉琴,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长。
他伸手拿过台历,翻到背面,李秀兰的方子下面,方玉琴添的那行字还在。他拿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八宝饭少放糖,周德明血糖高。”
方玉琴看见了,说:“你字没你老伴好看。”
“那你写。”
方玉琴接过笔,把周德明那行划掉,重新写了一遍:“八宝饭少放糖,老周血糖高。”
周德明看了,点头:“这个好。”
方玉琴把台历放回茶几上,靠回沙发上。两人继续看电视,橘子趴在他们中间。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落在阳台上。周德明没去赶,鸽子低头啄了几口花盆里的土,又飞走了。
方玉琴说:“明天买点花肥,茉莉该施了。”
“行。”
方玉琴笑了:“你又行。”
周德明也笑了,把她的手拉过来握着。两人就这么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旁边有人。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照在两人身上,照在橘子的胖肚子上,照在电视柜上那两张照片上。
照片里,穿军装的男人笑着,扎辫子的女人也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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